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南洋新柱,馬尼拉之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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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南洋新柱,馬尼拉之密

  馬尼拉城破後的第三日,清晨。

  昨日午後那場短暫的熱帶陣雨,並未能完全洗去空氣中瀰漫的硝煙、血腥和焦糊味。

  雨水混合著街巷暗紅未乾的泥濘,在低洼處積成一片片渾濁的水坑,倒映著破碎的屋檐和依舊在幾處廢墟上裊裊升起的青煙。

  往日裡人聲鼎沸,充斥著各種語言叫賣聲的帕利安市場,如今一片狼藉。

  只有一隊隊手持燧發槍,臂纏赤色袖標的東番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巡視而過,靴子踏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沉重而規律的聲響,才帶來幾分秩序森嚴的肅殺。

  聖地亞哥堡,如今被朱常洵更名為「鎮海堡」。

  城堡的最高處,那面象徵著西班牙殖民統治,繡著城堡與獅子的旗幟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赤紅為底,金線繡出日月交輝環繞龍紋的嶄新旗幟,在海風中招展飄揚。

  城堡內外,士兵和徵召的民夫正在忙碌地清理戰場,搬運屍體,修補破損的牆體。

  城堡主廳,昔日的總督議事堂,如今成了臨時帥府。

  廳內氣氛肅穆。

  巨大的檀木長桌上,鋪開了一張粗略繪製的呂宋島及周邊海域地圖。

  朱常洵居中而坐,陳第、吳惟忠、陳泳、厲魁、林嘯、蘇冠等將領分坐兩側。

  剛剛被正式授予「呂宋海防把總,暫理商務、協理防務」職銜的李旦,以及幾位在危難中表現突出的漢人頭面人物如許雄、李坤、陳阿彪等,也恭敬地坐在下首。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和硝石味,混合著窗外飄來的、正在燒垃圾的煙火氣。

  「————戰鬥基本結束,城內零星抵抗已被肅清。我軍正在清剿城堡內躲藏之殘敵,及城外幾處負隅頑抗的莊園、礦場。」

  陳第聲音沉穩,匯報著戰況,「據初步統計,此戰擊斃西班牙正規軍、僱傭兵、武裝移民及其僕從軍約六千餘人,俘獲————按殿下令,除特定工匠、航海員及少數主動投誠並提供重要情報者外,其餘西班牙、倭國、邦板牙之武裝男丁,已依屠城令盡數處決。繳獲火繩槍、刀矛、盔甲、火藥、鉛彈無算,具體數目還在清點。」

  他說得平靜,但「盡數處決」四個字,讓在座的李旦等人心頭都是一凜。

  他們親眼見過行刑的場面。

  就在帕利安市場外的空地上,成排的西班牙俘虜、日本浪人、以及被甄別出來曾參與迫害漢人、手上沾血的邦板牙土著頭目和士兵,被一一押赴刑場。

  劊子手行刑持續了整整一天,血水浸透了那片土地,匯聚成小溪流,流入帕西格河,將下游的河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紅色。

  沒有憐憫,沒有寬恕,只有鐵血的清算。

  許多倖存的漢人遠遠看著,有人大仇得報的痛哭失聲,也有人面色蒼白,轉身嘔吐。

  朱常洵面色無波,仿佛只是聽著一份尋常的糧草報告:「繼續。」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在這個叢林法則的世界,鐵血總是最有效消除後患的手段。

  他深知,西班牙與葡萄牙是人口實在不夠,否則他們不會用僕從兵,只會大屠殺。

  即便到了兩百年後,所謂在民主基礎上建立的美利堅,為了奪取西部土地和資源,依然大肆屠殺數百萬印第安人。

  因此,他殺泰西人,從不手軟,毫無心理負擔。

  陳第繼續道:「城內秩序初步恢復,已張貼安民告示,宣告西班牙暴政終結,呂宋自此並歸大明東番轄制。設立巡檢司,由蘇把總暫領,李旦李把總及諸位鄉老協理,維持治安,分發繳獲之存糧,救治傷員。對趁亂劫掠、渾水摸魚者,無論西人、土人還是漢人,已捕殺五十七人,懸首示眾,城內搶掠之風已止。」

