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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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郊大通河畔,新建的水師備倭運籌司衙門,空氣中飄蕩新木的香味。

  朱常洵倚在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件黃銅與透明琉璃製成的奇巧之物,是一個可伸縮的單筒望遠鏡。

  貼身內侍龐保垂手侍立一旁。

  李世忠端坐下首,正低聲稟報著一件秘密信息:

  「卑職祖父與張位會晤時,張位揚言準備發動反擊,目標直指殿下身邊的龐保、孫暹、駱思恭等人,意圖剪除殿下羽翼。」

  這則密報,與其說是示警,不如說是李成梁借長孫之口,遞上的一份投名狀。

  這位戎馬一生,曾手握重兵的遼東梟雄,與張位聯姻,本是張位緊密同盟,在背後扶持張位進入內閣,進而奪取首輔之位。

  與倭國議和失敗,張位趁勢發起總攻,石星、沈惟敬下獄論死,另有十幾名趙志皋一系重臣罷官,雖然趙志皋等無恥地將罪過全部推到石星、沈惟敬身上,卻也是受到重挫,徹底失勢。

  張位已實際上執掌首輔大權,僅差一個首輔之名。

  只差皇帝開金口,允准趙志皋罷職,張位便大獲全勝。

  萬曆帝卻一直拖著。

  張位有些心急,趁李朝接連告急,人心可用之機,在暗中策動了百官逼宮。

  意圖逼迫萬曆帝做出退讓答應出兵,或是撤掉趙志皋,任命他來擔任首輔,幫忙解決這個難題。

  無論哪個結果,都是張位的又一次重大勝利。

  沒料到,萬曆帝兩者都不選,把此事交給三殿下全權處置。

  三殿下不找張位,也不勸百官,只與李朝告急聞奏使鄭期遠接洽,然後派個人,帶上鄭期遠等李朝使節,依照上奏出兵或逼宮的官僚名單,一個個挨家挨戶的上門求捐,要錢要人,不給就讓鄭期遠等跪哭大嚎。

  最致命的一擊是,他們把百官援朝具體數額,張貼公示出來,名為「倡導義舉」。

  所有人都發現,這些紙上談兵主戰派,甚至逼宮請求皇帝出兵的清流們,真正讓他們為李朝出錢出人的時候,立馬摳摳搜搜起來,至今沒有一家願意讓子孫參加義軍去李朝戰場上廝殺,包括張位家。

  那個陳璘之孫陳泳溸,帶著鄭期遠等去了張位家跪哭四五趟,總共只給了五百兩銀子,三名家丁,而家丁在義軍里訓練兩天就跑了。

  當然,他們家丁從義軍中逃跑這細節,也被張貼,公之於眾。

  名曰「維護義軍名譽,公開不義之舉」。

  這種強烈反差。

  無情揭開地位崇高清流們的虛偽說辭。

  更有好事者,紛紛編撰《百官現形記》、《眾臣援朝笑譚》、《朝鮮告急使募捐驚奇》等擬話本、繪本,迅速刊印出來,甚是暢銷。

  據說南直隸、江南也開始大賣。

  還編成戲劇、評書在鹿鳴樓等熱鬧地方演繹。

  越來越多民眾終於認清這些文臣們偽善嘴臉。

  已成大勢。

  局勢頃刻間反轉!

  張位等不僅失去聖眷,逼宮失敗,名聲還遭受無可挽回的致命重創。

  後者誅心,比殺了他們更難受。

  這一切,不過是三殿下舉重若輕,略施小計而已。

  要是三殿下出狠招,那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

  再反觀三殿下開竅一年來的言行作為,並無激烈舉動,卻已是勢不可擋。

  這就是溫水煮青蛙!

  李成梁終於對張位徹底失望,與家族重要成員商量後,做出重大決定。

  他果斷與張位決裂,將寶押在深得帝心,且力量迅速壯大,手段越發強悍的三皇子身上。

  龐保聞言,細長的眼睛裡閃出怒火,罵道:「張位可惡!」

  他清楚,如果被那群文官盯上使勁彈劾,即便殿下力保,也少不了一場難受的折騰。

  「虛張聲勢罷了。」朱常洵將手中的望遠鏡緩緩收起,語氣平淡:「被那『李朝哭喪求捐隊』一鬧,清流們聲望掃地,此時彈劾,應者寥寥,形不成風浪。」

  李世忠心內由衷佩服。

  殿下年紀雖小,卻對朝局、人心把握相當精準,洞若觀火。


  張位眼下勢頭減弱,本是臨門一腳的首輔之位,反而離他越拉越遠,此舉更像是一種困獸猶鬥的姿態。

  「但是,」朱常洵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冷漠,「他既然生了這份心,動了這個念頭,這朝堂,便容不下他了。」

