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工頭
當陳莫來到嵩山（因在現代他也沒有到過）不免被這千年古剎給震撼到。山門巍然矗立，匾額上「少林寺」三字沉靜如山，兩側的古柏虬枝盤曲，宛如執戟武僧肅立在兩側。踏入寺門，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穿過碑林，那些唐宋碑刻的字跡間，仿佛鐫刻著一部部無言的興衰史。甬道盡頭，天王殿歇山頂輪廓雄渾，殿內金剛怒目而視，彩漆在朦朧光影中更顯莊嚴。轉過殿角，大雄寶殿赫然呈現，重檐廡殿頂如大鵬展翅，殿脊琉璃瓦在初升日光下流轉著璀璨金輝。風過處，檐角鐵馬叮咚，與殿內隱約誦經聲交織，梵音清越，穿透千年銀杏篩落的細碎光斑。殿後，鐘樓與鼓樓相對而立，如兩位入定的老僧。沿著斑駁石階向上，練武場靜臥高台，青磚地面被歲月與足跡打磨得發亮，四周兵器架上的棍棒在陽光下泛著烏沉光澤。立雪亭翼然翹角，亭前古松如蓋，松濤聲里仿佛還迴蕩著「立雪斷臂」的古老誓言。極目遠眺，少溪河如銀練蜿蜒，沿岸塔林森森，二百餘座磚石墓塔在秋陽里投下長長的影子，恍若歷代高僧永恆的禪定。遠處五乳峰青巒疊翠，時有蒼鷹盤旋，與寺中裊裊香火一同融入這片武之剛健與禪之靜謐交融的天地。陳莫的這趟嵩山之行可不亞於我們在現代的一次沉浸式講解旅行。原來，此次修繕活動，是少林寺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皇家祭祀，特別指派了執事長老——即與陳莫簽訂文書的那位老僧，親自負責監督，以確保一切準備就緒。所以，這次少林寺專門安排了典座（也就是專管後勤的長老）忌空大師，雖稱大師實際年齡也就四十來歲，一看便是做事嚴謹認真的中層幹部，陪同陳莫把整個寺院裡里外外、完完整整地看了個遍。當然，陳莫也認認真真地做了記錄，忌空和尚看著陳莫所使用的筆記本和筆，心中嘖嘖稱奇，眼中難掩驚異之色，卻也不多言，只默默跟隨指引。陳莫每到一處，便細緻測量，關鍵部位還拿出手機來拍照留存，這更令陪同的忌空大師瞳孔微縮，指尖幾欲觸碰那方寸間凝固時光的奇物，終又收回。他低聲誦了句「阿彌陀佛」，神色複雜。陳莫未作解釋，只將手機收入懷中，繼續前行。陳莫心裡很清楚，這手機可是自己的法寶，這古代又沒電，可是要節約電量使用的，一旦關機便再無法啟動。經過藏經閣時，陳莫特意徘徊了好些時間，因為武俠小說里可是沒少說這個地方是開啟奇遇和改變命運的關鍵所在，多少武林高手夢寐以求的《易筋經》《大力金剛掌》等各種武功秘籍便藏於此處。
經過一整日的測量和記錄，陳莫已將這次修繕涉及的殿宇廊廡盡數勘驗完畢，接下來就是要趕緊到縣城及清河鎮了解材料價格及運輸和工匠的工錢，這樣才能科學地計算出成本。然後就是採購材料，尋找合適的工匠。未曾料到，自己竟會以這般方式，參與一場跨越千年的營造。更未想到，自己竟成了一個包工頭，還是宋朝的包工頭。不知這個年代，是否會有『房地產公司』這般說法？此時，陳莫在禪房裡認真地整理著今日所記的數據與草圖，燭光搖曳，雖說作為現代人在這種光線下寫字對眼睛確實是個挑戰，但他清楚只有靠自己慢慢地來適應這個古老的環境。陳莫整理出一套簡明的方案：其一，提高效率，節約成本，優先採用本地石材與木材，減少運輸損耗；其二，科學規劃，合理安排工期，避免人為因素導致的窩工與浪費；其三，嚴格把控工匠技藝，擇優錄用，確保修繕質量經得起歷史檢驗。陳莫深知，這場跨越時空的工程不容有失，它不僅關乎皇家顏面，更牽涉少林千年法脈的存續，亦是他開啟北宋商場之旅的起點。
陳莫起了個大早，原以為少林寺內定是練功的和尚隨處可見，然而映入眼帘的卻是晨霧瀰漫，山門前石階上唯有掃葉僧沙沙揮帚，大雄寶殿內燈火幽微，僧人們趺坐誦經，聲如潮汐般低回，竟無一人練武。此時見忌空大師緩步而來，陳莫趕忙上前見禮，詢問寺中武風何以如此沉寂。忌空大師笑笑，道：「少林武學，本為護法明心，非為炫耀鬥狠。我寺僧人也分為文修與武修兩途，如今潛心經卷者眾，習武之人漸少。且朝廷對寺院習武多有約束，不敢張揚。」陳莫聽罷默然，心中卻已萌生改革之念：若能以工代賑，借修繕之機重振武院，既可存續法脈，又能凝聚僧心，豈不兩全其美？他望向霧中石階，仿佛看見千年古剎在晨光中緩緩甦醒。忌空大師見陳莫在那獨自發呆便輕聲問道：「陳施主，可是心中有事？」陳莫回過神來，連忙道：「沒有，只是小生自幼就嚮往少林武學，還想著此次有緣能否學上一招半式，以便今後行走江湖之用。」忌空大師聞言微微一笑，道：「這有何難，陳施主在我寺還有些時日，若不嫌棄，每日清晨可來後院，貧僧雖不精於拳腳，但可讓寺中武修院的覺遠師父教你基礎功法。」陳莫大喜過望，忙躬身稽首致謝。說完閒事，陳莫便將心中所想的修繕方案與忌空交流了起來，忌空聽罷，捻須沉吟片刻，道：「陳施主所慮甚周，我們執事長老慧明大師特意交代，考慮陳施主囊中羞澀，今日貧僧特意送來修繕款項的一半銀兩，共計三百兩紋銀，供施主前期之用。還有，為了方便施主出入採買，這是寺中特製的通行木牌，側門還為陳施主準備了一匹青鬃馬，可供代步。」陳莫雙手接過銀兩與木牌，心頭一暖，肅容道：「請大師代我謝過慧明長老厚愛，也感謝忌空大師的考慮周全，陳莫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諸位所託。」