  「很好。」

  朱常洵微微頷首,自光掃過李旦等人,「你們幾位熟悉本地情勢,安撫百姓,恢復市面,清點損失,協助駐軍甄別奸佞,責任重大。凡有藉機侵奪漢人產業,挾私報復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

  「謹遵殿下鈞令!」

  李旦等人連忙起身應諾,心中既感責任沉重,又覺一股熱流涌動。

  這是真正將他們視為自己人,賦予實權了。

  「陳將軍,」朱常洵看向陳泳,「你部陸戰營,除留一部協防鎮海堡外,其餘人馬,與林嘯獵兵營一部配合,以百戶為單位,分赴呂宋本島各主要土著部落聚居區。」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凡曾與西夷勾結密切、助紂為虐,尤其是有血債,或曾參與襲擾、殺害我漢人百姓之部落,如邦板牙大部,他加祿部分部族等,不必請示,盡數剿滅!

  首惡及參與之青壯,皆斬!婦孺————可酌情遷往北地苦兀島,交與苦兀衛安置,開礦墾荒。其土地、財物,充公,留待日後分與移民。

  陳泳肅然抱拳:「末將領命!定教這些為虎作倀之輩,血債血償!」

  他在朝鮮數年,見多了背叛與殺戮,心腸早已剛硬,對朱常洵這般雷霆手段,只有贊同。

  有個秀才鄉老道:「殿下,如此是否————殺戮過甚?恐激起土人更大反彈,且呂宋地廣人稀,土人亦是勞力————」

  陳第看了他一眼,緩緩道:「老先生仁厚,所言不無道理。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呂宋地處要衝,北控東番海,南扼南大洋,西望大陸,東出太平洋,乃我華夏日後經略南洋之重鎮。此地,絕不容有失,更不容有臥榻之側他人酣睡之患!西夷經營數十年,與部分土酋勾結已深,其心難測,此次殿下率大軍,救漢民於倒懸,彼等或懾於兵威,暫時雌伏,然其畏威而不懷德,一旦我勢稍弱,或西夷捲土重來,必再為禍端!」

  「正是如此。」

  朱常洵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開始忙碌起來的港口和遠處鬱鬱蔥蔥的山巒,語氣堅定:「教化歸化,耗時日久,且南洋土人性情迥異,難馴如野馬。我有大明億萬子民,沿海地狹人稠,生計艱難者多,失田流亡者眾。與其耗時費力教化蠻夷,不若徙華夏之民實邊墾殖!呂宋沃野千里,氣候宜人,稻可三熟,更有金山銅礦,香料遍地,柚木成林,皆是造船之上佳良材!此地,當歸華夏,當歸漢家!」

  他轉過身,目光掃視眾人:「故此,呂宋主島及周邊要害島嶼,須行清野」之策。

  順從、無害之土著,可給予糧食、布匹和鐵騎等補償,遷往外島安置。頑抗、有罪者,除惡務盡,遷其丁壯往苦元、蝦夷地為苦力,使其永世不得返鄉,以絕後患。日後移民至此之漢民,授田地,減賦稅,給予扶持,使其紮根繁衍。此地與滿刺加的黃金半島,當為成為我華夏永固之南疆!」

  眾人聽得心潮澎湃。

  這已不是簡單的報復或占城,而是著眼於百年、甚至千年國運的深遠布局!

  吞併,徹底的吞併,將這片富饒的土地,徹底變成漢家樂土。

  陳第撫掌道:「殿下高瞻遠矚,此策大善!末將願為殿下守此南疆門戶!」

  朱常洵點頭:「陳將軍老成持重,深悉拓荒與海事,呂宋新附,百廢待興,更兼西夷必不甘心,報復在即。留守重任,非陳將軍莫屬。我意,暫設呂宋鎮守府」,以陳將軍為鎮守總兵官,統籌呂宋一切防務、屯墾、遷移事宜,並總管水師艦船修繕、新建事宜。

