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鏽的身份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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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酸梅用金屬爪子第一次扣動扳機時,我正把第七塊共生花標本塞進通風管的裂縫。那些淡粉色的花瓣在高溫下蜷縮成一團,像被揉皺的糖紙,散發出的能量波卻精準地干擾了聯盟巡邏隊的探測器——這是林醫生教的法子,她說當年雷克斯在黑星監獄越獄時,就靠這招躲過了十七道掃描門。

  「再往左邊挪三公分。」我對著領口的通訊器低聲說,同時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角,酸澀得我直眨眼。廢棄礦道的岩壁在礦燈照射下泛著油光,上周暴雨沖刷出的裂縫裡還掛著碎布條,是拾荒者們逃難時丟下的。

  酸梅輕輕「吱」了一聲,機械臂托著的能量槍往往左邊偏了偏。這玩意兒是用機械哨兵的殘骸改裝的,槍管歪得像根被踩過的吸管,卻還是能發射共生體能量彈——林醫生說這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當年聯邦就是用類似的武器屠殺共生體攜帶者的。

  礦道深處突然傳來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響。酸梅猛地趴下,把耳朵貼在了地上,金屬尾巴則「唰」地豎起來,尖端的傳感器閃爍著紅光——這是它在警告,有十個人以上正朝這邊靠近,都攜帶高濃度能量武器。

  「應該是淨化隊的。」我摸出藏在工裝褲里的身份牌,金屬邊緣早已被汗水浸得生鏽,上面的聯邦徽章早已被我用刀劃得亂七八糟,只留下個模糊的編號痕跡:734……

  這個號碼就像一道疤痕,總是在陰雨天隱隱作痛。三年前在X-73礦星的集中營,每個囚徒的身份牌上都刻著這樣的編號,734是我的,而735則代表著伊芙——那個總把配給的那一點點可憐的口糧留下一小半,就為了省給我吃的女孩,最後被淨化隊的雷射掃成了一捧灰。

  「他們在搜捕攜帶共生體的人。」酸梅突然通過內置通訊器說話了,這是它被林醫生帶走改造一番後的新功能,聲音像卡殼的收音機:「資料庫顯示,領頭的是索恩元帥的侄子,索恩·李,擅長用共生體能量製作活體炸彈。」

  我趕緊往礦道側面的凹槽里縮了縮匿起身形,那裡堆放著廢棄的礦車零件,鏽跡斑斑的鐵板上還留著些彈孔的痕跡。

  酸梅跟著我跳進旁邊的通風管,金屬爪子在管壁上劃出火星,很快就消失在黑暗裡——這是我們商量好的的戰術,它負責偵查,我負責埋炸彈和偷襲,就像當年在集中營,伊芙負責放風,我就偷麵包讓我倆能吃飽。

  靴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些粗野的笑罵聲。有人用靴子踢著礦道壁上的共生花,淡粉色的花瓣簌簌掉落在地,隨後又被踩碎。

  「媽的,這些雜花怎麼都清除不乾淨!」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索恩長官說了,今晚必須找到共生體母巢,把X-73礦星徹底淨化。」

  「聽說當年集中營的不少漏網之魚就藏在這一帶。」另一個聲音帶著戲謔,「尤其是那個編號734的小子,據說是能和共生體對話,索恩長官懸賞三萬信用點要活的。」

  聽到這兒,我的手猛地攥緊,身份牌的稜角嵌進掌心,滲出了血珠。腦海中出現的畫面上,索恩·李正站在礦道中央,黑色制服上別著枚血紅色的徽章,上面刻著「淨化」二字,手裡把玩著個透明罐子,裡面泡著一株蜷縮的共生花,根部還纏著半塊身份牌——編號735。

  「伊芙……」我喉嚨發緊,像被噎住了呼吸。那半塊身份牌是我當初給她的,上面刻著顆歪歪扭扭的酸梅,她曾說要等能逃出去了,就用這牌子換個真正的酸梅湯罐頭……

  酸梅背上聲的槍管突然發出嗡鳴。它的傳感器捕捉到我急劇升高的心率,機械臂自動鎖定了有生命反應的位置——這是它的保護機制,當檢測到宿主情緒失控時,會優先清除威脅源。

  「先別開火。」我按住通訊器輕聲道,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等他們走進雷區再說。」