晨光漸染，陳莫將銀兩的大半藏於自己居住的禪房木床之下，留一小部分隨身攜帶，以防不測。他摩挲著那枚鐫有「少林執事」字樣的通行木牌，心中暗忖：這不僅是便利，更是信任。三百兩紋銀，非同小可，足見寺中誠意。自己肩上擔子更重，不可有一絲懈怠。修繕古剎，不止於磚瓦木石，更是修補一段斷裂的時光。想罷，便將木牌貼身收好，快步走向側門牽過青鬃馬，此時，感嘆還好自己從小就騎馬，即便後來自己再忙也會抽空去內蒙古草原上策馬奔騰一番，否則今日在這山間馳騁，可真是不容易啊！青鬃馬踏過石階，蹄聲清脆迴蕩在山谷之間。陳莫緊握韁繩，迎著晨風穿林而上，山道蜿蜒，霧氣漸散，遠處峰巒疊翠如畫。他心中早已想好，自己的第一站便是昨日開啟人生旅途新篇章的清風鎮。
第五章合同
騎上青鬃馬，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到了清風鎮。陳莫此時卻沒有直接到集市而是在鎮子口便打聽到清風鎮東邊有一個石料場，陳莫不敢耽擱，便策馬直奔石料場。石料場隱於山坳之中，幾塊巨大的岩石橫亘眼前，粗獷而沉靜。陳莫下馬，便見一位滿臉絡腮鬍、橫肉滿面的壯漢正蹲在石堆旁敲打石料，身旁鐵錘、鋼鑿散落一地。他抬頭瞥見陳莫，目光如電，嗓音粗啞：「外鄉人？來此何事？」陳莫抱拳行禮，自報身份並說明來意。那漢子冷哼一聲，起身拍去滿手石屑，道：「這樣的差事，我們這些山野粗人可不擅長，這活計講究門道，得找懂行的匠人。不過你既是從少林來的，倒不妨去鎮北尋個姓石的老石匠，他年輕時給寺里修過碑，手藝沒的說，只是此人不善與人言辭，不知客官請得動否。」陳莫謝過壯漢，依言策馬北行。途中細思，這粗獷漢子雖形貌冷硬，然言語間卻透著對少林的敬重，想必與寺中早有淵源。至鎮北，見籬邊老槐樹下，一老者正在俯身雕鑿青石，鑿痕深淺相宜，紋路古樸莊重。陳莫駐足細看，老人年約六十，身形雖矮小瘦弱，但勁道十足，兩眼炯炯有神，臉龐上寫滿了歲月的滄桑，陳莫趕忙上前說明來意，老人抬眼一笑：「三十多年前，我為慧明師父刻過舍利塔序碑，如今他竟還記得我？」陳莫心頭一震，未曾料緣分竟如此深厚。便順藤摸瓜的接道：「那日與慧明大師交談，大師提及老丈時，眼中滿是追憶與敬重，言您當年所刻碑文至今仍字字清晰，宛如新刻。他常說，石不語，卻載道，唯有心人方能傳其神。」老石匠聽罷，手中鑿子微微一頓，抬首望向遠處山巔的少林，良久未語。忽而長嘆一聲：「既是慧明所託，又是修寺續脈，老朽焉能推辭？」陳莫一聽，心中大喜，當即躬身深施一禮道：「敢問前輩，這酬勞該如何計算，還望前輩直言。」老石匠擺擺手，目光沉靜，「錢財俗物，何足掛齒？我這一生雕石刻碑無數，唯覺那日為慧明師父所刻之碑，方是心之所系。至於酬勞，你看著給些就是。」陳莫聞言，心中不免感嘆：想來我中華文明在這千年之前還真是純樸，那時匠人以心傳藝，不計錙銖，唯重信義與知遇。難怪能為後人留下這麼多的中華瑰寶，至今仍熠熠生輝。陳莫不敢怠慢，當即雙手奉上昨日所繪的圖樣，恭聲道：「晚輩初來乍到，才疏學淺，懇請前輩不吝賜教。」老石匠接過圖樣，端詳片刻，指尖輕撫線條，低聲道：「構圖尚可，然修繕之事，須泥瓦匠與木作共力，單憑石工，難成全局。」陳莫點頭稱是，正欲請教協同之法，老石匠卻已起身走向屋內，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這是我早年參與寺修時所記的工序章程，你拿去參詳。」陳莫雙手接過，只覺紙頁厚重，字跡蒼勁，每一筆皆似鐫入時光。陳莫趕忙躬身致謝，老石匠見其眼中誠摯，輕拍其肩道：「修的是廟宇，傳的卻是心志。看你像是外鄉人，你既承慧明之託，想必肯定還需進城去採購，至於工匠的事，如你放心便可交予我來聯絡安排。這鎮上幾個老匠人，當年都與我一同修過寺，只需說明來由，他們定會援手。你先去城裡備齊所需材料，三日內我便替你召集人手。城西老孫家的青磚最合古制，李記的檀木亦未摻雜，你可持此石鈴為信，前去採辦，他們自會照應。至於款項，你先記在帳上，待工程完結一併結算。這石鈴傳了三代，認鈴不認人，拿去便是。」陳莫雙手接過石鈴，只見鈴身刻著細密的蓮花紋路，觸手生溫，仿佛蘊著歲月的呼吸。他鄭重收好，陳莫此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仿佛接過不只是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傳承。他深吸一口氣，望著老石匠斑白的鬢角，鄭重道：「前輩厚義，晚輩沒齒難忘，必不負所托。」說話間陳莫發現老石匠身旁的茶盅已是劣跡斑駁，杯沿豁了口。陳莫默然轉身，心中卻是記下一定要去登封好好地為張老師傅尋一個好茶盅來。
陳莫把工匠的事安排妥當後，看到自己腳上沾滿泥塵的運動鞋後，便趕忙尋到一家賣衣服的店鋪。經過一番挑選，當陳莫走出店門時，已是一襲藍色交領長衫，腰系素絛，足蹬青布短靴，儼然一派古風儀態。再加上自己一米八的身高，七十五公斤勻稱的身材，更顯得身姿挺拔，氣度不凡。此時的陳莫已然煥然如古畫中人，街巷行人不禁側目。他略整衣襟，牽著韁繩緩步而行，待出了鎮口便沿著清風鎮到登封的官道揚鞭而去。
