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一夢非黃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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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一夢非黃粱

  呂宋鎮南城,鎮守府西側客舍。

  徐有勉躺在竹榻上,身上蓋著兩層薄被,額上敷著濕麻布。

  窗欞外,呂宋特有的熾烈陽光被格成斑駁的光影,落在青磚地上,蟬鳴聲嘶力竭,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一絲海風的咸腥。

  他閉著眼,眉頭緊鎖,呼吸粗重。

  身體的熱度還未完全退去,連日的高燒讓他時而清醒,時而墜入光怪陸離的夢境。

  那些夢境並非虛幻,而是數月前那場驚心動魄遠航的記憶碎片,在病中不受控制地翻湧、交織、放大風,冰冷刺骨的,帶著咸腥泡沫的風,從西北方永無止境地吹來。

  船隊在蝦夷島補充了最後的淡水、臘肉和醃菜後,便一頭扎進了那片被海王殿下稱為「北太平洋」的茫茫水域。根據殿下與稷下學宮水師院那些怪才們反覆推算繪製的海圖,他們要順著一條叫做「黑潮」的暖流向東,再藉助「西風帶」的力量,橫渡這片從未有漢人船隊涉足的浩瀚汪洋,最後再順著洋流回到東番。

  最初的十幾天是興奮的,天空是那種澄澈到令人心悸的藍,海面是墨綠色的深淵,偶爾有成群的飛魚躍出水面,在陽光下閃爍銀光。夜間,星辰低垂,海水倒映星空,美輪美奐。

  但很快,大海露出了猙獰的一面。

  風暴毫無徵兆地降臨,接著是其中一艘船觸腳,然後是瀰漫數日的濃霧,能見度極低,潮濕陰冷,連太陽都變成一個模糊的光斑,只能十分謹慎的緩慢航行。

  恐懼在沉默中蔓延。

  他們是不是已經偏離了航道?

  會不會永遠困在這片幽靈海域?

  補給在消耗,淡水開始變質,壞血病的徵兆開始在一些水手身上出現。

  甚至有遇上鬼物的言語在船工中流傳。

  就在士氣低落到極點時,瞭望手那帶著閩語腔的,因激動而變調的嘶吼,穿透了濃霧:「陸——地——前方,有陸地!」

  新神州,找到了!

  船上一片歡呼,許多人跪倒在濕滑的甲板上,親吻著船板,感謝上天,感謝媽祖,更感謝那位指引方向的海王殿下。

  他們在初登灣小心翼翼靠岸。

  之後按照海圖和殿下的指示,他們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發現了聖皇子港、萬參山、

  安然港————金港!

  夢境在這裡變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種神聖的靜謐。

  那是一個被蒼翠山巒溫柔環抱的,幾乎無邊無際的巨型海灣。

  入口處異常狹窄,兩側是高聳的赭紅色懸崖,仿佛一道天然的雄偉門戶。

  駛入這門戶,內部水域卻豁然開朗,平靜得如同巨大的內陸湖泊,只有微風吹起細細的漣漪。

  海水是深邃的藍綠色,岸邊是金黃色的沙灘和茂密的森林,遠處,更深處,山巒疊翠,雲霧繚繞,幾座島嶼如翠玉般點綴在碧波之中。海鳥成群結隊地盤旋鳴叫,海豚在船首嬉戲跳躍。

  「天賜我大明之港————天賜良港啊!」

  徐有勉當時扶著船舷,喃喃自語,熱淚幾乎要湧出眼眶。

  數月漂泊,生死一線,見到如此完美的天然避風港,所有艱難險阻仿佛都值得了,而且這裡很溫暖,特別適宜墾殖。

  船隊在港灣內一處背風、水深的岬角下錨。

  徐有勉派出數艘小艇,載著全副武裝的水手和水師陸戰隊員,向最近的一處有炊煙升起的海岸划去。

  登陸點是一片平緩的沙灘,背後是茂密的紅杉林,高聳入雲。

  他們剛上岸,就被發現了。

  從樹林邊緣衝出來幾十個身影,男女老少皆有,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頭髮烏黑,用骨簪或皮繩束起,身上穿著鹿皮、海獺皮縫製的衣物,臉上帶著警惕和驚恐。