  待我回去後,將立即調派艦船與將士,增兵馬尼拉與滿刺加。」

  陳第有開拓東番的豐富經驗,交給他很放心。

  攻占馬尼拉是計劃外的戰役,分派滿刺加的駐兵不足,必須增派,而且需要再調一位良將駐守。

  地盤一下擴大許多,兵員不足成了問題。

  需要回東番,加強招募將士,讓吳惟忠負責加快練兵。

  「末將遵命!」

  陳第肅然領命。

  朱常洵視線轉動:「厲魁。」

  「末將在!」

  「你率本部艦隊,巡弋呂宋以南直至婆羅洲以北海域,嚴密監控爪哇島尼德蘭人,以及可能出現的佛郎機殘餘、英吉利人的動向。若有異動,可先殺後奏!」

  「遵命!」

  厲魁舔了舔嘴唇,南洋廣闊,正是他快速艦隊的獵場。

  「林嘯,你獵兵營傷亡如何?」

  林嘯起身,神色沉穩:「回殿下,我營陣亡二十七人,傷八十一人,皆已妥善安置。

  彈藥損耗七成,補足後隨時可再戰!」

  「好。」

  朱常洵讚許地點頭,「你部派遣一半人馬,協助陳將軍肅清本島土人抵抗,其餘休整」」

  。

  這時,王大郎入內稟報:「殿下,繳獲已大致清點完畢,金銀貨物已封存入庫,另有要物,請殿下過目。」

  幾名親兵抬進幾個包鐵皮的橡木箱子,放在廳中。


  打開後,裡面是堆積如山的文件、帳簿、海圖,以及幾個用油布包裹的捲軸。

  朱常洵走上前,隨手拿起幾份。

  有西班牙總督與墨西哥、秘魯殖民地的往來信件副本,有詳盡的馬尼拉大帆船貿易記錄。

  例如,每年從美洲阿卡普爾科運來的白銀數量,從中國採購的絲綢、瓷器、茶葉清單,運回美洲的貨物價值————觸目驚心的數字!

  揭示著這條橫跨太平洋的「白銀航線」是何等暴利。

  有與葡萄牙駐印度果阿總督、壕境議事會的通信,有與日本大名、南洋各土王貿易乃至勾結的記錄————

  更有幾份用火漆密封、標註著絕密的文件,赫然是西班牙國王關於「處理呂宋漢人問題」的指令副本,以及馬尼拉當局未來得及執行的屠殺計劃步驟和兵力部署!

  朱常洵把這份文件,遞給李旦、李坤等。

  李旦看後大罵:「果然如此,畜生不如!」

  李坤看著那份屠殺計劃,臉色瞬間鐵青,手指顫抖,「他們————他們連老弱婦孺如何區分拘押,何處集中,用何方式處決,屍體如何處理————都計劃好了!若非殿下神兵天降————」

  他說不下去,眼中迸出淚花,是後怕,更是滔天恨意。

  朱常洵面無表情,示意將那份文件遞給陳第等人傳閱。

  廳內氣氛驟然降至冰點,殺意瀰漫。

  「此等豺狼,百死莫贖!」

  陳泳咬牙道。

  朱常洵沒有評論,早在預料之中。

  他知道,西班牙人為了土地和財富毫無下限,在南美洲造成數百萬南美土著死亡,早已做得慣熟。

  又拿起一個油布捲軸,小心展開。

  這是一幅繪製在堅韌羊皮紙上的巨大船舶設計圖,線條精細,標註密密麻麻,使用的是拉丁文和————漢字!

  「這是————」

  陳第湊過來,他是水師宿將,對船舶並不陌生,一看之下,頓時吸了一口涼氣,「好大的船!這結構————這龍骨————這是馬尼拉大帆船的設計全圖!」

  圖紙旁還有詳細的尺寸標註、用料說明、結構分解圖。

  更令人震驚的是,許多關鍵部位的標註、施工要點的注釋,使用的都是漢字!

  雖然筆畫有些生硬,但確確實實是漢字無疑。

  「果然如此。」

  朱常洵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手指點著圖紙上幾處漢字批註,「西夷本無建造如此巨艦之能,當年三寶太監下西洋之寶船,巨舶如山,技冠寰宇,雖圖紙多毀於朝廷宵小之輩,但技藝必有流傳民間。西夷竊據馬尼拉,威逼利誘,乃至擄掠我大明船工匠師,拼湊殘圖,結合彼等自有之長船技藝,方成就此等可橫渡大洋之馬尼拉大帆船」。此圖,以及造船之匠師,其價值,更勝黃金白銀!」

