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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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文遠如今是東廠實際上的二把手,頗有權勢,但在朱常洵面前,卻恭敬得如同初見時的小小掌班。

  「小臣楚文遠,叩見殿下。」

  「楚掌刑,不必多禮。」朱常洵示意他起身,開門見山,「張位想發動群臣,彈劾你與孫暹、駱思恭等人。」

  楚文遠面色一變,心內瞬間湧起濃濃戾氣。

  他立刻想通了關節。

  定是張位等文官們在「李朝使節哭喪求捐」一役中,偽善外衣被戳穿,顏面盡失,欲圖報復,而剪除殿下羽翼,正是最毒辣的直接手段。

  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伯樂,並得殿下帶契,晉升到掌刑千戶,這東廠二把手的位置,屁股還沒坐熱,張位這些文臣就要來找事,可能導致官位不保,想到這些,他對張位頓時恨意滔天。

  「張位老賊,欺人太甚!」

  楚文遠暗暗咬牙,表忠心道,「殿下,臣願冒死罪,以極致手段,處置此事。」

  他言下之意,哪怕是讓張位「被病死」或「意外身亡」,如果事敗背上死罪,他也絕不猶豫。

  朱常洵欣賞他的狠辣與忠誠,笑了笑,語氣平淡:「若能在朝局的穩定不受破壞情況下,讓他離開朝堂,就再好不過。」

  楚文遠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精光爆閃,恍然明悟。

  死也不能死在京城,更不能死在張位任職次輔期間。

  殺人容易,滅門也能做到,但目前是張位一系主政掌權,一旦張位突然被殺,殿下會成為懷疑對象,屆時陰謀論大起,朝堂局面必定瞬間大亂。

  朝野乃至全國蟄伏的魑魅魍魎,將趁機興風作浪,導致國體動盪。

  也就影響了殿下好不容易設下的布局,還可能波及發展勢頭正盛的東番。

  如何做,殿下沒有說出口,也不能由殿下口中道出,否則要他們何用?

  殿下明確了方向,且有暗示,這已然足夠了。

  首先要做的是,要讓張位丟掉次輔之位,離開朝堂與京城!

  楚文遠深吸一口氣,道:「小臣明白!臣,告退。」

  「好。」朱常洵點了點頭。

  楚文遠深深一揖,躬身退出房間。

  朱常洵目送楚文遠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揚起意味深長的笑意。

  有聰明的手下,真省事。

  ……

  十幾天後。

  江西南昌府城。

  初夏的贛江之畔,濕氣氤氳,街巷間瀰漫著樟木與泥土混合的氣息。

  一個看似尋常的游商,頭戴斗笠,身著松垮不合身的半舊棉布直身,挑著一副裝著針頭線腦,胭脂水粉的雜貨擔子,出現在了城西的繁華地段。

  他抬頭張望,赫然正是改容易裝的東廠掌刑千戶楚文遠。

  他的銳利目光,巧妙地隱藏在斗笠的陰影下,不著痕跡地掃視著不遠處一座高門大宅。

  那宅院粉牆黛瓦,門楣高聳,一對石獅威嚴矗立,門匾上「尚書第」三個鎏金大字,在略顯陰沉的天空下依然透著世家權勢氣息。

  這便是當朝次輔張位的老家大宅。

  楚文遠沒有急於靠近,而是將擔子歇在巷口一株大樹下。

  很快,幾個在附近玩耍的垂髫小童,被擔子上花花綠綠的物事吸引,圍攏過來。

  楚文遠臉上堆起和善的笑容,從擔子裡摸出幾塊用飴糖製成,造型可愛的糖果,在一個機靈小男孩面前晃了晃,「小娃兒,可知那氣派的『尚書第』,是哪位老爺的府上啊?」

  小男孩帶著些許本地人的自豪說道:「那是當今次輔張閣老的府上,你是要去他家做買賣麼?」

  他指了指那扇氣派的朱紅大門。

  楚文遠摸了摸孩子的頭,笑道:「正是,富貴人家的買賣好做哩。」

  小孩們離開後,楚文遠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恢復冰冷。

  他不需要確認這是否張位家,東廠的密檔早已將張氏家族的底細摸清。

  他需要的是觀察,是融入,是尋找那個既能達成目的,又能完全撇清關係的「契機」。

  他沒帶任何隨從。


  因為這件事,只有自己與殿下……不,只能自己一人知道!