登封城，不同於陳莫所見的清風鎮，其城南的潁河蜿蜒流淌，河水清澈碧綠，映襯著青石岸。婦人們在伸向河面的石階上，捶打著衣物，杵聲在寧靜的空氣中此起彼伏。漕運碼頭泊滿了貨船，船公的號子與商販的叫賣混成一片。腳夫們扛著來自京畿路的糧袋、鈞窯的瓷器，踩著顫悠悠的跳板，汗水滴在甲板上，瞬間就被晨光蒸融了。城內主要街巷人聲鼎沸。棋盤狀的街巷裡，鋪肆林立，旗幟飄揚。賣炊餅的挑著擔子，芝麻香與麥香交織；胭脂鋪前，小娘子們對鏡試妝，笑聲如碎玉般清脆；鐵匠鋪里風箱呼哧作響，火星飛濺，匠人正打造農具與香客上山用的鐵拐。正午陽光熾烈，貫通全城的官道上更加繁忙。駱駝商隊響著銅鈴從西面而來，馱著西域的香料與皮革。也有官員的轎馬儀仗，在開道鑼聲中威嚴前行，路人紛紛避讓。陳莫牽著馬感受著這裡的一切，他知道這不是拍電影，是真實的北宋街市的喧囂是登封這座古城的日常。這時被官員的轎馬儀仗的開道鑼聲一下子驚醒了過來，路人們紛紛避讓。陳莫牽馬退至街邊，望著儀仗遠去的塵影，心中暗想：在宋代，要想把自己的事業做大做強，必須與官府建立良好的關係，正如歷史上的買撲制度和富民與官府在糧食貿易中的合作所展示的那樣。人脈從來都是成事的隱性階梯。陳莫深知，修繕古寺若得官府文書支持，不僅材料通行無阻，匠役徵調也名正言順。他想起城南府衙前張貼的告示，本月十五有巡察使至，專理民間修造報備之事。若能趁此機會呈上圖紙與緣由，或可一舉獲批。他握緊韁繩，目光堅定：先辦貨、再拜客、後通官路，步步為營，方能在三日內將局面鋪開。陳莫牽馬轉入城西，城西是手工業聚集之地。制陶作坊的轉輪嗡嗡作響，匠人靈巧的手下，泥土漸漸變成碗、瓶、罐的雛形。不遠處，繡坊內的女子們低頭飛針走線，繡著給少林寺供奉的幡幢，彩線在她們指間宛若活了一般。更遠處，小溪邊，造紙作坊利用水力搗著紙漿，空氣中瀰漫著樹皮與竹子的清新氣味。陳莫手持老石匠所贈石鈴，緩步而行，一邊搜尋著老石匠所說的賣青磚的老孫頭。街角煙燻火燎的磚窯旁，一個鬚髮斑白的老漢正指揮著學徒搬卸青磚，陳莫心頭一喜，上前拱手道：「可是孫師傅？」老漢拭了拭汗，眯眼端詳來人：「正是。這位郎君面生，尋我何事？」陳莫呈上石鈴，輕聲言道：「石翁老前輩推薦，修寺需千磚，不知可有？老漢接過石鈴鐺，輕輕一敲，清脆迴響讓他神色微動，「果是石翁信物。」他點頭道：「千磚可備，但需三日。郎君若急，明日便能出貨五百，余者後日補足。」陳莫心中一松，便連忙應下，掏出一錠銀子作定金，沉聲道：「便依孫師傅所言，只是這價格如何？」老孫頭將石鈴交還陳莫，笑著道：「石翁的信物一響，價就定了——一貫錢一塊，絕不加價。」陳莫一怔，隨即明白這是老石匠的面子在起作用，心中感激。老孫頭拍了拍磚垛，「郎君放心，這青磚火候足，雨打不裂，霜凍不酥，正適合修廟宇。」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若郎君後續還需石材、石灰，我這兒也能牽線，後山的採石場和燒窯都熟。」陳莫眼中微亮，當即拱手：「有勞孫師傅費心了。」老孫頭擺擺手，笑道：「修廟乃積德之事，我等自當盡一份心力。」陳莫跟老孫頭確定好各種材料的種類與數量後，又詳細詢問了運輸路線和交付時間。老孫頭答應動用自家騾隊，沿西溪小道直送寺前坪地，避開關卡盤查。陳莫記下每處細節，心中估算著工期與人力。也不敢耽擱，當即便詢問李家木材店在哪？陳莫按老孫頭所指，穿過三條窄巷，在一處寬敞院落前停下。院門上懸著「李記木行」黑底金字匾額，院內堆滿松、杉、柏木料，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木香。一位身著粗布短褐的中年漢子正在指揮夥計搬運檁條，陳莫上前拱手：「可是李掌柜？」漢子回頭打量，見其手持石鈴鐺，神色一肅，立即放下手中活計，「既是石翁引薦，但說無妨。」陳莫取出圖紙，指著所需木料尺寸與種類：「修寺需大檁二十根，徑需合抱，以柏木為佳；椽條百根，松木亦可。另需雕花梁枋四組，依圖樣鑿制。」李掌柜凝神細看圖紙，片刻後點頭：「柏木尚存三根，余者須待新料進山採伐，五日內可齊備。雕工方面，我兒正隨師傅學藝，恰好能承此活。」陳莫聞言，心下稍寬，復聞李掌柜言道：「石翁當年為我祖母施藥治病，恩情未忘，今日之事，當盡力周全。」他頓了頓，指著院角一處堆覆油布的梁枋，「此四組花雕，本為縣衙所備，今且先予君用，唯望工期從速。」陳莫感激不盡，忙問價款。李掌柜擺手：「每檁一貫半，雕梁另計工價，余料不足，當遣人入山速運。」二人說定，陳莫記下備料進度，眼見天色將晚，便告辭離院，手中石鈴鐺沉甸甸的，仿佛也載著幾分古人的溫熱心意。
暮色漸濃，忙碌了一天的陳莫這時才想起還沒吃晚飯，白天也只是簡單地吃了個燒餅，腹中已餓得發慌。陳莫遵循先辦貨、再拜客、後通官路的思路，來到了登封著名的悅來客棧。只見客棧門前熙熙攘攘，燈火輝煌，檐下四盞大紅燈籠高掛，將青石台階照耀得暖意融融。他整了整衣衫步入廳中，掌柜見其相貌堂堂，氣宇不凡，忙趨前迎之，躬身問道：「客官可是用膳歇腳？樓上雅座尚有空席，可要先用些酒飯暖腹？」陳莫點頭道：「一併勞煩安排，再備一壺熱茶。」掌柜的應聲吩咐下去，引他拾級而上。樓中賓客談笑喧譁，陳莫擇窗邊獨坐，窗外月色如霜，灑在青瓦巷陌之上。此時登封城換了另一副妝容，酒肆、茶樓掛起燈籠，雜耍班子於街角空地圈起場子，圍觀人群里三層外三層，喝彩聲如潮湧。夜市小吃攤的煙火氣裊裊升騰，羊肉湯、胡餅、炸環餅的香味交織，撩動著行人的飢腸。茶尚未至，忽聞樓梯輕響，一老者拄杖緩步而來，目光落在他腰間那石鈴鐺上，微微一怔，隨即低聲道：「小友是老石的何人？怎會有此物？」