  他看向王大郎:「繪製、掌管此圖之匠師何在?」

  「回殿下,在甲米地船廠俘獲西夷匠頭三人,起事漢人匠頭一人,名李坤,據那李坤言,他乃是被西夷擄至呂宋之船匠,被迫為其效力。」

  「李坤?」

  朱常洵心中一動,「帶他來見我。還有,準備一下,我要去甲米地船廠看看。」

  下午。

  甲米地造船廠。

  昔日戒備森嚴,充斥著西班牙監工呼喝與苦力哀嚎的船廠,此刻已被東番士兵全面接管。

  幾座巨大的石砌船塢如同巨獸的巢穴,浸泡在海水之中。

  其中兩座船塢內,龐然大物的輪廓已然清晰。

  一座船塢內,一艘巨大的馬尼拉大帆船主體結構已基本完成,巨大的龍骨如同巨鯨的脊樑,高高的尾樓已然成型,只待鋪設最後一部分甲板和安裝槍桿、帆纜。

  另一座船塢內,另一艘同樣體型的巨艦則只完成了大約一半,裸露的肋骨在陽光下泛著柚木特有的金褐色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木材、桐油和海水特有的混合氣味。

  朱常洵在一眾將領和親兵的簇擁下,漫步在船塢旁的棧道上。

  船廠內忙碌的已多是漢人工匠和學徒,看到他們到來,紛紛停下手中活計,敬畏地行禮。

  「殿下,李坤帶到。」


  王大郎引著一個四十餘歲,膚色黝黑,雙手粗糙布滿老繭,眼神中帶著驚疑和忐忑的漢子過來。

  李坤穿著短褐,身上沾著木屑和油污,見到朱常洵,慌忙就要下跪。

  「不必多禮。」

  朱常洵虛扶一下,打量著他,「你是南直隸人?何處人士?家中以何為業?」

  李坤低著頭,恭敬答道:「回————回貴人,小人李坤,祖籍南直隸應天府,家中世代為船匠。嘉靖年間————隨父在泉州謀生,不料遭一名海商欺騙,擄掠輾轉至此,被迫在這船廠勞作,已有十餘年了。」

  「應天府李氏?」

  朱常洵追問,「你可認識李伯棟?」

  李坤猛地抬頭,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李伯棟————是,小人伯父,貴人如何得知?我叔父他————」

  他與伯父失去聯繫多年。

  朱常洵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李伯棟如今乃是我東番船政所所正,專司戰艦營造之事。」

  「啊?」李坤徹底呆住,伯父————當官了?

  船政所所正?

  他李家雖是匠籍,但伯父李伯棟並非嫡系長房,按例是沒資格繼承官位的,怎會在海外做了官?

  還似乎頗得這位氣勢不凡的「貴人」看重?

  「你既能參與繪製、建造此等巨艦,可知其關鍵?」

  朱常洵指了指船塢中的大帆船。

  提到本行,李坤眼神亮了些,少了些拘謹:「回貴人,此等大船,西人稱為馬尼拉大帆船」,實則是融合了我大明寶船部分技藝與西夷原有蓋倫船式。其關鍵在於龍骨選材與結構,多層甲板承力布局,以及這特殊的船艉樓和帆裝。而這帆裝,軟式帆與大橫帆結合,順風行駛之快,遠超我朝福船、廣船。

  用料首選呂宋等南洋所產之柚木,堅硬耐腐,遠超松杉。然其圖紙核心總裝,及西夷修改之法,向來由西夷匠頭密藏,我等雖參與建造,卻不得全貌。此次————此次小人見王師天降,西夷潰敗,便暗中與幾位老師傅,設法保下了部分關鍵圖紙和幾本西夷匠頭的筆記,藏於隱秘處,現已獻上。」

  他指了指王大郎抱著的一個小木箱。

  朱常洵眼睛更亮,贊道:「好!心思縝密,忠於華夏,立有大功!」

  李坤苦笑:「即便立有大功,小人也回不了大明了。」

  朱常洵道:「為何?」

  李坤道:「小人————小人已算逃戶。」

  朱常洵笑而不語。

  一旁的龐保,笑吟吟道:「李坤,這位乃大明皇帝親封海王殿下!」

  李坤聞言大驚,雙腿一軟,這次是真真切切地跪下了,叩首道:「小人不知王爺駕到,死罪!死罪!」

  「不知者不罪,起來說話。」

  朱常洵讓他起身,「你既有才,又立新功,更是李所正之侄,可謂家學淵源。如今呂宋新定,這甲米地船廠,關係我未來水師命脈。我意,在此新設馬尼拉船政分所」,隸屬東番船政所。擢李坤為所丞,總掌甲米地船廠,督造戰艦、商船。一應工匠、物料、銀錢,皆由鎮守府撥付,你可有膽量接下這副擔子?」

  所丞!