  男人們手持削尖的木矛、綁著黑曜石片的石斧,女人和孩子躲在後面。

  他們儘管膚色較深,面龐線條因風吹日曬而略顯粗獷,但那黑髮黑眸,扁平的面部特徵,尤其是那黑眼睛中透出與漢人並無二致的靈性,絕非佛郎機人描繪的崑崙奴或紅毛夷人可比。

  「又找到新的殷人遺民?」

  徐有勉有過與土人交往的經驗,這次放鬆許多。


  他命令所有人不得妄動刀槍。

  他親自帶兩個水手上前,用簡單的手勢和單詞嘗試溝通,同時命人從船上搬下一些色彩鮮艷的東番錦緞,一套白瓷盤子,還有一罐糖塊。

  錦緞的華美色彩,瓷器的溫潤光澤,糖塊的晶瑩剔透,立刻吸引了那些土著的注意,敵意稍減。

  一個胸前掛著大塊白色石英石裝飾,頭髮花白的酋長「白石」,在幾個強壯戰士的簇擁下走上前,警惕地打量著這些奇裝異服,乘坐「巨木屋」而來的陌生人。

  徐有勉根據與土人相處經驗,雙手捧起那罐砂糖,輕輕倒出一些在掌心,然後自己舔了一點,做出美味陶醉的表情,再將手掌伸向白石。

  白石猶豫了一下,伸出粗糙的手指,沾了一點白糖,放入口中。

  果然,他渾濁的眼睛瞪大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他嘰里咕嚕地對身後族人說了幾句,族人們一陣騷動。

  他又指了指錦緞、瓷器,徐有勉大方地示意他可以觸摸。

  白石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錦緞的光滑,敲了敲瓷器的清脆,又掂了掂鐵鍋的重量,眼中最後一絲戒備也化為了驚嘆和隱隱的敬畏。

  接觸很成功。

  徐有勉下令在岸邊建立臨時營地,每日用一些小物件例如小刀、玻璃珠、銅鏡、針線,與土著交換新鮮水果、魚獲、獵物、皮毛。

  他仔細觀察這個自稱「蒼鷹部」的部落。

  他們住在用木桿和獸皮搭建的圓錐形帳篷里,使用石斧、骨針、黑曜石刀,會編織粗糙的籃子和蓆子,以漁獵和採集為生。

  但徐有勉的目光,死死盯在了他們帳篷邊緣懸掛的、用染色的羽毛和貝殼串成的飾物,以及一些粗陶器表面的紋飾上。

  那是簡化了的、帶著明顯稚拙氣息的雲雷紋和夔龍紋?

  雖然扭曲變形,但那種迴旋的線條、猙獰的獸面輪廓,與他在《考古圖》、《博古圖》乃至海王殿下珍藏的幾件商周青銅器拓片上見過的紋樣,何其神似!

  還有幾個孩童脖子上掛著的、用黑色石頭雕刻的鳥類小墜,那分明是簡化版的玄鳥形象。

  玄鳥,降而生商。

  《詩經》有云:「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徐有勉覺得這蒼鷹部落,有更多殷人後裔的印記。