老者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陳莫起身拱手，答道：「石翁是位對在下有恩的前輩，也是貴人，承他厚愛，贈此鈴鐺為信物，以便在下來登封好行事。」老者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便落座對面。此時陳莫仔細觀察起對面的老者，只見此人看上去頭髮花白，面容紅潤而端詳，雖顯老態兩眼卻很有神。這時只聽老者輕嘆道：「老朽與石翁乃三十載摯交，今日聞小友持鈴而至，恍若見其舊影。其向來不輕授信物，足見對小友器重之甚。」言罷，凝視陳莫良久，忽道：「老朽觀小友眉宇清正，氣韻沉和，似有古賢之風，此鈴隨君，或非偶然。不知小友於此登封城中可有為難之事？若不嫌棄，老朽願略盡薄力。此城人情錯雜，官賈交織，單憑一己之力，恐難周全矣。君既有石翁信物，便是其半個門生，亦是吾故人之後，但有所需，盡可言來。」陳莫心頭一熱，忙起身拱手深揖，「晚生陳莫，拜見前輩。此番前來登封，實為修繕少林寺採買材料，但晚輩初來乍到，人地生疏，正思慮如何打通官府關節，如今正在犯難呢。」老者微微頷首，輕啜一口剛奉上的熱茶，緩緩道：「這有何難，老朽贈你一封薦書，明日此時持此書往府衙尋本次來我登州的巡察使王起峰王大人，隻言片語便可通達關節。王大人乃老朽門生，最是信服我言。你持此書去，他必念舊情照拂。」老者叫店家取來紙筆，就著燭火研墨，提筆疾書數行，落款鈐印，吹乾後遞與陳莫，「持此書去，不必多言，王大人自會明白。」陳莫雙手接過，只覺薦書溫潤如玉，沉甸甸有千鈞之重，心中感激無以復加，正欲再拜，老者卻已拄杖起身，只留一句「善用此機，莫負石翁所託」，便緩緩步下樓去，身影隱入燈火闌珊處。陳莫立於窗前，目送老者背影消逝在巷口月光里，手中薦書猶帶餘溫。他低頭凝視鈴鐺，石面映著燭火微光。鈴聲輕顫，仿佛與心弦共振。此時，店小二端著酒菜輕輕放在桌上，低聲道：「客官慢用，方才那位老先生還囑咐小的給您添一壺燙熱的老酒。」陳莫點頭致謝，目光仍未離開那巷口。夜風穿窗，燭火輕搖，鈴聲又起，似在回應某種冥冥之約。他緩緩將薦書收入懷中，真沒想到，我一個異鄉之人，短短几日竟得李老、慧明大師、忌空師傅、石翁與方才這位老先生，諸位前輩如此照顧。回想起現實社會的冷漠，與眼前這份溫熱的照拂相較，不禁令人感慨萬千。自顧自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當酒液滑入喉的剎那，頓感這酒醇香綿長，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雖然比較現代的白酒來說度數不高，但卻是在如今根本喝不到的古法釀造之味，陳莫本就是個嗜酒之人，此刻只覺舌尖回甘，胸中塊壘盡消，不禁高聲「好酒！真乃人間至味！」陳莫朗聲一笑，眉間鬱結盡散，舉杯對著月色再飲一盞。陳莫又動筷夾了一箸小菜入口，滋味清淡卻回甘悠長，與方才那口酒相得益彰。這才是人間煙火最撫凡心。這才是真正的返璞歸真，不禁想起那句電視裡的名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簡單的烹飪」，可真正高端的，是這些原汁原味的食材。哪像如今的食品，層層加工，添加劑泛濫，早已失去食物本真的味道。一口酒，一箸菜，竟讓他品出了久違的純粹與安寧。此時的陳莫頓感輕鬆許多，仿佛卸下了所有疲憊，心扉如被月光洗淨。他凝望著杯中晃動的月影，忽覺此夜此景，非為逃避，實乃重生。酒足飯飽，陳莫便叫店家開了一間上房，並交代將自己的青鬃馬牽至後院好生照料，又取些碎銀賞了店小二，讓他為自己準備熱水沐浴。店小二恭敬應下，不多時便領他至後院廂房。木桶中熱氣騰騰，水面上漂著幾片艾草與槐花，陳莫解衣入浴，溫水浸過肌膚，如春風化雪，疲憊隨汗而出。這樣的安逸想來也是這將近一年來從未有過的寧靜和舒適。
陳莫這一覺睡得極沉，直到次日正午才被窗外喧鬧聲驚醒。陳莫揉目而起，惺忪未褪，忽聞門外店小二喚道「客官醒了嗎？小的已備好熱水、新茶和新鮮的棗泥糕與荷葉餅，可否要送進來？」陳莫應了聲「進來吧」，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門輕推開，店小二托著木盤步入，熱茶裊裊生香，糕餅溫軟如春泥，棗香沁人心脾。陳莫凝目視之，但見其眉目清朗，舉止謙和，頗具儒雅之風，非尋常店伙可比。便問道：「小二哥莫不是昨日的賞銀讓你如此殷勤？還是這就是這客棧待客的本分？」店小二微微一笑，將茶點輕放案上，躬身道：「客官說笑了，賞銀雖厚，但小的待客向來盡心。這棗泥糕是今晨現蒸的，荷葉餅也是新烙的，就盼客官吃得舒坦。」其言溫潤，進退有度，令陳莫心生好感。陳莫點頭道：「你這般周到，反倒顯得我小氣了。不知小哥尊姓大名，何方人士？」店小二略一欠身，答道：「小的姓嚴，名諱不便直言，家中行三，客官喚我嚴三即可。」他語罷退後半步，垂首而立，神色從容，毫無諂媚之態。陳莫心中愈覺此人不俗，便又問道：「望你談吐從容，舉止有度，怎麼會來這客棧里做工呢？」嚴三輕嘆一聲，目光望向遠處：「世事浮沉，家道中落，暫棲此地，權作安身。但能日日奉上清茶暖食，慰藉旅人風塵，亦算盡本分。」言罷就想著一揖欲退。陳莫忙道：「且慢。」