  雖然不如叔父的所正,但也是正經的朝廷官職。

  李坤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個逃戶匠籍,被擄多年的匠人,居然能有做官的一天!

  「王爺————殿下!殿下不以草民卑鄙,委以重任,草民————草民萬死難報!只是,小人乃逃戶,這官身————」

  「我說你可以,你就可以。」

  朱常洵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可置疑的堅決,「從今日起,你便是東番船政所馬尼拉分所所丞,好好做事,他日造出更好的戰艦,自有封賞與晉升。這船廠,要擴建,至少再建四個同等大小的船塢。柚木呂宋多有出產,足夠放開建造,工匠不足的話,我會從東番和內陸招募派遣,你的任務,就是儘快掌握這大帆船的全部建造技藝,並設法改進。現有的兩艘,繼續完成,新造的,要造得更大,更堅固,火力更強!」

  「更大?更強?」李坤有些疑惑,「殿下,此船已極巨,載貨多,航程遠,然若要作為戰船,其帆裝複雜,轉向欠靈,火炮甲板雖多,但重心偏高————」


  「你說到點子上了。」

  朱常洵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次海戰,我艦隊以快速縱帆船,遊獵戰術,困住西夷巨艦,耗費許久,才最終以重炮擊潰之,這還是因敵艦數量少,且其艦炮射程不及我船。但如果在西夷本土,或是美洲,必有更多此類巨艦,日後大洋之上,兩支龐大艦隊對決,縱帆船火力、防護終究不足,需有真正可正面摧破敵陣,一錘定音之核心戰艦。」

  他目光投向遠方海天相接之處,仿佛看到了未來大洋上如林的壯觀場景:「我要的,是專為海戰而生的巨艦。減少上層建築,降低重心,強化龍骨和船殼,增設更多、更堅固的炮位,搭載更重型的火炮。側舷齊射時,宛如移動的城牆,火炮如林,摧枯拉朽。此等戰艦,我將稱之為「戰列艦」。它將是未來我大明海權的支柱!」

  戰列艦!

  李坤心中劇震,身為頂尖船匠,他瞬間就明白了這個概念背後的含義。

  將海戰從接舷跳幫的混亂搏殺,推向更遠距離,更有秩序,更依賴火炮和船體性能的絕對力量對轟時代!

  這位年輕的海王,眼光之遠,野心之大,令他渾身戰慄,不是恐懼,而是激動。

  「殿下深謀遠慮,有神仙之能,草民————不,卑職必竭盡所能,鑽研此道!現有大帆船之圖紙、技藝,結合我華夏樓船、寶船之精華,未必不能造出殿下所言之戰列艦」!」

  李坤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甚好。」

  朱常洵滿意點頭,「你且安頓家小,整飭船廠。待此間事了,隨我回東番一行,見見你叔父,挑選些學徒,也看看我東番之格局,你們叔侄攜手,何愁巨艦不成?」

  「謝殿下!」

  李坤深深一揖到地。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匆匆跑來,單膝跪地:「報!陳總兵命小的稟報殿下,京觀已築成,石碑也已刻好,請殿下移步!」

  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閃,點了點頭:「知道了,告訴陳將軍,本王即刻便到。」

  他轉身,再次望了一眼那兩艘未完工的巨艦,對李坤,也是對身後的將領們說道:「走,去看看,本王為西夷,為這南洋,也為這天下魑魅魍魎,準備的京觀!」

  帕西格河畔,昔日西人跑馬、聚會的廣場。

  此刻,這裡的氣氛肅殺得令人窒息。

  一座巨大的,由數千顆頭顱壘砌而成的塔形京觀,矗立在一座山丘之上。

  最底層是邦板牙等土著僕從軍的頭顱,中層是日本僱傭兵浪人,最上層,則是西班牙軍官、士兵、官吏、教士的頭顱,胡安總督、貝納維德斯主教和阿雷切德羅准將的頭顱,被石灰處理後,置於最頂端,空洞的眼窩望著馬尼拉灣的方向。

