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塵封的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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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船?」

  朱常洵眉梢微挑,大感意外。

  這個評價與他預想中的「龜船」威名有巨大反差,還帶著濃重的不祥意味。

  「確是如此,殿下。」

  李伯棟恭敬地為朱常洵續上熱水,聲音平穩中帶著匠人特有的實在,「在小的與堂兄李芳受命助其改良之前,李朝水師將士私下就已是這般稱呼那『龜船』。」

  「詳細說說。」朱常洵放下茶盞,露出頗感興趣的神色。

  連日接觸,他已看出李伯棟不僅技藝精湛,且為人沉穩務實,忠誠負責,是個很值得招攬的人才。

  金陵李家世代為造船匠,祖上更曾參與鄭和寶船的建造,但時隔二百年,家族分流,技藝或有高低。

  不止他們這一家,其他當年能造大船的匠師家族,也是搬遷的搬遷,沒落的沒落,四散各地討生活。

  大多是去往閩浙廣沿海一帶,甚至有些是去了海外。

  李伯棟就有一位叔叔,四十幾年前,禁不住十倍月銀聘請的誘惑,遠渡重洋去呂宋,幫西班牙人造船。

  金陵李家有些造船技法,只傳嫡子。

  譬如,李伯棟能畫一千五百料圖紙,嫡系李芳則可以畫兩千料圖紙。

  金陵李家這一代完成過千料船建造,而一千五百料「馬船」只有圖紙,實際卻從未建造過,兩千料寶船,更是無法獨立建造。

  寶船僅僅圖紙不夠,還有各項要求極強的專業技術,一個人或一個家族無法全部掌握,需要多個匠師家族分工合作,每家做最擅長的一部分。

  例如,金陵李家主做龍骨、框架卯榫,鋪板等,福州林家掌握船帆、桅杆製作。

  初次援朝時,兄弟二人各率一隊工匠前往。

  李伯棟主要負責修繕。

  嫡系李芳,主要負責幫朝鮮水師改良戰船。

  他們各有分工,也互相配合。

  因此他們對龜船的優劣,了如指掌。

  李伯棟回憶了一下,娓娓道來:

  「初代的龜船,形制笨重。船首、船尾各置一門大銃,兩舷則開射孔,用於放箭或發射火銃,火力稀疏。」

  「其最顯著之處,在於船上加頂蓋,覆以厚板鐵皮,遍插倒刺,確能有效防禦箭矢、火銃,也不懼尋常跳幫接舷。」

  「然則,為此付出的代價極大。頂蓋沉重,大幅增加船身自重,致使航速遲緩,轉向笨拙。船帆操縱受遮擋,難以借力風行,只能多加船槳,卻又因視野蔽塞,於海戰之中,如同盲人舞劍。」

  「倭寇初遇此船,不明就裡,確曾吃虧。然交鋒一二次後,便窺破其弊。倭船輕快迅捷,只需避開其首尾銃口,繞至側翼攻擊,龜船便形同活靶,徒有堅甲,而無還手之力。」

  「而其中最致命之處,卻是火器發射後藥煙瀰漫,龜船頂蓋近乎密閉,煙毒難以消散。聽聞其初戰小勝後,艙內士卒竟多被自家火銃之煙活活熏斃……」

  說到此處,李伯棟苦笑搖頭,「由此,李朝水師將士私下調侃,稱其為『棺船』、『海上活棺材』。」

  朱常洵靜靜聽完,心下恍然,又覺幾分荒謬。

  沒想到,思密達吹捧上天的龜船,在大明匠師眼中,居然拉胯成這樣。

  設計思路,注重防禦,卻犧牲火力、航速、靈活與視野,在海戰之中,無異於自縛手腳。

  而熏死自己,最是可悲又可笑。

  這年代的火藥燃燒,會產生非常多有毒濃霧,悶在有毒煙霧中呼吸久了,確實會死人。

  難怪曇花一現。

  李朝之後再也沒有造過龜船。

  「後來是如何改良的?」他追問道。

  「小的與堂兄主要做了兩處改動。」

  李伯棟答道,「一是在頂蓋之上,設計了可開合的摺疊大窗,平日開啟,以利通風觀敵,臨敵接舷時可關閉。二則是設法改進了首尾大銃的基座,使其能有限旋轉,擴其射界。此外,亦在排水與艙室布局上略有調整,增強其持續作戰之能。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龜船之弊,根在形制,難以根除。於狹窄水道或特定戰術下或有用武之地,若論大洋爭鋒,實非良選。」

