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望日晨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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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日十五。

  晨光微熹,灑落在翊坤宮的琉璃瓦上,泛著清冷的光澤。

  宮院內人影綽綽,內侍宮女步履匆匆,比往日更顯忙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緊張感。

  今日,皇帝將攜鄭貴妃與三皇子,一同謁見兩宮皇太后。

  許久沒有過的事了,但無人敢怠慢。

  寢殿外,一名小內侍咽了口唾沫,壯著膽子輕輕叩響門扉,尖細的嗓音帶著幾分怯意:「小爺……時辰不早,該起身了……」

  「滾。」

  屋內傳來朱常洵睡意迷糊,帶著不耐的回應。

  小內侍縮了脖子,悻悻然退後一步,對著身旁的同伴無奈地攤了攤手。

  宮女與龐保見狀,皆掩口低笑,對此習以為常,早有預料。

  「花花,輪到你了。」小內侍低聲道。

  名喚花花的宮女點點頭,湊近門邊,柔聲細氣地喚道:「小爺……小爺……您昨日特意吩咐,今晨定要喚您起身……」

  幾人屏息靜聽,屋內卻無動靜。

  「聲音太小了,小爺沒聽見。」另一人悄聲道。

  「龐保,你試試?」

  龐保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量:「小爺,今日需往慈寧宮、慈慶宮向兩位聖母皇太后問安,可不能遲了……」

  話音未落,屋內傳來朱常洵慵懶的聲音:「知道了。」

  龐保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得意地朝另外三人伸出手掌。

  那三人面面相覷,不情願地各自摸出約一錢碎銀,放在龐保掌中。

  片刻後,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朱常洵身著寢衣,睡眼惺忪地立於門內,打著哈欠。

  宮人們魚貫而入,伺候漱洗、更衣。

  不多時,一位身著赤色雲龍紋絳紗袍,腰束青玉帶,項掛金鑲寶長命鎖的俊俏小皇子便出現在鏡前。

  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更襯得他面如冠玉。

  朱常洵抬手摩挲著胸前那塊沉甸甸的長命鎖,目光落在鎖面上鏨刻的四個篆字——「永鎮藩維」,嘴角不禁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此物連同這一套冠服,都是皇奶奶李太后在他去年生日時所賜。

  這「永鎮藩維」四字,李太后用意明顯:希望他安守藩王本分,莫要覬覦儲位。

  咱們不謀而合啊,奶奶。

  但你控制欲太強,對老爹也太狠了。

  只忠於老爹的馮保、張鯨等,死的死,廢的廢。

  到處安插你培養的耳目,長期全面掌控後宮。

  你又縱容外戚娘家拉攏朝官,培植親信,暗地裡形成一大勢力。

  內外一同遏制老爹。

  你要是有武則天的能力,把大明帶回盛世也就罷了。

  可是你除了權謀厲害,好像什麼成就都沒有,還壓得皇帝抑鬱,最終擺爛。

  你可能無心讓國家衰敗,但你卻是國家衰敗的推手之一。

  幾月前查出李家犯下大罪,證據確鑿,在你強行干預之下,從「奪爵,抄家」,改成「罰俸、閉門思過」之類的罰酒三杯。

  從這件事,便能看出你不顧法度威信,不顧皇帝尊嚴,不顧國家利益,私心極重。

  娘親鄭貴妃什麼都沒做,只是得到皇帝偏愛,就被扣上「後宮干政」的帽子。

  你實際干政數十年,卻沒有人敢罵你。

  捏軟柿子與找死之間,群臣當然會做出聰明的選擇。

  如何對抗?

  人在新手村,一身白板裝備,就想著對抗史詩級副本終焉大BOSS,簡直蠢到哭了。

  好消息是,這個大BOSS是自家親奶奶。

  也許可以從這點嘗試破局。

  正當他思緒紛飛之際,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吾家福郎可起身了?」

  萬曆帝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慮,從院門處傳來。

  見朱常洵已衣冠楚楚地立於庭中,他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綻開旭日般和煦的笑容,「甚好!洵兒想必餓了,隨為父先去用些早膳。」


  龐保等人躬身行禮,心下暗驚,陛下竟親自前來催促,這份偏愛,日盛一日了。

  早膳過後,儀仗齊備。

  萬曆帝攜鄭貴妃、三皇子,在一眾內侍宮娥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向仁聖皇太后所居的慈慶宮行去。