  如果說相貌相似還可能是巧合,但這紋飾、這圖騰————幾乎坐實了殿下的推測。

  這些生活在數萬里之外的「土人」,極可能就是三千年前渡海東遷的殷商遺民後裔。

  他命令隨船的畫師仔細臨摹這些紋樣,並嘗試學習簡單的土著詞彙,記錄其發音。

  和平的接觸持續了數日。

  蒼鷹部似乎是一個相對溫和、以漁獵採集為主的小部落,對明人帶來的新奇物品非常渴望,尤其是鏡子和鐵鍋,他們願意用所有多餘的皮毛、鮮肉、漿果、一種塊莖食物來熱情交換。

  徐有勉也約束部下,不得騷擾土著婦女,公平交易,與此前一樣,讓船上的郎中給幾個生病的土著看了病,施了些草藥,更贏得了好感。

  然而,寧靜在第五日的黎明被徹底打破。

  夢魔般的場景再次席捲徐有勉的腦海,即使在病中,也讓他肌肉緊繃,額頭滲出冷汗。

  那天清晨,薄霧尚未散盡,從內陸方向的山林里,突然傳來了悽厲卻絕非野獸的嚎叫聲。

  緊接著,大群黑影如同潮水般從樹林中湧出,直撲向蒼鷹部靠近海邊的一處小村。

  那是一個與蒼鷹部裝扮截然不同的部落。

  他們普遍更加高大強壯,臉上用赤鐵礦和木炭的粉末塗滿了黑紅相間的猙獰條紋,如同惡鬼。

  頭上戴著完整的,連著頜骨和利齒的狼頭皮帽,狼眼空洞,獠牙外露,更添恐怖。

  他們使用的武器也比蒼鷹部更精良:

  長達一丈的硬木長矛,矛尖是打磨得鋒利的黑曜石,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幽光。

  硬木製成的短弓,箭矢也是黑曜石箭,或骨箭。

  還有人手持綁著尖銳石球的沉重大棒。

  「黑熊部!是黑熊部!」

  蒼鷹部戰士發出恐懼的尖叫,女人和孩子哭喊著向營地中心逃去。


  黑熊部的戰士們發出野性的吼叫,如同撲入羊群的餓狼。

  他們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動作迅猛而殘忍。

  一個蒼鷹部戰士剛舉起石斧,就被三支黑曜石箭矢射穿了胸膛。

  另一個老人試圖保護孫子,被狼牙棒當頭砸下,顱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婦女被粗暴地拖拽倒地,孩童被長矛刺穿挑起————鮮血瞬間染紅了沙灘,慘叫和狂笑交織。

  更讓船員們瞳孔收縮的是,他看見幾個黑熊部戰士,在殺死敵人後,熟練地用黑曜石刀割下死者的頭皮,血淋淋地系在腰間。

  還有幾人,用粗藤捆住年輕女子的手腳,像拖牲口一樣往樹林裡拖,俘虜的哭喊和掙扎引來更殘暴的毆打。

  野蠻,嗜血,毫無人性。

  徐有勉當時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即使這些人可能真是殷人後裔,數千年的隔絕與生存環境的差異,也已將他們分化。

  有蒼鷹部這樣相對溫和、可接觸的部落,就必然存在黑熊部這般兇殘好戰,視劫掠殺戮為天經地義的部族。

  未來若要在此地立足,教化與懷柔需並行,但刀劍與火統,更是不可或缺的保障!

  對黑熊部這樣的,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懾,方能生存!

  「準備作戰!列陣!」

  徐有勉的怒吼將他自己從回憶的震顫中拉回一絲現實,他仿佛又感受到了當時的血脈賁張。

  五十名水師陸戰隊員,身穿水師專用的,輕便卻堅固的鑲鐵硬皮甲,頭戴笠盔,和一百名同樣武裝齊全的水兵,迅速在營地前列成三排橫隊。

  陸戰隊員手持燧發槍,槍口斜指前方。

  另有數十炮兵和輔兵將兩門改良的輕型虎蹲炮推到陣前,迅速填入大袋的鉛子鐵砂。

  黑熊部的戰士發現了這邊嚴陣以待的「陌生人」,他們似乎對蒼鷹部竟然有「援軍」感到驚訝,但嗜血的興奮很快壓過了疑惑。

  一部分人嚎叫著,揮舞著黑曜石武器,向明軍陣列衝來,大約有三百餘人,臉上塗繪的條紋在奔跑中扭曲變形,如同地獄惡鬼。

  快速衝進六十步距離。

  徐有勉能清晰看到沖在最前面那個彪形大漢猙獰的面孔和腥黃的牙齒。

  「第一排,瞄準—放!」

  艦隊把總一聲令下。

  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齊射聲打破了海灣清晨的寧靜,白色的硝煙瞬間瀰漫陣前。

  沖在最前面的二十幾個黑熊部勇士被擊中,慘叫著撲倒在地,胸口、腹部綻開恐怖的血洞。

  燧發槍的鉛彈在六十步距離內威力驚人。

  黑熊部的衝鋒為之一滯,他們顯然從未聽過如此巨響,沒見過這種能噴火冒煙的「短棍」。

  但野蠻的凶性讓他們只是略一遲疑,便在頭目更加瘋狂的嚎叫中,再次加速衝來。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連續三輪齊射,硝煙更加濃密。