  前面礦道地面的碎石下,埋著我和酸梅精心布置的共生體炸彈。這些用廢棄營養液和機械哨兵核心做的玩意兒,爆炸時會釋放大量共生體孢子,能讓方圓五十米的機械裝置全部癱瘓——林醫生說這可以叫「溫柔的復仇」,因為不像雷射槍那樣會濺血。

  當索恩·李的皮靴踩在第一顆炸彈的偽裝層上時,酸梅發出了警報。它的熱成像儀共享視野顯示出,每個淨化隊員的心臟位置都嵌著塊共生體晶體,能量讀數和當年集中營的活體實驗數據完全一致。

  「他們把共生體當人肉炸彈。」酸梅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就像……當年對你們做的實驗那樣。」

  這話就像把生鏽的刀,猛地剜開了我記憶深處的疤痕……在集中營的白色實驗室里,醫生們把共生體晶體挨個植入囚徒們體內,以觀察它們是如何吞噬宿主器官的過程。


  我是第734個實驗品,晶體在我左肺里待了七天,每分每秒都像有螞蟻在啃噬血肉,是伊芙用偷偷藏著的酸梅湯澆在傷口上,居然奇蹟般地讓我沒有也變成失控的怪物。

  「啟動備用方案。」我摸出藏在礦燈里的共生花粉,這是林醫生給的「鑰匙」,能激活共生體的自我保護機制,「讓炸彈只釋放休眠孢子,別直接傷到人……」頓了頓我才咬牙繼續說下去:「讓他們也嘗嘗這個滋味!!!」

  酸梅的傳感器閃爍著猶豫的紅光。它的資料庫里儲存著集中營的全部記錄,知道這些人手上沾著多少鮮血,但這個指令和它記憶庫里保護人類生命的指令明顯有衝突……

  但也許是我言語中的意味打動了它,最終它還是調整了炸彈參數,機械爪子上的酸梅湯罐頭貼紙在礦燈下閃了閃,像在微微點頭。

  索恩·李突然停下腳步,靴尖踢開幾塊碎石,露出了底下淡粉色的共生花花瓣。「有埋伏!」他猛地舉起能量槍四下掃視,而那個透明罐子裡的共生花也突然劇烈抖動起來,根部的身份牌發出刺耳的蜂鳴。

  在我按下引爆器的同時,酸梅猛地從通風管里撲了出來。它的機械爪子抓向索恩·李的手腕,索恩躲閃的同時,背上的透明罐子「啪」地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裡面的共生花滾了出來,根部的身份牌正好落在我腳邊——735的數字被血浸得發黑,邊緣的酸梅圖案卻依然清晰。

  當爆炸的白光徹底吞噬礦道時,我趁機撿起了那半塊身份牌。爆炸催動的共生體休眠孢子像蒲公英一樣飄散,紛紛揚揚落在淨化隊員身上,神奇的一幕發生了,他們身上的晶體突然發出藍光,共生體沒有發動攻擊,反而像一層薄膜般護住了他們的身體……

  「這不可能!」索恩·李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發出的藍光正變得越來越亮,「共生體明明是武器,怎麼可能會保護人?」

  「因為你們搞錯了。」我說著從藏身處走出,同時把734和735的身份牌拼在一起,已經生鏽的邊緣依然嚴絲合縫地併到一起,就像從未被分開過,「共生體不是病毒,也不是武器,它們只是想活下去,就像當年在集中營里的我們一樣……」

  跟著我的酸梅突然又「吱吱」兩聲,抬起機爪子指向礦道深處。我抬頭望過去,發現那裡的黑暗中亮起了無數淡粉色的光點,就像一顆顆小星星,在順著岩壁上的裂縫緩緩流淌——那是共生體母巢,其實祂就是個巨大的能量泉眼,三年前伊芙就是把我推進這裡,才讓我躲過了淨化隊的屠殺。

  「索恩元帥騙了你們。」我把身份牌舉到索恩·李面前,生鏽的金屬反射著藍光:「他是怕共生體的力量威脅到聯邦統治,才編造了『淨化』的謊言。當年在實驗室,他親手把共生體晶體植入自己的兒子體內,只是為了測試武器威力……」