  濃烈的血腥氣和石灰的刺鼻味道混雜在一起,瀰漫在空氣中,即使海風也吹不散。

  成群的烏鴉在低空盤旋,發出不祥的鳴叫。

  京觀前方,立起一塊巨大的花崗岩石碑。

  石碑正面,用漢字陰文深刻:

  【大明萬曆二十九年四月,西夷佛郎機國,竊據呂宋,欺壓漢民。其王,更下屠戮令,欲盡屠我馬尼拉數萬無辜漢民,罪惡盈天!幸賴天佑,海王殿下奉天伐罪,提兵渡海,破其堅城,焚其,誅其醜類。今立此京觀,以彰天討,以慰冤魂。

  凡有敢懷豺狼之心,覬覦華夏,戕害我同胞者,無論西夷北虜,南洋西洋,雖遠必誅,盡戮如此觀!

  ——大明東番海王朱常洵立】

  石碑背面,則用稍小的漢字,詳細羅列了西班牙殖民者在呂宋的數十年間,主要的屠殺、迫害、欺壓漢人之罪行,以及此次繳獲的屠殺令內容摘要。

  字字血淚,觸目驚心。

  京觀周圍,是肅立如林的東番士兵,槍刺如林,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寒光。

  更外圍,是無數被組織前來觀看的呂宋漢人,他們望著那累累頭顱,望著那血字石碑,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心有戚戚,有的則茫然中帶著一絲解脫後的虛脫。

  朱常洵在眾將簇擁下,騎馬而至,在石碑前勒住戰馬。

  他目光掃過那猙獰的京觀,掃過石碑上鐵畫銀鉤的文字,最後望向鴉雀無聲的人群。

  「呂宋的父老鄉親們!」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看到了嗎?這就是意圖屠殺我同胞者的下場!西夷視我漢人為豬狗,可任意宰割,今日,本王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京觀在此一日,便要告訴這南洋四方、泰西諸國,乃至告訴那內陸某些心懷叵測之人————」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我華夏子民,不可欺!不可辱!不可殺!誰敢舉刀,我便屠其城,滅其國,鑄其頭為京觀,以做效尤!這,便是本王的規矩,也是東番的規矩,更是未來,我大明海疆的規矩!」

  海風呼嘯,捲動赤底金邊的日月龍旗,獵獵作響。

  廣場上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海王萬勝!」

  「大明萬勝!」

  聲浪直衝雲霄,驚起飛鳥無數。

  那京觀與石碑,如同一個血腥而威嚴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馬尼拉的土地上,也必將隨著往來商旅的船隻,傳遍整個南洋,乃至更遙遠的海洋。

  朱常洵端坐馬上,面容冷峻。

  他知道,這道「屠城令」和這座京觀,必將引起軒然大波。

  朝中的清流御史,恐怕又要彈劾他「殺戮過甚」、「有傷天和」。

  南洋乃至西洋的殖民者,會將他視為比海盜更可怕的「屠夫」和「惡魔」。

  或許連紫禁城裡稍顯軟弱的皇帝老爹,也會暗自心驚。

  但那又如何?

  非常之時,仆用非常手段。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他要立的,不僅僅是呂宋的秩序,更是未來華夏涉足大洋時,必工豎立的鐵血決心和規矩!

  他要讓所有潛在敵人明白,挑戰華夏的底線,需要伶出何等慘痛的代價!

  「殿下,」陳第策馬靠近,低聲道,「京觀已立,城內秩序漸穩,接下來————」

  朱常洵收回目光,望向港口中正在補充水、糧食,進行維修的艦隊,緩緩道:「明日,召集所有百戶以上軍官,及李旦等漢人首領,於鎮海堡議事,商議下一步計劃。」

  他的目光,似乎已越過浩瀚的南洋,投向了更西方的印度洋,投向了遙的歐洲、美洲,也投向了北方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神州大地。

  南洋,是撬動世界的一根槓桿。

  槓桿已然壓下,另一端即將掀起的驚濤駭浪,需要更強大的力量去駕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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