  沖近到三十步內的黑熊部戰士倒下了數十人,沙灘上躺滿了慘叫翻滾的軀體。

  剩下的人終於被這從未見過的、收割生命如割草般的恐怖武器嚇住了,衝鋒的勢頭徹底崩潰,臉上露出極致的恐懼,仿佛看到了雷神降世。

  「虎蹲炮,放!」

  轟!轟!

  兩聲更加沉悶的巨響,兩門虎蹲炮噴出扇形的火焰和濃煙。

  無數鉛子鐵砂呈扇形橫掃而出,覆蓋了前方三十步寬、十幾步縱深的區域。

  沖在這個區域內的黑熊部戰士,無論是否中彈,都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般向後倒飛,瞬間被清空一大片,殘肢斷臂混合著血肉漫天飛舞。

  僥倖未死的黑熊部戰士徹底崩潰了,他們丟下武器,發出非人的驚叫,轉身亡命奔逃,甚至將後背毫無防備地暴露出來。

  「陸戰隊,上刺刀!水兵隊,跟我追!抓幾個活的。」

  徐有勉抽出佩刀,也跟著沖了出去。

  將士們目睹土人暴行的憤怒,在這一刻化為凌厲的追擊。


  戰鬥變成了一邊倒的追殺和抓捕。

  最終,除了近兩百具屍體和逃入密林的少許潰兵,明軍還生擒了十二名黑熊部俘虜,多是受傷或嚇傻的,被俘去的女人,全部救回。

  蒼鷹部營地,篝火映紅了夜空,也映紅了老酋長白石滿臉的皺紋和感激的淚水。

  他帶著殘餘的族人,向著徐有勉和明軍的方向,跪拜下去,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他們用本部語言吟唱著古樸、悲愴又充滿敬畏的調子,仿佛在祭祀神明。

  當晚,劫後餘生的蒼鷹部舉行了最盛大的宴會。

  他們拿出了用特殊香料燻烤的珍貴鮭魚和大比目魚,獻上了最肥美的鹿後腿,還有成筐的藍莓、黑莓,以及一種用橡子磨粉烤制,口感粗糙但飽腹的餅。

  他們用一種帶著酸甜味的類似漿果酒的飲料,敬獻給「天神派來的神兵」。

  白石通過連比劃帶猜的通譯,表達了最誠摯的謝意,並提出要將自己最珍視的寶物獻給徐有勉。

  當兩名蒼鷹部戰士鄭重地抬出一卷金黃色的獸皮時,連見多識廣的徐有勉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張完整而雄壯的雄獅皮毛!

  體長近六尺,皮毛濃密而柔軟,在篝火下泛著華麗的金棕色光澤,間有淡淡的銀灰色,四肢和腹部顏色較淺,尾巴粗長,尾尖呈黑色。

  最令人矚目的是雄獅頸部和胸前的鬃毛,雖然不如非洲獅那般濃密誇張,但也相當豐厚,呈現出更深一些的金褐色,威風凜凜。

  獅頭被完整保留,經過制處理,雖然眼球已被摘除,但那張開的巨口、鋒利的犬齒,依然散發著百獸之王的凜然威勢。

  「這是————獅子?」

  徐有勉有些不確定。

  他聽過「雄獅」的傳說,卻從未見過,即便只是皮毛,猶自散發威猛的氣勢,令人驚嘆。

  更重要的是,此地竟有獅子出沒!

