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彈殼裡的嫩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儲水塔的鐵皮還在嗡嗡發顫,像只受了驚的蟬。我蹲在周九二刻下「第一戰,勝」的地方,指尖摸著那些深淺不一的劃痕——他的機械臂還不太靈活,刻到「勝」字最後一筆時,明顯偏了個彎,像條沒長直的豆芽。

  「734,你看看這個。」阿月把手裡的掃描儀懟到我眼前,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波形正圍著顆野棗核打轉,「這顆發芽的棗核,共生體活性比之前高了三成。」她用指尖點了點屏幕邊緣,那裡有行小字:檢測到微量反共生體氣溶膠殘留。

  「很有意思,看來接下來這東西有可能幫到我們,你再留心多觀察下,看接下來會有什麼變化。」我把儀器還給阿月,很鄭重地回答讓她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轉過頭,看見老馬正蹲在機甲殘骸堆里翻找,他手裡的行軍鍋缺了個角,應該是剛才擋炮彈時被掀飛的,此刻正用那缺口往鍋里扒拉彈殼。「撿這些幹啥?」聽到我喊他時,他正捏著枚變形的子彈殼往鍋里丟,叮噹響。

  「你懂啥。」老馬啐掉嘴裡的菸蒂,用袖子擦了把臉,黑灰在他皺紋里畫出道道白痕,「這些彈殼裡的金屬鏽,混著棗核埋進土裡,能當肥料。當年在礦道里,我們就是這麼種土豆的,收成可好了!」

  周九二抱著他的機械臂蹲在他旁邊,電子眼盯著枚嵌在機甲履帶里的野棗核——就是剛才酸梅塞進去的那顆,此刻正從履帶的縫隙里往外冒綠芽,細得像根銀絲。「它會不會感覺疼啊?」他突然問,機械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履帶的鋸齒,被劃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還沒等我回答,酸梅突然對著隕石帶的方向再次炸毛,接著用傳感器投射出的全息屏上,我們看到六胞胎的飛船殘骸正在隕石帶里飄,就像串斷了線的玻璃珠子。阿月的通訊器「嘀」地響了一聲,彈出條加密信息,發信人標註是「老六」。

  「應該是自動發送的定時消息。」我跑進指揮室時,阿月的手指正在控制台上敲得飛快,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地說:「他們說已經把飛船的黑匣子拆下來了,坐標在『嗓子眼』航道的第三塊隕石後面。」

  我摸出別在腰後的刺刀,刀鞘上還纏著阿月給的布條,剛才滾進掩體時背上蹭破了點皮,滲出的血珠把布條染成了深褐色。「我去取回來。」沒想到話剛出口,就被老馬扔過來的彈殼砸中了手背,嚇我一跳。

  「你當隕石帶是你家後院啊?」他把寶貝行軍鍋往地上一頓,鍋里的彈殼叮叮噹噹跳起來又落下:「索恩家的巡邏隊說不定就在附近打轉,要去也得等天黑再說。」他說著從懷裡摸出個鐵皮盒,打開時飄出股煤油味——裡面是六七個用彈殼做的哨子,每個哨子口都刻著道淺痕,「老周當年教的,不同的痕代表不同的信號,短吹是安全,長吹是警戒……」

  他的話也沒說完,跟進來的周九二突然抓起個哨子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吹得滿臉通紅。那哨聲又尖又澀,像塊生鏽的鐵片在刮玻璃,最後進來的酸梅卻對著瞭望塔的方向狂吠起來,接著我們都聽到了,那裡的警報器居然跟著哨聲響了起來,發出的還是同樣的頻率。

  「這小子……」老馬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朵菊花:「九二他爹當年就是這麼試哨子的,吹壞了仨才能找准音。」他摸了摸周九二的機械頭,指腹蹭過電子眼的邊緣,那裡還留著昨天焊行軍鍋時濺上的火星燙痕。

  天黑時,我和阿月帶著酸梅往隕石帶走。飛船的尾焰把隕石烤得發燙,酸梅穩穩地端坐在駕駛台上,用它的傳感器在前面探路,船頭燈掃過的地方,能看見六胞胎刻在隕石上的歪扭笑臉——老大的嘴角畫得太翹,像要咧到耳根;老五的眼睛畫成了兩個圈,被老六補了兩筆,變成了流淚的模樣……

  「在那裡。」阿月突然手指前方一塊隕石的裂縫,黑匣子的指示燈正在那兒閃爍著,就像在眨動的眼睛。

  我連忙控制速度緩緩靠過去,用機械臂抓住了它。

  等我們打開黑匣子時,裡面首先飄出的是一片乾枯的野棗樹葉,後面還有份星圖,圖上用紅筆圈出的區域,正好是我們營地的位置。

  返程時酸梅突然示意要我停下,傳感器對著塊隕石猛掃。全息屏上顯示出那裡有微弱的生命信號,就藏在一塊斷裂的飛船裝甲後面。

  用機械臂明顯搞不定了,於是我穿上太空服飛過去。等終於撬開嵌進石體的裝甲板,才看清那是只半機械蜂鳥,左翼的齒輪卡著半片野棗花瓣,胸前的攝像頭還在亮——是六胞胎的偵查蜂,老大總愛往它肚子裡塞野棗幹當能源。

  「還能修嗎?」脫下頭罩,我看到阿月小心地捧著機械蜂鳥,指尖拂過它斷了的右翼,那裡還刻著個小小的「6」字,問道。

  阿月仔細觀察了半天,才帶著不確定地口氣道:「只能盡力試試看。」


  等我們回到營地時,看到老馬正蹲在儲水塔下挖坑,周九二舉著盞油燈給他照光,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塔壁上,像兩隻彎腰的大蝦。「快來搭把手。」老馬見我們過去,大嗓門立刻喊著。