  輕飄飄一句話,卻讓李世忠脊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明白,張位無論是否真能對準殿下羽翼發動攻勢,其命運已然註定。

  這位年僅十一歲的真龍之子,初露獠牙,便是對實掌首輔之權的張位,做出果斷的判決。

  「龐伴伴,」朱常洵道,「去請楚文遠來。」

  「奴婢遵命。」

  龐保躬身應諾,退了出去。

  李世忠也欲告退,朱常洵卻抬手止住他。

  他將手中黃銅製作的筒狀物,遞了過去:「此物叫做望遠鏡,也稱窺筩,是我命內府匠師製成。你來試試,照我剛才那般,眼貼小口,大筒口對準窗外遠處。」

  李世忠早好奇此物,連忙雙手接過,依言操作。

  當他將眼睛湊近目鏡的瞬間,整個人猛地一顫,差點失手將望遠鏡摔落。

  遠處模糊的山巒樹木,竟驟然拉近至眼前,連樹枝搖曳的細節都清晰可辨。

  「這……這莫非是仙家法寶千里眼?世間竟有如此神物!」

  李世忠驚呼,愛不釋手地轉動鏡筒,四處觀望,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興奮。「如果將此物用於軍中,主帥便能洞察敵陣細微調動,戰場態勢,盡在掌握,這……這簡直是軍國利器!」

  朱常洵心中暗笑,這玩意兒成本不過是幾塊玻璃加個銅筒,少量皮革。

  但此刻,它確是無可替代的「寶物」。

  技術也不能輕易傳播開去,只在有限的人群中使用。

  他笑道:「果然出自將門便與眾不同,第一個即想到軍用。此物,贈予令尊,恭賀他即將接任遼東總兵,願這望遠鏡能助他靖邊安疆,再立新功。」

  李世忠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這「千里眼」對將領帶兵打仗的價值,他再清楚不過。

  父親得此寶物,無異於如虎添翼,與殿下的關係,又更加深一層。

  此舉,也可以看做,殿下與遼東李家達成了某種默契。

  沒等他謝恩,朱常洵又道:「待他日你獨領一軍時,我也當備一份望遠鏡相贈。你教授騎射,盡心竭力,忠勤有嘉,也該擢升了。」

  「殿下天恩!卑職……萬死難報!此生願效犬馬之勞!」

  李世忠激動得聲音發顫,跪倒在地。

  這便是一種效忠宣誓。

  「私底下不必多禮。」朱常洵伸手扶起,順勢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令尊與建州衛那位……夷人龍虎將軍奴兒哈赤,是否相熟?」

  李世忠心頭一跳,不知殿下為何突然問起此人,恭聲答:「回殿下,家父認識奴兒哈赤,但並無往來。」

  有保留,但沒說謊。

  是祖父等與奴兒哈赤往來。

  而父親一向鄙夷奴兒哈赤,甚至想討伐奴兒哈赤。

  「嗯,我翻閱倭軍初次入侵李朝時的塘報,見這位龍虎將軍曾主動請纓,想入朝助戰,可謂忠勇可嘉。」

  朱常洵頓了頓,又道,「你回頭請令尊代為問問,如今倭寇再侵,他是否仍有此心,如果願往,可以用『建州義軍』名義助戰,至於糧餉事宜……可與李朝使臣自行商談。」

  李世忠心領神會。

  殿下這是要借建州女真這把刀,去消耗倭寇,卻不讓大明出一分錢糧,也不給奴兒哈赤任何官方名分,將來無論勝敗,都能輕易撇清干係。

  如果建州女真出兵,運籌司只需將糧出售給李朝,再由李朝轉手交給奴兒哈赤即可。

  有趣的是,上回奴兒哈赤主動請纓,出兵幫助李朝,李朝居然堅決反對,不要建州女真兵,只要大明天兵。

  這一回,大明不出兵,看李朝還怎麼挑三揀四。

  奴兒哈赤羽翼漸豐,但對於重新掌控遼東兵權,又手握數千家丁精騎的父親,仍存敬畏。

  殿下既然過問,也算是交給自己的第一件差事,李家必須辦得妥帖。

  「卑職明白!定將殿下之意,原話轉稟家父。」李世忠肅然應道。

  李世忠滿懷感激與振奮地退下時,與新任東廠掌刑千戶楚文遠碰面,兩人互相拱了拱手,然後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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