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佛朗機人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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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佛朗機人的博弈

  琉球,那霸港。

  葡萄牙遠東艦隊副官多明戈·費雷拉,站在蓋倫船「聖菲利佩號」高大的艉樓甲板上,手扶舷牆,俯瞰著腳下這座繁忙的港口,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貪婪。

  那霸因特殊地理位置,成為東北亞與南洋海貿的中轉站,貿易十分發達,號稱「萬國津梁」!

  港口內,船隻雲集。

  有大明的福船、廣船,有日本的關船,有琉球的簡陋小帆船,也有幾艘懸掛「七海商會」赤底黑龍旗的尖底快船。

  但比起多明戈·費雷拉腳下這艘裝備三十二門重炮,排水量近六百噸的巨艦,那些船都顯得如此渺小、落後。

  「這就是東方。」

  多明戈用葡萄牙語對身旁的大副說道,語氣嘲弄,「一片富庶又分裂的土地,他們的皇帝躲在深宮,他們的官員太過貪婪,他們的商人像老鼠一樣在縫隙里鑽營,而這裡————」

  他張開手臂,仿佛要擁有整個港口,「有絲綢,有瓷器,有茶葉,有金銀,應有盡有!本該屬於上帝,屬於我們!」

  「可是,副官閣下,」大副謹慎地提醒,「那個大明的親王,似乎不太一樣。

  他擁有像是貼著水面飛的快船,還聽說,他短時間內就在東番建立了————」

  「一個孩子,一個被寵壞的十三歲孩子而已。」多明戈不屑地打斷:「靠著一點小聰明和從壕境偷走的技術、工匠,弄出幾條像樣的船,就真以為能挑戰葡萄牙在東方的權威了?日本的那位太閤,豐臣秀吉,當年不也狂妄地想征服大陸麼,現在呢?他的大軍在朝鮮南部就被擋住了,聽說他本人重病,要鬱鬱而終了。東方人,總是高估自己。」

  「總督大人派我來,就是要在那個孩子真正成長起來之前,掐住他的脖子。壕境一那霸—長崎,這條航線是我們的,不容任何人染指。東番的位置太關鍵,他們的艦隊發展太快,威脅到我們的航線,七海商會這兩年又搶走了我們很多生意。我們必須把東番控制在手中,或者至少是合作者」的手中。」

  這時,一艘懸掛「七海」旗幟的哨船靠了過來。

  一名身著體面錦衣,白淨臉圓潤似富家翁的中年人,在幾名隨從的簇擁下,登上了」

  聖菲利佩號」。

  正是沈惟敬。

  「尊敬的多明戈閣下。」

  沈惟敬遠遠便拱手,笑容可掬,用葡萄牙語問候:「一路辛苦,鄙人沈惟敬,奉海王殿下之命,特來迎接尊使。酒宴已備好,還請閣下賞光。」

  多明戈打量了一下這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的明國東番使者,臉上擠出一絲矜持笑容:「沈三先生,久聞海王殿下麾下人才濟濟,沈先生會說我們的語言,更是難得。」

  宴席設在那霸最好的「琉球館」內。

  菜餚極盡奢華,有琉球的龍蝦、海魚,有大明的山珍,還有從遙遠歐洲運來的葡萄酒。

  沈惟敬談笑風生,不斷勸酒,展示著精美的景德鎮瓷器,香氣馥郁的大紅袍茶葉,講述著大明的風物典故,將多明戈和他的隨從們捧得飄飄然。

  酒過三巡,多明戈的戒心稍減,開始試探:「沈三先生,海王殿下年輕有為,令人欽佩。只是,東番與日本、琉球的貿易,似乎與我國的利益,有些小小的————衝突。我國總督大人希望,能與海王殿下達成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安排。」

  沈惟敬笑眯眯地給他斟滿酒:「好說,好說,生意嘛,大家一起賺錢。」

  「首先,我們希望,你們撤走琉球駐軍,並且將琉球商品的定價權放開,允許我們自由定價。」

  「這可無法答應你。我們殿下有言,生意合作皆可談,但涉及我方軍務與貨品定價,沒得談。閣下應該知道,李朝、日本、琉球都是我大明敕封的藩屬國,他們都沒意見,你們一家外人————」