  走過去才發現,那坑裡已經埋了半鍋彈殼,最上面擺著的就是那顆從機甲履帶里扒出來的發芽棗核,周圍還有些灰燼一樣的東西:「我們把撿到的棗樹枝燒了,灰拌著土埋進去,給它當引子。」

  阿月把機械蜂鳥放在坑邊,它撲騰著修好的翅膀飛起來,在坑上方轉了三圈,肚子上的小儲物倉突然打開,掉下顆野棗干——是老大藏的那種,裹著層蜂蜜,在燈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周九二伸手去接,機械指剛碰到棗干,我們就聽見瞭望塔的警報器突然響了,這次是急促的長音。

  老馬抄起身邊的行軍鍋扣在頭上,鍋沿的缺口剛好卡住他的耳朵:「是索恩家的巡邏隊!九二,吹警戒哨!」周九二抓起彈殼哨子就吹,這次的哨聲居然穩了不少,酸梅的傳感器立刻投射出全息屏,二十艘銀灰色的戰艦正從隕石帶的縫隙里鑽出來,艦首的黑狼徽章在星光下泛著冷光。

  「阿月,把共生體氣溶膠往炮彈里灌。」我往能量槍里壓子彈,彈匣磕在儲水塔的鐵皮上,發出熟悉的脆響,「老馬,你的行軍鍋還能擋幾發?」老馬拍了拍鍋底,那裡的彈殼補丁發出空洞的迴響:「再擋三發沒問題,就是得有人給我遞釘子——九二,把你那機械臂借我用用!」

  周九二聽話地把左邊機械臂拆下來遞給老馬,電子眼裡閃著紅光:「媽媽說過,零件壞了能換,人沒了就啥都沒了。」他轉身用右臂抱起那盆埋著棗核的彈殼土就往地窖跑,機械腿在地上拖出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酸梅咬住我的褲腿往瞭望塔方向拽,傳感器投射的畫面里,我看到索恩·喬正坐在輪椅上站在旗艦的艦橋,他沒受傷的左手捏著顆野棗核,指尖在核上摩挲,那裡刻著個小小的「7」。

  「準備反擊!」我爬上瞭望塔時,阿月已經把共生體氣溶膠灌進了能量彈,她的手指在發射按鈕上懸著,指甲縫裡還沾著修機械蜂鳥時蹭的機油,「瞄準他們的引擎,那裡的溫度最高,氣溶膠遇熱會擴散得更快。」

  第一發能量彈拖著綠色尾跡飛出去時,我看見索恩·喬的輪椅轉了個圈,旗艦的護盾突然張開,就像只透明的碗。能量彈撞在上面,炸開的綠霧被擋在了外面。

  「他們有反制護盾!」阿月的聲音發顫,指尖在控制台上亂按,「氣溶膠被過濾了!」老馬突然在下面喊:「我把彈殼塞進去!純能量不行就用實體彈!讓酸梅用傳感器幫忙定位引擎位置!」

  酸梅「砰」地跳上瞭望塔,傳感器的雷射束直直射向旗艦的引擎艙位置。我抓起接過老馬丟來的炮彈塞進炮筒,老馬在下面猛地一拉繩,帶「料」的能量彈帶著哨音飛出去,擊中了目標!

  炸開的綠霧這次沒有再被擋住,而是像無數條蛇般鑽進了引擎艙。下一秒,旗艦的引擎突然冒出一股黑煙,屏幕上索恩·喬的輪椅在艦橋里晃了晃,他抬手抹了把臉,我看見他手背上有塊新的疤痕,形狀像顆沒長圓的棗核。

  「撤退!」索恩·喬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別著急,這遊戲才剛開始,我還會回來的!」

  戰艦的尾焰在星空中劃出淡紫色的軌跡,像被風吹散的煙。周九二從地窖里跑出來,懷裡的花盆沒端穩,彈殼和土撒了一地,那顆發芽的棗核滾到我腳邊,綠芽上沾著片彈殼的碎片,在月光下閃著光。

  老馬把周九二的機械臂裝回去,擰螺絲時故意往緊了擰,疼得周九二直咧嘴:「下次再亂拆零件,我就把你那電子眼換成彈殼做的。」嘴上這麼說,他卻從懷裡摸出個彈殼哨子,刻了六道痕,塞進周九二手裡,「這是老六的哨音,記著。」

  酸梅對著九二頭頂站著的機械蜂鳥叫了兩聲,鳥兒便撲騰著翅膀飛了過來,嘴裡還叼著顆野棗核,是從黑匣子裡掉出來的那種,上面刻著個歪歪扭扭的「1」。阿月把它埋進土裡時,我看見她指尖的機油蹭在土上,畫出道綠色的痕,像條小小的河。

  儲水塔的鐵皮不再發顫,風裡飄著彈殼生鏽的味道,混著野棗芽的清香。周九二蹲在坑邊數彈殼,數到第七個時突然停住,電子眼望著隕石帶的方向:「哥哥們說,數到七就要添柴了。」

  我摸出那枚酸梅塞給我的彈殼,發現裡面不知何時也被周九二塞了顆棗核,小小的綠芽正從彈殼的裂縫裡鑽出來,頂得彈殼都微微變形了。

  風又起了,吹得儲水塔的鐵皮重新開始顫,這次的聲音卻不再像蟬鳴,倒像支正在醞釀的歌——支用彈殼當樂器,用嫩芽當音符,用那些沒能說出口的牽掛當歌詞的歌。而我們,都是這首歌里,不肯停下的音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