見其背影清瘦挺拔，恍若寒松傲立雪中，復問曰：「本人姓陳單名一個莫字，近來接了少林寺修繕的工程，我看嚴三老弟眉目清朗，舉止謙恭，應該是個讀書人，不知可願意隨我一起謀點其他生計？」嚴三聞言駐足，心想：昨日見此人雖風塵僕僕，卻氣度不凡，特別是目光沉靜有定力，舉手投足間自有威儀，絕非久居人下之相。自己在此做工已有半年，雖說掌柜待我尚可，但是如果能跟隨此人，或許真能有些轉機也未可知。嚴三緩緩轉身，眸光微動，低聲道：「陳兄厚愛，小弟感激不盡。少林修繕乃莊嚴之事，若能參與其中，盡一己之力，實為幸事。」他頓了頓，語氣堅定，「小弟雖落魄，然讀書明志，未曾懈怠。願隨陳兄共赴此業，不求顯達，但求心安。」陳莫喜出望外，當即上前握住嚴三的手，道：「既然話說到這裡，從此開始我們便以兄弟相稱，哥哥我先梳洗一下，待我吃了你送來的糕點，我們便一起出發，今日還要去府衙拜訪巡察使。嚴三兄弟，你可趁這點時間，收拾一下行李，再去找掌柜結算工錢，你看如何？」嚴三略一拱手，眼中閃過一抹決然：「陳兄既不棄，小弟這便去辦理。行李早已簡薄，工錢也無甚糾葛，半個時辰內必在客棧門前候命。」言罷轉身疾步而去，背影竟透出幾分久困終展翅的輕快。陳莫心知今日尚有許多事務待辦，睡到此時，須得加快節奏，否則恐誤了時辰。他匆匆擦臉漱口，幾口扒完棗泥糕與荷葉餅，便朝著前廳走去。
經過一整日的測量和記錄，陳莫已將這次修繕涉及的殿宇廊廡盡數勘驗完畢，接下來就是要趕緊到縣城及清河鎮了解材料價格及運輸和工匠的工錢，這樣才能科學地計算出成本。然後就是採購材料，尋找合適的工匠。未曾料到，自己竟會以這般方式，參與一場跨越千年的營造。更未想到，自己竟成了一個包工頭，還是宋朝的包工頭。不知這個年代，是否會有『房地產公司』這般說法？此時，陳莫在禪房裡認真地整理著今日所記的數據與草圖，燭光搖曳，雖說作為現代人在這種光線下寫字對眼睛確實是個挑戰，但他清楚只有靠自己慢慢地來適應這個古老的環境。陳莫整理出一套簡明的方案：其一，提高效率，節約成本，優先採用本地石材與木材，減少運輸損耗；其二，科學規劃，合理安排工期，避免人為因素導致的窩工與浪費；其三，嚴格把控工匠技藝，擇優錄用，確保修繕質量經得起歷史檢驗。陳莫深知，這場跨越時空的工程不容有失，它不僅關乎皇家顏面，更牽涉少林千年法脈的存續，亦是他開啟北宋商場之旅的起點。
陳莫起了個大早，原以為少林寺內定是練功的和尚隨處可見，然而映入眼帘的卻是晨霧瀰漫，山門前石階上唯有掃葉僧沙沙揮帚，大雄寶殿內燈火幽微，僧人們趺坐誦經，聲如潮汐般低回，竟無一人練武。此時見忌空大師緩步而來，陳莫趕忙上前見禮，詢問寺中武風何以如此沉寂。忌空大師笑笑，道：「少林武學，本為護法明心，非為炫耀鬥狠。我寺僧人也分為文修與武修兩途，如今潛心經卷者眾，習武之人漸少。且朝廷對寺院習武多有約束，不敢張揚。」陳莫聽罷默然，心中卻已萌生改革之念：若能以工代賑，借修繕之機重振武院，既可存續法脈，又能凝聚僧心，豈不兩全其美？他望向霧中石階，仿佛看見千年古剎在晨光中緩緩甦醒。忌空大師見陳莫在那獨自發呆便輕聲問道：「陳施主，可是心中有事？」陳莫回過神來，連忙道：「沒有，只是小生自幼就嚮往少林武學，還想著此次有緣能否學上一招半式，以便今後行走江湖之用。」忌空大師聞言微微一笑，道：「這有何難，陳施主在我寺還有些時日，若不嫌棄，每日清晨可來後院，貧僧雖不精於拳腳，但可讓寺中武修院的覺遠師父教你基礎功法。」陳莫大喜過望，忙躬身稽首致謝。說完閒事，陳莫便將心中所想的修繕方案與忌空交流了起來，忌空聽罷，捻須沉吟片刻，道：「陳施主所慮甚周，我們執事長老慧明大師特意交代，考慮陳施主囊中羞澀，今日貧僧特意送來修繕款項的一半銀兩，共計三百兩紋銀，供施主前期之用。還有，為了方便施主出入採買，這是寺中特製的通行木牌，側門還為陳施主準備了一匹青鬃馬，可供代步。」陳莫雙手接過銀兩與木牌，心頭一暖，肅容道：「請大師代我謝過慧明長老厚愛，也感謝忌空大師的考慮周全，陳莫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諸位所託。」
晨光漸染，陳莫將銀兩的大半藏於自己居住的禪房木床之下，留一小部分隨身攜帶，以防不測。他摩挲著那枚鐫有「少林執事」字樣的通行木牌，心中暗忖：這不僅是便利，更是信任。三百兩紋銀，非同小可，足見寺中誠意。自己肩上擔子更重，不可有一絲懈怠。修繕古剎，不止於磚瓦木石，更是修補一段斷裂的時光。想罷，便將木牌貼身收好，快步走向側門牽過青鬃馬，此時，感嘆還好自己從小就騎馬，即便後來自己再忙也會抽空去內蒙古草原上策馬奔騰一番，否則今日在這山間馳騁，可真是不容易啊！青鬃馬踏過石階，蹄聲清脆迴蕩在山谷之間。陳莫緊握韁繩，迎著晨風穿林而上，山道蜿蜒，霧氣漸散，遠處峰巒疊翠如畫。他心中早已想好，自己的第一站便是昨日開啟人生旅途新篇章的清風鎮。
第五章合同