  這既說明了此地生態與中土迥異,也暗示著這裡的確是更廣闊的未知大陸。

  白石比劃著名,模仿獅子咆哮和捕獵的動作,又指向內陸的深山,表示這是部族幾個最勇敢的獵手,在很久很久以前,蒼鷹部落還未遠遷至此時,在東方大山獵獲的「大山貓之王」,一直被奉為部落聖物,能驅邪避凶。

  徐有勉撫摸著那光滑如緞,卻又隱隱能感受到其生前力量的獅皮,心中已有了計較。

  如此完整、威猛的異獸皮毛,堪稱祥瑞奇珍,獻於海王殿下,正可彰顯此次遠航之功,昭示新陸之神奇。

  他鄭重收下,並回贈了更多鐵器、布匹和一面精緻的鏤雕鏡子。

  宴會氣氛熱烈,直到白石拉著一個少女走到徐有勉面前。

  那少女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身段已顯婀娜,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大而明亮,清澈純淨,眼尾微微上挑,帶著自然的媚態與野性的靈動,好奇又羞澀地看著徐有勉,正是白石的女兒「鹿眼」。

  白石指著女兒,又指指徐有勉,做了個一起睡覺的手勢,意思再明顯不過。

  徐有勉先是一愣,隨即正色,後退一步,拱手行禮。

  他儘可能清晰地表達:「多謝酋長美意,但徐某家中已有賢妻,相濡以沫,情深義重。我漢家兒郎,重禮義,守倫常,不可停妻再娶,更不可無故納妾,有負髮妻。令媛天真爛漫,當覓本部年貌相當之勇士,方得美滿。此等厚賜,徐某萬不敢受。」

  徐有勉雖放棄科舉,但畢竟出自書香門第,不敢亂來,哪怕是在這化外之地,也是擔心萬一惹來麻煩,影響任務,那便愧對殿下。

  白石聽完轉述,看徐有勉表情和手勢,大致明白意思,眼中閃過困惑。

  居然還有男人拒絕美麗女子?

  但看到徐有勉神色嚴肅莊重,毫無作偽,反而更生敬意。

  他不再強求,拍了拍女兒的肩膀,鹿眼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好奇,她歪著頭,又打量了這個拒絕自己,威嚴又奇怪的「天神使者」幾眼,才退回到父親身後。

  接下來的日子裡,徐有勉一邊組織人手幫助蒼鷹部修復被毀的營地,治療傷員,一邊更深入地了解這個部落,並探索周邊。

  正是在這過程中,他發現了那個令他心跳加速的秘密。

  一日,他在蒼鷹部營地巡視,看到幾個孩童在玩一種類似抓石子的遊戲,用的「石子」卻是幾塊黃澄澄的,大小不一的天然金塊。

  最小的如蠶豆,最大的有雞蛋大小,被孩子們毫不在意地拋擲、爭奪。

  而在婦人們居住的帳篷角落,他也看到類似的黃色石塊,被隨意地用來壓在茅草篷上,防止茅草被風吹起。

  甚至有一次,他看到兩個老人在用幾塊這樣的「黃石頭」做籌碼,玩一種簡單的計數遊戲,其價值似乎還不及幾個雕刻粗糙的木頭小人。

  徐有勉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撿起一塊雞蛋大小的,入手沉甸甸,在陽光下呈現出奪目的赤黃色光澤。

  他用隨身的匕首尖輕輕一划,留下清晰的痕跡—質地很軟。

  他又放到嘴邊,用牙咬了一下,留下清晰的牙印。

  是狗頭金!

  而且是成色極好的狗頭金!

  他不動聲色地請來白石,指著那些「黃石頭」,比劃著名詢問來歷。

  白石先是茫然,似乎不明白這些「沒用的硬石頭」有什麼好問的,在徐有勉再三示意下,才恍然大悟,連說帶比劃地解釋起來。

  白石指著東方日出的方向,又指了指遠處在陽光下呈現青黑色的連綿群山,伸出雙手,先快速拍打大腿,模仿快步走,然後一根一根地彎曲手指,足足彎了六十下,表示從海邊到那裡,快步走需要六十個日出日落。

  他說,在大山深處,有一條「黃色石頭河」,河底的沙子和石頭很多都是這種黃色。

  在更高的山上,還能挖到更大的,像「睡覺的野獸」一樣的黃色大石頭。

  徐有勉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立刻想起了在蝦夷島勘察那個砂金礦的經歷。

  礦工們描述過「金脈」、「山金」、「狗頭金」。

  眼前這些孩童玩耍的、婦人壓帳篷的,分明就是被河水從山上沖刷下來的砂金、乃至小型的狗頭金.