  「你!」多明戈眉頭一皺,但又無可反駁。

  對方這句軟中帶刺的話,也是屬實。

  沈惟敬面不改色,故意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秘密:「聽說他們正在滿刺加一帶尋找據點,很想打開對大明和日本的貿易呢。還有馬尼拉的西班牙人,似乎也對貴國獨占對大明、琉球和日本的貿易,頗有微詞啊。」

  多明戈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荷蘭人的崛起,是葡萄牙東方帝國的噩夢。


  而西班牙人,吞併了他們的王國,雖然是同屬哈布斯堡王朝的「兄弟」,但在東方利益上,競爭同樣激烈。

  一些葡萄牙貴族正在暗中想辦法復國。

  「所以,」沈惟敬舉起酒杯,意味深長地說,「朋友越多越好,敵人越少越好,不是嗎?我們殿下說,他是個慷慨且願意分享的人,但如果對方執意找事,也不惜決一死戰,屆時,我們必將攻擊壕境、滿刺加,致力於摧毀每一艘葡萄牙船,殺死每一個葡萄牙人,不接受投降!」

  多明戈倒吸一口冷氣,頓時臉色煞白。

  那位殿下似乎看出了他們最致命缺陷人口。

  葡萄牙總共兩百萬左右的人口,能出海的,就算達到五十萬人,卻需要分散到從南美到非洲,再到印度、東南亞、東亞等橫跨四大洲的廣闊區域。

  而且他們持續受到西班牙、尼德蘭、英格蘭強力擠壓和挑戰,衰落嚴重,早已不是當年的海上霸主。

  如果這位殿下與他們死磕,即便他們在艦隊海戰中取勝,但壕境絕對是逃不過,人口的損失,無法彌補。

  而這位殿下,即便撇開可以背靠人口極龐大的大明,單說東番就有數十萬人,遍地巨木,輕易就能彌補折損兵力和戰船。

  所以,無論怎樣,決一死戰的話,都是他們輸。

  沈惟敬默默觀察多明戈的表情,心內感慨。

  殿下竟然對佛朗機人處境如此了解,又是一語中的。

  第二天。

  正式會談,在「琉球館」的議事廳舉行。

  多明戈換上了筆挺的軍服,胸前掛著勳章,神情恢復了傲慢,色厲內荏。

  他開門見山,提出了早已擬好的條件:「承認葡萄牙對航線的永久存在,不得任何干擾。」

  「開放雞籠、淡水為自由港,允許葡人建立碼頭、商館、教堂,並享受百分之三的極低關稅。」

  「停止「竊走」葡萄牙的造船師和鑄炮師,停止仿造佛朗機炮,如需購買船與跑,必須通過壕境的代理商。」

  但語氣並不強硬,只說是他們總督擬定,他們不過是奉命行事。

  不過,他也特意提到了「聖菲利佩號」側舷那三十二門重炮,以及葡萄牙與日本某些「有力人士」的良好關係。

  沈惟敬耐心聽完通譯的轉述,確保沒有聽錯,臉上依舊帶著和煦的笑容,等對方最後一個單詞落下,才緩緩開口,通過通譯回道:「多明戈閣下的意思,鄙人明白了。海王殿下也有幾點意思,委託鄙人轉達。」

  「第一,海王殿下及七海商會,歡迎與所有秉持公平,互利之心的朋友進行貿易。無論是葡萄牙,還是西班牙,或是其他國家的商人,只要遵守我國律令,公平交易,我們都歡迎。」

  「第二,關於開放港口。東番之雞籠港,正在規劃設立對外通商區域,各國商船皆可繳費補給,在指定之交易所進行貿易。但,自有碼頭、商館、教堂、永久居所等,一概不允許設立。此為我朝法度,亦為殿下定規,不容更易。所有貿易,依貨物價值,統一抽取百分之十五稅額,童叟無欺。」

  「第三,」沈惟敬笑容微斂,「技術交流,本為美事,他們自願來工作,何來竊走」。「仿造」之說,更實屬無稽,我中華工匠,自上古便技藝精湛,火藥、羅盤、活字印刷,皆是我中華先祖智慧,泰西諸國習之,我中華之人可曾要求爾等停止使用?技術本無疆界,互通有無,方能共同精進,閣下以為然否?」