騎上青鬃馬，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到了清風鎮。陳莫此時卻沒有直接到集市而是在鎮子口便打聽到清風鎮東邊有一個石料場，陳莫不敢耽擱，便策馬直奔石料場。石料場隱於山坳之中，幾塊巨大的岩石橫亘眼前，粗獷而沉靜。陳莫下馬，便見一位滿臉絡腮鬍、橫肉滿面的壯漢正蹲在石堆旁敲打石料，身旁鐵錘、鋼鑿散落一地。他抬頭瞥見陳莫，目光如電，嗓音粗啞：「外鄉人？來此何事？」陳莫抱拳行禮，自報身份並說明來意。那漢子冷哼一聲，起身拍去滿手石屑，道：「這樣的差事，我們這些山野粗人可不擅長，這活計講究門道，得找懂行的匠人。不過你既是從少林來的，倒不妨去鎮北尋個姓石的老石匠，他年輕時給寺里修過碑，手藝沒的說，只是此人不善與人言辭，不知客官請得動否。」陳莫謝過壯漢，依言策馬北行。途中細思，這粗獷漢子雖形貌冷硬，然言語間卻透著對少林的敬重，想必與寺中早有淵源。至鎮北，見籬邊老槐樹下，一老者正在俯身雕鑿青石，鑿痕深淺相宜，紋路古樸莊重。陳莫駐足細看，老人年約六十，身形雖矮小瘦弱，但勁道十足，兩眼炯炯有神，臉龐上寫滿了歲月的滄桑，陳莫趕忙上前說明來意，老人抬眼一笑：「三十多年前，我為慧明師父刻過舍利塔序碑，如今他竟還記得我？」陳莫心頭一震，未曾料緣分竟如此深厚。便順藤摸瓜的接道：「那日與慧明大師交談，大師提及老丈時，眼中滿是追憶與敬重，言您當年所刻碑文至今仍字字清晰，宛如新刻。他常說，石不語，卻載道，唯有心人方能傳其神。」老石匠聽罷，手中鑿子微微一頓，抬首望向遠處山巔的少林，良久未語。忽而長嘆一聲：「既是慧明所託，又是修寺續脈，老朽焉能推辭？」陳莫一聽，心中大喜，當即躬身深施一禮道：「敢問前輩，這酬勞該如何計算，還望前輩直言。」老石匠擺擺手，目光沉靜，「錢財俗物，何足掛齒？我這一生雕石刻碑無數，唯覺那日為慧明師父所刻之碑，方是心之所系。至於酬勞，你看著給些就是。」陳莫聞言，心中不免感嘆：想來我中華文明在這千年之前還真是純樸，那時匠人以心傳藝，不計錙銖，唯重信義與知遇。難怪能為後人留下這麼多的中華瑰寶，至今仍熠熠生輝。陳莫不敢怠慢，當即雙手奉上昨日所繪的圖樣，恭聲道：「晚輩初來乍到，才疏學淺，懇請前輩不吝賜教。」老石匠接過圖樣，端詳片刻，指尖輕撫線條，低聲道：「構圖尚可，然修繕之事，須泥瓦匠與木作共力，單憑石工，難成全局。」陳莫點頭稱是，正欲請教協同之法，老石匠卻已起身走向屋內，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這是我早年參與寺修時所記的工序章程，你拿去參詳。」陳莫雙手接過，只覺紙頁厚重，字跡蒼勁，每一筆皆似鐫入時光。陳莫趕忙躬身致謝，老石匠見其眼中誠摯，輕拍其肩道：「修的是廟宇，傳的卻是心志。看你像是外鄉人，你既承慧明之託，想必肯定還需進城去採購，至於工匠的事，如你放心便可交予我來聯絡安排。這鎮上幾個老匠人，當年都與我一同修過寺，只需說明來由，他們定會援手。你先去城裡備齊所需材料，三日內我便替你召集人手。城西老孫家的青磚最合古制，李記的檀木亦未摻雜，你可持此石鈴為信，前去採辦，他們自會照應。至於款項，你先記在帳上，待工程完結一併結算。這石鈴傳了三代，認鈴不認人，拿去便是。」陳莫雙手接過石鈴，只見鈴身刻著細密的蓮花紋路，觸手生溫，仿佛蘊著歲月的呼吸。他鄭重收好，陳莫此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仿佛接過不只是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傳承。他深吸一口氣，望著老石匠斑白的鬢角，鄭重道：「前輩厚義，晚輩沒齒難忘，必不負所托。」說話間陳莫發現老石匠身旁的茶盅已是劣跡斑駁，杯沿豁了口。陳莫默然轉身，心中卻是記下一定要去登封好好地為張老師傅尋一個好茶盅來。
陳莫把工匠的事安排妥當後，看到自己腳上沾滿泥塵的運動鞋後，便趕忙尋到一家賣衣服的店鋪。經過一番挑選，當陳莫走出店門時，已是一襲藍色交領長衫，腰系素絛，足蹬青布短靴，儼然一派古風儀態。再加上自己一米八的身高，七十五公斤勻稱的身材，更顯得身姿挺拔，氣度不凡。此時的陳莫已然煥然如古畫中人，街巷行人不禁側目。他略整衣襟，牽著韁繩緩步而行，待出了鎮口便沿著清風鎮到登封的官道揚鞭而去。
登封城，不同於陳莫所見的清風鎮，其城南的潁河蜿蜒流淌，河水清澈碧綠，映襯著青石岸。婦人們在伸向河面的石階上，捶打著衣物，杵聲在寧靜的空氣中此起彼伏。漕運碼頭泊滿了貨船，船公的號子與商販的叫賣混成一片。腳夫們扛著來自京畿路的糧袋、鈞窯的瓷器，踩著顫悠悠的跳板，汗水滴在甲板上，瞬間就被晨光蒸融了。城內主要街巷人聲鼎沸。棋盤狀的街巷裡，鋪肆林立，旗幟飄揚。賣炊餅的挑著擔子，芝麻香與麥香交織；胭脂鋪前，小娘子們對鏡試妝，笑聲如碎玉般清脆；鐵匠鋪里風箱呼哧作響，火星飛濺，匠人正打造農具與香客上山用的鐵拐。正午陽光熾烈，貫通全城的官道上更加繁忙。駱駝商隊響著銅鈴從西面而來，馱著西域的香料與皮革。也有官員的轎馬儀仗，在開道鑼聲中威嚴前行，路人紛紛避讓。陳莫牽著馬感受著這裡的一切，他知道這不是拍電影，是真實的北宋街市的喧囂是登封這座古城的日常。這時被官員的轎馬儀仗的開道鑼聲一下子驚醒了過來，路人們紛紛避讓。陳莫牽馬退至街邊，望著儀仗遠去的塵影，心中暗想：在宋代，要想把自己的事業做大做強，必須與官府建立良好的關係，正如歷史上的買撲制度和富民與官府在糧食貿易中的合作所展示的那樣。人脈從來都是成事的隱性階梯。陳莫深知，修繕古寺若得官府文書支持，不僅材料通行無阻，匠役徵調也名正言順。他想起城南府衙前張貼的告示，本月十五有巡察使至，專理民間修造報備之事。若能趁此機會呈上圖紙與緣由，或可一舉獲批。他握緊韁繩，目光堅定：先辦貨、再拜客、後通官路，步步為營，方能在三日內將局面鋪開。陳莫牽馬轉入城西，城西是手工業聚集之地。