第36章 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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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煮茶嗎?」敖玉問施夷光。

  她望向一旁的木炭火爐,收起心中緊張,誠實回答:「民女只會生火煮水。」

  敖玉聞言,將火爐與木炭輕輕推至她面前。

  施夷光裊裊起身,小步趨前,素白雙手,捧起小火爐,置於一旁,取來柴火熟練引燃。

  不過片刻,炭火已旺。

  她將紅泥小爐捧回案上,跪坐在兩人對面,用竹筷添上幾塊木炭,取來陶壺注水七分,置於爐上。

  而後便垂首靜候,目光只凝視在躍動的火苗上,不敢旁視。

  「我觀你生火添炭頗為熟稔,平日裡可是常操家務?」敖玉見她手法利落,出聲詢問。

  「家父以砍柴燒炭為生,家母浣紗補貼家用。」

  施夷光抬眸偷覷敖玉,觸及那雙清冷尊貴的眸子,頓生自慚,忙又垂首細聲應答。

  敖玉微微頷首,施夷光,柴夫家女子,她莫非是就是西施吧。

  敖玉又看過去,面容嬌美,皮膚白皙,身材窈窕,只在氣質上較差,顯得非常拘謹。

  「咳。」范蠡輕咳一聲,施夷光下意識抬頭望去。

  「此後,玉龍先生便是你的主人,從今往後,萬事當以先生之意為尊。

  縱是大王垂詢,也不得泄露先生之事。

  你若能長侍先生左右,父母兄弟皆可因你而得富貴。」

  「倘若惹得先生不悅——」范蠡聲色轉厲,「縱是大王,也護你不得。」

  施夷光身形微顫,慌忙伏地叩首:「奴施夷光,拜見主人。」

  「起身罷。在我身邊不必拘禮。」敖玉語氣淡然。

  施夷光卻不敢怠慢,內官與大夫接連警示,她深知這位主人雖看似溫和,實則連越王都要不敢得罪。

  她恭敬跪坐,指間都緊繃著。

  「能隨侍先生左右,是你的造化。」范蠡語帶艷羨。若不是身有要務,投身越國,他真想追隨敖玉求學問道。

  施夷光聽出范蠡話中欽慕,忍不住再次偷眼打量敖玉。

  她實在好奇,這位公子究竟有何等魅力,竟讓越王無可奈何,讓范大夫心生追隨之念。

  在她眼裡,大夫已經是天大的人物,越王更是生殺予奪的君主。

  「先生以為,吳軍幾時可退?」范蠡不再關注施夷光,轉而問起軍國大事。

  「依你之策,快則一月,慢則三月。」敖玉如此說道。

  「快與慢如何說?」范蠡追問。

  「夫差志大輕狂,雖具雄略,卻性驕矜。若勾踐願示弱稱臣,必輕其戒心。」」敖玉娓娓道來。

  「吳國並不強盛,吳越之爭不過是晉楚之爭的戰爭外延罷了。」

  「晉楚爭霸,晉國扶持吳國,襲擾楚國後方,其軍馬戰車,皆來自晉國,晉國又給了吳國大量工匠。」

  「楚國正逢內亂,才被吳國所破。」

  他頓了頓,繼續剖析:「而吳國周邊,北邊魯國迂腐。南邊越國國小兵弱。」

  「夫差在此等環境之中,滋生驕奢之心,沉迷享樂,若再寵信諂臣,加之晉國六卿爭權無暇外顧,不出幾年吳國必因他而亡。」

  「先生洞如觀火,明察秋毫。」范蠡由衷佩服。

  吳國的強盛,不是自身的強盛,而是周邊國弱,襯託了他的強盛。

  吳國能擊敗楚國,有三個重要原因,第一晉國扶持,第二楚國內亂,第三不守周禮。

  只是相較於吳國而言,越國處於荒蠻地區,江南地廣人稀,國弱人少。

  范蠡和文種是從楚國來的,同時帶來了冶鐵、耕種技術和戰車戰馬。

  正是要效仿晉國扶吳制楚之策,以越制吳。因此,他對勾踐的敬重本就有限。

  「先生觀我王勾踐如何?」范蠡提及了勾踐。

  「有才志,能納諫,雖顯輕狂卻不失為明主。」敖玉直言不諱,「然——可共患難,不可同富貴。」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范蠡一眼,「你是外臣,未來將會證過他諸多的恥辱。」

  跪坐一旁的施夷光聽得心驚膽戰。這兩位竟敢如此品評君王,且言語間毫無顧忌與尊重。


  吳越兩位大王,在其言語中,竟只是棋子。

  「抬起頭來,看我沏茶。」敖玉忽然出聲,打斷了施夷光紛亂的思緒。

  她慌忙抬頭,眼中猶帶驚惶。

  「注意我手上動作。」敖玉溫聲提醒。

  她這才定神,仔細觀敖玉沏茶手法。見他燙杯斟茶,動作行雲流水,斟茶三杯,予范蠡一杯,又遞給她送了一杯,施夷光受寵若驚,雙手顫顫,惶恐接過。

  范蠡已迫不及待品啜:「茶中三昧,每次品嘗皆有新悟。」

  敖玉笑而不語。於他而言,茶只是茶;他人能從茶中品出人生至理,是各人緣法。

  施夷光小口啜飲,因心中忐忑,嘗不出任何滋味。

  見敖玉又要執壺,她是本能地傾身向前:

  「主人,讓奴婢來。」說著伸手便要去捧滾燙的壺身。

  「勿觸壺壁。」敖玉將紫砂壺輕置案上。語氣依舊平和,讓她清醒。

  她小心翼翼地學著敖玉的樣子,為二人斟茶,動作生疏,卻很細心。

  范蠡見她伶俐,再次提點:「玉龍先生乃當世名士,曾一劍破千軍。你要明白,能隨侍先生是何等機緣。」

  「一劍破千軍……」施夷光在心中默念,這已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邊界,幾天前她還只是農家女子,並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她偷覷敖玉,見敖玉神色淡然,既不否認也不傲慢,心中更生敬畏。

  「奴必盡心侍奉主人。」她堅定應道。

  二人飲茶閒談片刻,范蠡起身告辭:「先生且安心歇息,蠡這便去向大王復命,陳說救越對策。」

  敖玉頷首,目送他離去。施夷光起身,代主人客,返回後跪坐案前。

  悄悄觀察敖玉,她不知主人脾性喜好,生怕觸怒。

  「將爐火熄了,茶具洗淨收好。」敖玉吩咐。

  「是,主人。」施夷光俯首,先收走茶具,又來端走火爐。

  「以後稱呼我公子即可。」敖玉變換坐姿,拿出書籍閱讀。

  「謹遵公子吩咐。」施夷光應聲,細心熄滅火炭,清洗茶具,一一歸置妥當。

  將一切做完,她環顧四周,沒有其他雜務,便回到敖玉身側,小心跪坐,恭敬候著。

  敖玉正讀《易經》。此書微言大義,常讀常新,每每拿起,總能有新的收穫。

  施夷光跪坐敖玉面前,久跪腿麻,卻不敢稍動,只悄悄打量專注閱卷的敖玉。

  她心中雜念紛紛,公子俊美尊貴,手捧經卷,几案放著劍匣,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一個浣紗女的認知。

  敖玉對她而言,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高高在上,讓她不可觸摸。

  「起來活動罷,不必時刻守著我。」敖玉目光未離竹簡,輕聲說道。

  「謝公子。」她如蒙大赦,感受主人寬和,臉上不覺浮現慶幸。

  小心移至敖玉身後,幅度很小的活動身體,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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