  依制,需先謁見嫡母。

  隆慶朝時,李太后一直是貴妃,正宮是陳皇后。

  萬曆帝登基,李貴妃與陳太后一同升為太后。

  兩宮並尊。

  李太后宮女出身,生下萬曆帝,母憑子貴,一路躍升到皇太后。

  陳太后沒有生下兒子,雖是正宮,權力卻完全掌控在李太后手中。

  陳太后也沒法爭,索性不管,落得個清靜。

  行至半途,卻見閣臣陳於陛在內侍引領下,於前方路口等候。

  萬曆帝命步輦停下,親自步行上前,以示對這位閣臣的尊重。

  陳於陛是前朝首輔陳以勤之子,家學淵源,學問博洽,且不涉黨爭,致力於史籍典章,得萬曆帝信重。

  相較於古稀之年入閣的趙志皋,五十出頭入閣的陳於陛,可以算作閣臣中的少壯派了。

  「臣陳於陛,叩見陛下!」陳於陛伏地行禮。

  「愛卿平身。」

  萬曆帝虛扶一下,和顏悅色道。

  陳於陛起身,又向鄭貴妃、朱常洵施禮後,目光在朱常洵身上多停留片刻,道:「天佑大明,三殿下福澤深厚,靈竅頓開,又已年滿十歲,正宜出閣讀書,親近聖賢之道了。」

  朱常洵心內咯噔一聲。

  可別!

  本小爺自有安排。

  出閣讀書,無非是要找一群儒學單科學霸來規訓皇子,把皇子培養成他們想要的好拿捏的那種人。

  雖然是接觸外臣的一道窗口,有機會拉攏到一些近臣,但目前不需要。

  第一,日講官一般來自翰林院,進士里排名高的幾個,有資格進翰林院,歷練幾年出來,很容易青雲直上,活得夠久還有機會熬成內閣大臣,所以他們往往自命不凡,只想馴化皇子,一個十歲皇子在沒有巨大成就前,就算費再多口舌,也難以改變他們的想法。

  第二,他們能傳授的本事和知識,以後大多用不上,卻要花費海量時間。

  第三,他們肯定會對「開竅」的本小爺,進行全方位研究,受不了。

  「此事不急,容後再議。」萬曆帝輕巧地將話題帶過,轉而問道,「陳愛卿今日為何有暇前來觀禮?」

  日常問安乃宮闈常儀,極少有外臣參與。

  昨日見到陳於陛的奏請,萬曆帝很意外,也很欣喜,視其為支持的表現。

  陳於陛恭敬回道:「臣聞陛下今日循例朝見兩宮聖母,孝心可鑑,不勝欣喜。故冒然請旨觀禮,欲親見吾皇孝行,以正視聽。臣若擾聖駕,請陛下責罰。」

  「陳愛卿不辭辛勞,忠誠可嘉,哪有責罰之理?」萬曆帝笑容愈發和煦。

  他破格提拔陳於陛入閣,又允其主持繁修國史,恩寵有加,自是樂見其投桃報李。

  陳於陛心下稍安。

  萬曆帝破例提拔他入閣,參與機務,他感恩戴德。

  萬曆帝同意他主導國史修撰,他感懷至深。

  眼下京城流言四起,滿城風雨,他不敢捲入其中,不想耽誤編修國史的進度。

  但近日,聽到一則直接指摘皇帝孝道的流言,他坐不住了。

  這流言十分惡毒,如果泛濫,眾口鑠金,皇帝聲望會受到嚴重影響。

  他雖對皇帝久疏定省微有腹誹,卻也知陛下有其苦衷,更清楚李太后之手腕。

  隨著國本之爭開始,中立不說話也不行,只要不支持大皇子,便會被李太后認定為敵對,會遭到指責與彈劾。

  這種狀況下,他又是閣臣兼禮部尚書,也必須上奏,請求立大皇子為儲君。

  那個時候,他未見過三皇子。

  而眼下,他一心想應對的是,暗指皇帝不孝的惡毒傳言。

  正在憂慮之時,便聽聞皇帝將在望日朝見兩宮太后。

  陳於陛立即決定,申請親自前往見證,以禮部尚書身份觀禮,為陛下孝行作證,聊報皇恩。


  當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帶著一絲稚氣倔強的朱常洵時。

  突然!

  一個念頭如冷水澆頭,令他脊背瞬間沁出寒意。

  今日慈慶宮可安然度過,但接下來的慈寧宮……那裡坐鎮的,是權傾內外的慈聖皇太后。

  最重要的是,李太后的勢力,正試圖壓倒聲名鵲起的三皇子。

  李太后力主皇長子。

  陛下屬意三皇子。

  三皇子如今一鳴驚人,展現絕世天資,發力奪嫡,必定觸怒李太后。

  今日慈寧宮無疑是一場鴻門宴,李太后大抵要藉機發難,跟陛下與三皇子生起衝突。

  陛下性子執拗,三皇子看似純真卻內藏鋒芒,李太后更是嚴苛強勢。

  近日京中滿城風雨,皆因他們三人而起,癥結在於——國本之爭!

  自己捲入其中,夾在中間,稍有不慎,便要惹上大麻煩。

  昨晚怎地沒考慮到這一層。

  衝動,實在是衝動了啊!

  但悔之晚矣。

  陳於陛心中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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