制陶作坊的轉輪嗡嗡作響，匠人靈巧的手下，泥土漸漸變成碗、瓶、罐的雛形。不遠處，繡坊內的女子們低頭飛針走線，繡著給少林寺供奉的幡幢，彩線在她們指間宛若活了一般。更遠處，小溪邊，造紙作坊利用水力搗著紙漿，空氣中瀰漫著樹皮與竹子的清新氣味。陳莫手持老石匠所贈石鈴，緩步而行，一邊搜尋著老石匠所說的賣青磚的老孫頭。街角煙燻火燎的磚窯旁，一個鬚髮斑白的老漢正指揮著學徒搬卸青磚，陳莫心頭一喜，上前拱手道：「可是孫師傅？」老漢拭了拭汗，眯眼端詳來人：「正是。這位郎君面生，尋我何事？」陳莫呈上石鈴，輕聲言道：「石翁老前輩推薦，修寺需千磚，不知可有？老漢接過石鈴鐺，輕輕一敲，清脆迴響讓他神色微動，「果是石翁信物。」他點頭道：「千磚可備，但需三日。郎君若急，明日便能出貨五百，余者後日補足。」陳莫心中一松，便連忙應下，掏出一錠銀子作定金，沉聲道：「便依孫師傅所言，只是這價格如何？」老孫頭將石鈴交還陳莫，笑著道：「石翁的信物一響，價就定了——一貫錢一塊，絕不加價。」陳莫一怔，隨即明白這是老石匠的面子在起作用，心中感激。老孫頭拍了拍磚垛，「郎君放心，這青磚火候足，雨打不裂，霜凍不酥，正適合修廟宇。」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若郎君後續還需石材、石灰，我這兒也能牽線，後山的採石場和燒窯都熟。」陳莫眼中微亮，當即拱手：「有勞孫師傅費心了。」老孫頭擺擺手，笑道：「修廟乃積德之事，我等自當盡一份心力。」陳莫跟老孫頭確定好各種材料的種類與數量後，又詳細詢問了運輸路線和交付時間。老孫頭答應動用自家騾隊，沿西溪小道直送寺前坪地，避開關卡盤查。陳莫記下每處細節，心中估算著工期與人力。也不敢耽擱，當即便詢問李家木材店在哪？陳莫按老孫頭所指，穿過三條窄巷，在一處寬敞院落前停下。院門上懸著「李記木行」黑底金字匾額，院內堆滿松、杉、柏木料，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木香。一位身著粗布短褐的中年漢子正在指揮夥計搬運檁條，陳莫上前拱手：「可是李掌柜？」漢子回頭打量，見其手持石鈴鐺，神色一肅，立即放下手中活計，「既是石翁引薦，但說無妨。」陳莫取出圖紙，指著所需木料尺寸與種類：「修寺需大檁二十根，徑需合抱，以柏木為佳；椽條百根，松木亦可。另需雕花梁枋四組，依圖樣鑿制。」李掌柜凝神細看圖紙，片刻後點頭：「柏木尚存三根，余者須待新料進山採伐，五日內可齊備。雕工方面，我兒正隨師傅學藝，恰好能承此活。」陳莫聞言，心下稍寬，復聞李掌柜言道：「石翁當年為我祖母施藥治病，恩情未忘，今日之事，當盡力周全。」他頓了頓，指著院角一處堆覆油布的梁枋，「此四組花雕，本為縣衙所備，今且先予君用，唯望工期從速。」陳莫感激不盡，忙問價款。李掌柜擺手：「每檁一貫半，雕梁另計工價，余料不足，當遣人入山速運。」二人說定，陳莫記下備料進度，眼見天色將晚，便告辭離院，手中石鈴鐺沉甸甸的，仿佛也載著幾分古人的溫熱心意。
暮色漸濃，忙碌了一天的陳莫這時才想起還沒吃晚飯，白天也只是簡單地吃了個燒餅，腹中已餓得發慌。陳莫遵循先辦貨、再拜客、後通官路的思路，來到了登封著名的悅來客棧。只見客棧門前熙熙攘攘，燈火輝煌，檐下四盞大紅燈籠高掛，將青石台階照耀得暖意融融。他整了整衣衫步入廳中，掌柜見其相貌堂堂，氣宇不凡，忙趨前迎之，躬身問道：「客官可是用膳歇腳？樓上雅座尚有空席，可要先用些酒飯暖腹？」陳莫點頭道：「一併勞煩安排，再備一壺熱茶。」掌柜的應聲吩咐下去，引他拾級而上。樓中賓客談笑喧譁，陳莫擇窗邊獨坐，窗外月色如霜，灑在青瓦巷陌之上。此時登封城換了另一副妝容，酒肆、茶樓掛起燈籠，雜耍班子於街角空地圈起場子，圍觀人群里三層外三層，喝彩聲如潮湧。夜市小吃攤的煙火氣裊裊升騰，羊肉湯、胡餅、炸環餅的香味交織，撩動著行人的飢腸。茶尚未至，忽聞樓梯輕響，一老者拄杖緩步而來，目光落在他腰間那石鈴鐺上，微微一怔，隨即低聲道：「小友是老石的何人？怎會有此物？」老者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陳莫起身拱手，答道：「石翁是位對在下有恩的前輩，也是貴人，承他厚愛，贈此鈴鐺為信物，以便在下來登封好行事。」老者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便落座對面。此時陳莫仔細觀察起對面的老者，只見此人看上去頭髮花白，面容紅潤而端詳，雖顯老態兩眼卻很有神。這時只聽老者輕嘆道：「老朽與石翁乃三十載摯交，今日聞小友持鈴而至，恍若見其舊影。其向來不輕授信物，足見對小友器重之甚。」言罷，凝視陳莫良久，忽道：「老朽觀小友眉宇清正，氣韻沉和，似有古賢之風，此鈴隨君，或非偶然。不知小友於此登封城中可有為難之事？若不嫌棄，老朽願略盡薄力。此城人情錯雜，官賈交織，單憑一己之力，恐難周全矣。君既有石翁信物，便是其半個門生，亦是吾故人之後，但有所需，盡可言來。」陳莫心頭一熱，忙起身拱手深揖，「晚生陳莫，拜見前輩。此番前來登封，實為修繕少林寺採買材料，但晚輩初來乍到，人地生疏，正思慮如何打通官府關節，如今正在犯難呢。」老者微微頷首，輕啜一口剛奉上的熱茶，緩緩道：「這有何難，老朽贈你一封薦書，明日此時持此書往府衙尋本次來我登州的巡察使王起峰王大人，隻言片語便可通達關節。王大人乃老朽門生，最是信服我言。