  索恩·李的臉色變得瞬間慘白。他沉默地思索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扯開衣領,露出的胸口上晶體正閃爍著越來越亮的藍光,在晶體旁的皮膚上,映出個模糊的印記——是索恩家族的徽章,和我在集中營檔案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礦道深處傳來能量過載的嗡鳴。酸梅的傳感器顯示,母巢的能量正在急劇升高,是淨化隊預先埋設的炸彈被觸發了——他們根本沒想活捉任何人,只想同歸於盡。

  「快走!」我一把拽住索恩·李往通風管跑,酸梅用機械臂拖住一個淨化隊員緊跟在後面。剛才那些還殺氣騰騰的淨化隊員,此刻像群受驚的孩子,緊跟在我們身後跌跌撞撞的往外逃。

  當我們終於東倒西歪跑出礦道時,身後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巨大的氣浪把所有人掀飛出去,最後七零八落的摔在一片開滿共生花的山坡上。

  我躺在自己落地時砸出的坑裡好容易才緩過氣,抬起頭來發現,淡粉色的花瓣在衝擊波中漫天飛舞,像給伊芙遲來的葬禮。

  好一會兒我才掙扎著爬起來,看到不遠處的索恩·李呈一個「大」字形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胸口的晶體已經裂開,露出了裡面的晶片——晶片上還有聯邦最高機密的標記。

  酸梅看懂了我的意思,跑過來用爪子挑出那塊晶片,塞進自己脖子旁邊的卡槽。接著從它機械眼投影在空氣中的全息影像,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那是索恩元帥下令屠殺共生體攜帶者的錄像,我聽出背景里還有伊芙的哭喊聲。

  「735號實驗體反抗,立即處決。」索恩元帥的聲音冷得像冰,「734號繼續觀察,他的共生體融合率是目前最高的。」

  我摸著胸口的身份牌,感覺左邊胸口的舊傷突然開始發燙。酸梅把它的機械爪放在我的傷口上,雷克斯的能量殘留順著爪子流進我的身體,像碗溫熱的酸梅湯,熨帖著三年來一直在折磨的灼痛感。


  「哈哈哈哈……原來你就是734號。」索恩·李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看到這一幕竟然笑出了聲,眼淚混著泥土淌下來,在他髒兮兮的臉上劃出兩條痕跡:「我是索恩·李,但我也是89號實驗體。當年我父親把我當實驗品,也是那個女孩用酸梅湯救了我,她曾說過她的編號是735。」

  他說著伸手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打開來我看到了裡面的半塊風乾酸梅,果肉已經發了黑,卻似乎還散發著淡淡的酸甜味。「她說過等出去了,要教我泡真正的酸梅湯……」

  夕陽西下時,我們一起在山坡上埋葬了所有的身份牌。734和735拼在一起,旁邊則是89號的位置,再旁邊是其他淨化隊員的。

  那些牌子躺在挖好的坑底,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索恩還把那半塊風乾的酸梅也放了進去,又輕輕地在上面撒了泥土,像在給它蓋上層被子。

  「林醫生說,共生體母巢沒被炸掉。」酸梅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像個真正的人聲:「它在地下深處開出了新的花,根須纏著集中營的白骨,花瓣上還沾著酸梅湯的痕跡。」

  我抬起頭望著遠處的礦星,X-73的字樣在暮色中若隱若現。三年前的灰燼里,終於長出了新的東西,像酸梅湯里的氣泡,雖然微小,卻在拼命往上冒。

  「回去吧。」我拍了拍酸梅的腦袋,它的金屬殼在夕陽下泛著暖光,「阿月的酸梅湯該涼了。」

  酸梅跳進我的懷裡,機械爪摟著我的脖子,像當年伊芙摟著我一樣。遠處傳來凱的戰艦引擎聲,淡金色的光束劃破夜空,照亮了山坡上的共生花,每朵花瓣上都映著個模糊的編號,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像在呼喊著彼此的名字。

  我知道,淨化隊的餘孽還會再來,索恩元帥還在某個角落策劃著名陰謀,但只要身份牌還在,只要有人記得734和735的故事,只要酸梅湯的甜味還在舌尖,這宇宙就總有讓人活下去的理由。

  就像酸梅說的,傷疤會疼,但也會結痂,而結痂底下,藏著重新生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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