  多明戈的臉色沉了下來。

  對方不僅拒絕了核心要求,還把皮球踢了回來,甚至隱隱諷刺葡萄牙人的技術也是學自東方。

  沈惟敬仿佛沒看到他的臉色,繼續道,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銳利:「最後,鄙人不得不提醒貴國。我們殿下,乃大明皇帝陛下最為鍾愛之皇子,奉旨永鎮海疆,東番雖僻處海外,亦是大明疆土,觸怒殿下,便是觸怒大明皇帝陛下。壕境彈丸之地,生計所系,多在貿易。若因誤會而傷了和氣,斷了商路,恐非貴國總督所願見。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港口中那艘顯眼的蓋倫船,微笑道:「我水師將士,新近換裝之艦炮,亦渴望在實戰中,驗證其效力。只是希望,驗證的對象,並非你們。」

  比昨天更強硬。

  表達了願意貿易的態度,但一切都要按照殿下的規矩辦,殿下劃定的,就是不可逾越的底線。

  不服便戰!


  多明戈的臉色青白交加。

  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個和氣生財商人的明國官員,言辭如此犀利,氣場如此足,立場如此強硬。

  本是來施壓的,卻反被壓,無論是氣場,還是談判條件。

  對方顯然對歐洲各國的矛盾了如指掌,也對自己的底牌毫不畏懼。

  「沈三先生的意思,我會如實轉達給總督大人。」

  多明戈放棄了當場衝突的打算,但場面話還是要說:「但我必須提醒,如果海王殿下堅持這種————不合作的態度,我們的艦隊,以及我們在日本的朋友,可能會重新考慮與「七海商會」的關係。這絕非威脅,只是對可能後果的善意提醒。」

  「當然。」沈惟敬笑容不變,「多明戈閣下遠來辛苦,不如在琉球多盤桓幾日,欣賞一下海島風光?至於生意,慢慢談,總有皆大歡喜的辦法。」

  會談不歡而散。

  多明戈拂袖而去,回到「聖菲利佩號」上,依舊怒氣難平。

  「該死的!」他狠狠一拳砸在橡木桌子上,「給總督大人寫信!我們需要更多的戰艦,需要日本那邊施加壓力,必須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海王,學會尊重強者!」

  而沈惟敬,在送走葡萄牙人後,臉上的笑容迅速收斂。

  他回到下榻處,立刻修書一封,將談判詳情及多明戈的反應,快船發往東番。

  他在信中寫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泰西諸夷,畏威而不懷德。短期內,彼等未必敢輕啟戰端,然長期必為我心腹大患。當務之急,仍在內固根基,外聯尼德蘭以分其勢。與此等夷人,必有一戰,然戰之時機,須由殿下定奪。」

  幾乎在沈惟敬發出密信的同時,另一封加急密報,也跨越重洋,送到了淡北城朱常洵的案頭。

  來自濟州島。

  「九州南部,有上百倭船集結,有島津、大友、高山等諸九州大名旗幟,其動向不明,似在觀望。」

  隨同密報送達的,還有小西行長的一封密信,信紙上只有一句暗語,用漢字寫就:「老猴病,狼環伺,行將亂。」

  朱常洵盯著這九個字,目光幽深。

  老猴,自然是指豐臣秀吉。

  狼,是那些蠢蠢欲動的日本大名。

  行將亂————日本,要變天了。

  據沈惟敬了解,小西行長加入天主教,主要是為了貿易利益,並不虔誠。

  可以理解,商人嘛。

  日本九州大名的集結,就是做做樣子給葡萄牙人看,一點都不擔心。

  他們在與李朝的拉鋸戰中,兵力、財力、物力持續消耗了兩年,國力趨於虛弱,還能為了葡萄牙人利益,再啟戰端,兩面作戰?

  佛朗機人不過是虛張聲勢,他們應該慶幸,自己不是先去找他們麻煩。

  因為內部要先平定。

  消滅大肚王國,處理蠢蠢欲動的閩浙海商,拿下月港,再談別處。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海圖前,手指從淡北城,劃向中部平原,最後,停留在月港。

  那些讓月港歲入三千多兩的人,你們時間不多了。

  「傳令。

  之朱常洵聲音平靜,卻無比堅定,「東番水師各艦隊,水師陸戰營,進入戰備。三日後,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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