你持此書去，他必念舊情照拂。」老者叫店家取來紙筆，就著燭火研墨，提筆疾書數行，落款鈐印，吹乾後遞與陳莫，「持此書去，不必多言，王大人自會明白。」陳莫雙手接過，只覺薦書溫潤如玉，沉甸甸有千鈞之重，心中感激無以復加，正欲再拜，老者卻已拄杖起身，只留一句「善用此機，莫負石翁所託」，便緩緩步下樓去，身影隱入燈火闌珊處。陳莫立於窗前，目送老者背影消逝在巷口月光里，手中薦書猶帶餘溫。他低頭凝視鈴鐺，石面映著燭火微光。鈴聲輕顫，仿佛與心弦共振。此時，店小二端著酒菜輕輕放在桌上，低聲道：「客官慢用，方才那位老先生還囑咐小的給您添一壺燙熱的老酒。」陳莫點頭致謝，目光仍未離開那巷口。夜風穿窗，燭火輕搖，鈴聲又起，似在回應某種冥冥之約。他緩緩將薦書收入懷中，真沒想到，我一個異鄉之人，短短几日竟得李老、慧明大師、忌空師傅、石翁與方才這位老先生，諸位前輩如此照顧。回想起現實社會的冷漠，與眼前這份溫熱的照拂相較，不禁令人感慨萬千。自顧自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當酒液滑入喉的剎那，頓感這酒醇香綿長，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雖然比較現代的白酒來說度數不高，但卻是在如今根本喝不到的古法釀造之味，陳莫本就是個嗜酒之人，此刻只覺舌尖回甘，胸中塊壘盡消，不禁高聲「好酒！真乃人間至味！」陳莫朗聲一笑，眉間鬱結盡散，舉杯對著月色再飲一盞。陳莫又動筷夾了一箸小菜入口，滋味清淡卻回甘悠長，與方才那口酒相得益彰。這才是人間煙火最撫凡心。這才是真正的返璞歸真，不禁想起那句電視裡的名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簡單的烹飪」，可真正高端的，是這些原汁原味的食材。哪像如今的食品，層層加工，添加劑泛濫，早已失去食物本真的味道。一口酒，一箸菜，竟讓他品出了久違的純粹與安寧。此時的陳莫頓感輕鬆許多，仿佛卸下了所有疲憊，心扉如被月光洗淨。他凝望著杯中晃動的月影，忽覺此夜此景，非為逃避，實乃重生。酒足飯飽，陳莫便叫店家開了一間上房，並交代將自己的青鬃馬牽至後院好生照料，又取些碎銀賞了店小二，讓他為自己準備熱水沐浴。店小二恭敬應下，不多時便領他至後院廂房。木桶中熱氣騰騰，水面上漂著幾片艾草與槐花，陳莫解衣入浴，溫水浸過肌膚，如春風化雪，疲憊隨汗而出。這樣的安逸想來也是這將近一年來從未有過的寧靜和舒適。
陳莫這一覺睡得極沉，直到次日正午才被窗外喧鬧聲驚醒。陳莫揉目而起，惺忪未褪，忽聞門外店小二喚道「客官醒了嗎？小的已備好熱水、新茶和新鮮的棗泥糕與荷葉餅，可否要送進來？」陳莫應了聲「進來吧」，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門輕推開，店小二托著木盤步入，熱茶裊裊生香，糕餅溫軟如春泥，棗香沁人心脾。陳莫凝目視之，但見其眉目清朗，舉止謙和，頗具儒雅之風，非尋常店伙可比。便問道：「小二哥莫不是昨日的賞銀讓你如此殷勤？還是這就是這客棧待客的本分？」店小二微微一笑，將茶點輕放案上，躬身道：「客官說笑了，賞銀雖厚，但小的待客向來盡心。這棗泥糕是今晨現蒸的，荷葉餅也是新烙的，就盼客官吃得舒坦。」其言溫潤，進退有度，令陳莫心生好感。陳莫點頭道：「你這般周到，反倒顯得我小氣了。不知小哥尊姓大名，何方人士？」店小二略一欠身，答道：「小的姓嚴，名諱不便直言，家中行三，客官喚我嚴三即可。」他語罷退後半步，垂首而立，神色從容，毫無諂媚之態。陳莫心中愈覺此人不俗，便又問道：「望你談吐從容，舉止有度，怎麼會來這客棧里做工呢？」嚴三輕嘆一聲，目光望向遠處：「世事浮沉，家道中落，暫棲此地，權作安身。但能日日奉上清茶暖食，慰藉旅人風塵，亦算盡本分。」言罷就想著一揖欲退。陳莫忙道：「且慢。」見其背影清瘦挺拔，恍若寒松傲立雪中，復問曰：「本人姓陳單名一個莫字，近來接了少林寺修繕的工程，我看嚴三老弟眉目清朗，舉止謙恭，應該是個讀書人，不知可願意隨我一起謀點其他生計？」嚴三聞言駐足，心想：昨日見此人雖風塵僕僕，卻氣度不凡，特別是目光沉靜有定力，舉手投足間自有威儀，絕非久居人下之相。自己在此做工已有半年，雖說掌柜待我尚可，但是如果能跟隨此人，或許真能有些轉機也未可知。嚴三緩緩轉身，眸光微動，低聲道：「陳兄厚愛，小弟感激不盡。少林修繕乃莊嚴之事，若能參與其中，盡一己之力，實為幸事。」他頓了頓，語氣堅定，「小弟雖落魄，然讀書明志，未曾懈怠。願隨陳兄共赴此業，不求顯達，但求心安。」陳莫喜出望外，當即上前握住嚴三的手，道：「既然話說到這裡，從此開始我們便以兄弟相稱，哥哥我先梳洗一下，待我吃了你送來的糕點，我們便一起出發，今日還要去府衙拜訪巡察使。嚴三兄弟，你可趁這點時間，收拾一下行李，再去找掌柜結算工錢，你看如何？」嚴三略一拱手，眼中閃過一抹決然：「陳兄既不棄，小弟這便去辦理。行李早已簡薄，工錢也無甚糾葛，半個時辰內必在客棧門前候命。」言罷轉身疾步而去，背影竟透出幾分久困終展翅的輕快。陳莫心知今日尚有許多事務待辦，睡到此時，須得加快節奏，否則恐誤了時辰。他匆匆擦臉漱口，幾口扒完棗泥糕與荷葉餅，便朝著前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