  此時,楚文遠瞥見一位衣衫襤褸,白髮蒼蒼的老乞丐,拿個破碗,在張府門口要飯,說著類似蓮花落的吉利話:「仁義尚書第,出了大學士,今年是次輔,明年成首輔……」

  「呸!什麼明年,我家大老爺今年必當首輔,沒有一粒剩飯了,快走快走!」門房不耐煩的揮手驅趕。

  老乞丐不敢再說什麼,失望離開,嘴上小聲嘟囔:「張家良田千頃,卻無一粒剩飯……」

  楚文遠拿出一塊餅:「老丈,我還剩點吃食,可分與你。」

  老乞丐眼睛一亮,連忙千恩萬謝。

  之後楚文遠與他攀談起來,老乞丐自然知無不言。

  接下來的兩天。

  楚文遠化名「張三」,憑藉物美價廉的貨品,和看似憨厚的談吐舉止,逐漸在周圍人口中,摸清了張府的詳細情況。

  張位在京為官,其家族在當地,是名副其實的高門豪族,田產連阡陌,鋪面遍城鄉,稱得上「家業千頃,奴僕數百」。

  想想京城的張位家,在面對李朝使臣鄭期遠多次登門求捐,卻以「廉潔奉公,兩袖清風」的藉口,總共只捐出白銀五百兩,就稱「積蓄早空,借錢捐贈」,與他老家的奢豪對比之下,即顯極其的虛偽可恥。

  如今主持老家事務的,是張位的長兄張仁,以及張位的母親。

  據聞,老夫人入春後感染風寒,一直臥床不起,雖請了城內的名醫診治,但病情時好時壞,畢竟年事已高。

  楚文遠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

  一個計劃在楚文遠心中迅速成型。

  他要做的,不是殺人,而是無聲無息的「催命」。

  讓老夫人本就油盡燈枯的生命,加速走向終點,而且,必須是「自然」的終點。

  東廠的手段,從來不只有鋼刀和毒藥。

  楚文遠精於藥理,他知道,對於年邁久病的老人,有些藥物單獨使用無害,甚至有益。

  但若與特定的食物或湯藥結合,或是稍微改變一下劑量和服用時間,便能悄無聲息地擾亂元氣,加速衰竭,且極難被尋常醫者察覺。

  他通過旁敲側擊,了解到每日給老夫人送藥的,是張府一個不太得臉,常被剋扣例錢的小丫鬟。

  楚文遠設法製造了一次「意外」相遇,用胭脂、銅戒等幾個小玩意和一番「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以及頗有幾分英俊的外形,輕易打開了缺口。

  他謊稱自己家有類似病重的老母,得了一位遊方郎中的「秘方」,摻在藥里能減輕痛苦,哄得那小丫鬟答應,每次煎藥時,偷偷將一點他提供的,無色無味的藥粉撒入藥罐。

  這藥粉並非劇毒,而是幾種能微微促進血液循環,短期內看似提神,實則暗中加倍消耗心力的藥材精心炮製研磨而成。

  對於健康之人或許無礙,但對於纏綿病榻的老人,不啻於竭澤而漁。

  同時,楚文遠不是將希望完全寄託於此,另有備選方案。

  他利用游商身份作掩護,日夜監視張府,將張家長兄張仁的出行規律,幾位管事的特點,乃至後門角門的開關時間,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留意到張仁的一個庶子似乎在外有相好,時常偷偷溜出府去。

  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信息,都被他默默記下,作為必要時製造混亂,轉移視線,親自入內殺人的備用手段。

  縝密的做完這一切,楚文遠如同一個最耐心的獵手,悄然隱入南昌城的市井煙火之中,靜靜地等待著。

  無論如何,京城正在執行首輔之權的張位,必須收到那份讓他不得不立即放下權柄,返鄉奔喪的「家書」。

  他將面臨「丁憂」,不得不辭官回鄉。

  楚文遠特別想看看那時張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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