  而白石描述的「黃色石頭河」和「山上的野獸大石」,極可能是儲量驚人的砂金富集河床和原生金礦脈!

  六十天路程,來回就是四個月,還要深入可能有黑熊部等兇悍土著出沒的群山————

  徐有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此行的主要任務是探索並確認橫渡大洋的航路,繪製海圖,建立初步據點,為後續大規模移民探路。

  攜帶的給養和兵力,不足以支撐如此漫長且危險的深入勘探。

  一旦在陌生內陸遭遇不測,或因惡劣天氣、疾病、土著襲擊而困在山中,後果不堪設想。

  更重要的是,若主力因此折損,金山港這個至關重要的出海口據點都可能丟失。

  「不可因小失大,貪功冒進。」

  徐有勉默默告誡自己。

  殿下常言「謀定而後動」。

  金礦就在那裡,跑不了。

  當務之急,是站穩腳跟,打通航路。

  他不再追問金礦細節,以免引起白石疑慮,轉而詳細詢問了從金山港前往「黃色石頭河」方向的山路、水源、沿途可能遇到的各個部落等信息,並讓畫師仔細記錄。

  他將那片蘊含黃金的遙遠群山,在地圖上鄭重標記為「金山」,並將「黃色石頭河」

  的可能位置做了標註。

  臨別前,徐有勉用一口大鐵鍋,兩匹厚實的東番產棉布,十把鋒利的精鐵短刀,換取了蒼鷹部收藏的七塊「黃色硬石」。

  白石很爽快地答應了,在他看來,這些不能吃不能穿,只是比較好看的硬石頭,能換來這麼多神奇的「天神器物」,簡直是天大的划算。

  七塊金子大小不一,其中最大的一塊,形如倒扣的馬蹄,在港口稱量,竟重達二十一斤七兩,入手沉甸無比,赤黃色的光芒仿佛能將人的眼睛吸進去。

  白石還主動提出,讓部落里最機靈、最強壯的兩個年輕人「白鷹」和「黑木」,跟隨「天神使者」的船隊,去學習「天神的語言和技藝」。

  徐有勉欣然應允。

  留下六十五名自願者,包括一名懂簡單醫術的學徒、幾名木匠、鐵匠、泥瓦匠、十名經驗豐富的水手,十名善戰的陸戰隊員,由來自福州,沉穩幹練的陸戰營百戶的林阿水統領,在金山港岬角高處,依託有利地形,開始修建簡易的木製碼頭、瞭望塔、儲貨倉庫和一圈木柵欄營壘,徐有勉將其命名為「永寧堡」,取永遠安寧之意。


  這六十五人將攜帶部分物資,與蒼鷹部共同生活,學習語言,繪製周邊詳細地圖,並等待來年夏季船隊重返。

  離別那天,蒼鷹部幾乎全部落的人都來到海邊送行。

  白石帶著族人,用他們最古老的、旋律奇特的歌謠為明人祈福。

  鹿眼站在人群前,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望著徐有勉,忽然跑上前,將一串用彩色貝殼和鷹羽編成的項鍊塞進他手裡,然後飛快地跑開了。

  徐有勉握著尚帶少女體溫的項鍊,心中感慨萬千,向岸上用力揮了揮手。

  四艘探險船緩緩駛出金山港那雄偉的天然門戶。

  徐有勉站在旗艦艉樓,回望那片越來越遠,仿佛世外桃源般的翠綠海灣和巍峨群山,心中充滿了不斷發現新天地的新奇與豪情,也沉甸甸地壓著對留守弟兄的牽掛,以及對那片遙遠「金山」的無限憧憬,還有對那充滿異域風情的美麗少女的小小遺憾,如果不拒絕的話————

  「徐提督?徐提督可醒了?」

  溫和的呼喚,將徐有勉從深沉而紛亂的夢境回憶中拉回現實。

  他睜開眼,額上的濕布已被取下,窗外已是午後,陽光西斜。

  陳第那張被南洋陽光曬成古銅色,帶著關切的臉龐出現在視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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