  旋轉炮台、摺疊大窗……朱常洵心中感慨,單單概念就很超前。


  對大明匠師真是預估過低了。

  而對李舜臣,這位建造龜船的主導者,則是預估過高。

  李朝抗倭勝利的背後,有無數像李伯棟這樣默默無聞的大明工匠,分享技術,揮灑汗水,卻被選擇性地遺忘於歷史之外,無人提及。

  在後世,甚至有些南棒歷史專家認為,「李朝抗倭勝利,主要由於『義軍』與李舜臣的強大與堅持,沒有大明援兵,李氏朝鮮也能獲勝。」

  不僅如此,南棒還總在相關劇作中刻意抹黑大明。

  ……

  幾乎同時。

  慈寧宮,主殿大門緊閉。

  殿內,大皇子朱常洛跪在冰涼磚地上,頭耷拉著腦袋,面色慘澹,如同一株被霜打過的秧苗。

  「鄭氏之子已能通背《南華經》,你比他年長五歲,為何你《論語》至今還不能背誦一半?」李太后滿臉陰沉,將手中的《論語》丟在紫檀茶几上。

  剛剛的抽背,結果令她很失望。

  朱常洛低聲解釋:「皇祖母,孫兒近日不敢有絲毫懈怠,日夜勤讀……興許是孫兒資質愚鈍,且……時間不夠。」

  「愚鈍?」李太后冷笑一聲,打斷了他,「日講官們卻說你天資聰穎,一點即通。只怕是你心思未曾全然放在書上吧?你說時間不夠,為何卻有時間常與宮女廝混?」

  最後一句,令朱常洛臉色瞬間煞白,急道:「皇祖母,並非孫兒找她們……是她們……」

  「還敢狡辯!」李太后厲聲打斷,「看來不施以懲戒,你是不知悔改了!」

  朱常洛心下猛地一震,眼中湧上驚恐之色,下意識地看向坐在下首,始終垂眸不語的生母王恭妃。

  王恭妃感受到兒子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顫,卻依舊維持著泥塑木雕般的姿態,未曾抬眼。

  她心知肚明,兒子近來已比以往用功,只是那三皇子開竅後天賦太過驚人,相形見絀,越拉越遠,實屬無奈。

  她也知道,兒子十五歲了,開始想那種事,宮女們也期盼有朝一日上枝變鳳凰,廝混難以避免。

  眾所周知,李太后是宮女出身,她這個未來的皇太后,也是宮女出身,這些事實,激勵著宮女們去爬未來皇帝的床。

  兒子如今住在東五所那邊,不在她宮中,兒子身邊的宮女內侍,又全是李太后一手安排,她想管教也插不上手。

  「看你母妃作甚?」李太后眸光一轉,冷冷道,「莫非哀家冤屈你了?」

  「孫兒不敢!皇祖母教訓的是!孫兒……認罰。」朱常洛深知太后的脾氣,不敢再辯,認命地低下頭。

  「伸手。」

  朱常洛顫抖著伸出左手。

  李太后取過一旁的戒尺,高高揚起,重重落下。

  啪!

  清脆的響聲伴著朱常洛壓抑的痛哼。

  「你是否曉得,哀家對你嚴格要求,你因你以後要繼承皇位成為英明之主?」

  「曉得,孫兒曉得。」

  啪!

  「你是否曉得,哀家打你是為你好?」

  「孫……孫兒曉得。」

  啪!

  「這一下,打你狡辯推諉,毫無擔當!」

  三記戒尺,朱常洛掌心已是一片紅腫,淚花在眼眶中打轉,卻強忍著不敢落下。

  「跪足一個時辰反省,今晚不准用膳。」李太后擲下戒尺,宣判了另一個懲罰。

  「是……孫兒,謝皇祖母教誨。」朱常洛咬著牙忍受,叩首謝罰。

  李太后這才將目光轉向王恭妃:「你是他生母,有何話說?」

  王恭妃連忙起身,恭敬回道:「母后慈恩,懲戒已是極輕了。妾妃以為,正該如此嚴加管教,方能令他長記性。」

  朱常洛聞言,身子又是一顫。

  「是輕了,他父皇在這個年紀,犯了這般錯,懲戒可不止這些。」

  「謝皇祖母,孫兒明白皇祖母良苦用心,往後必加倍勤學。」朱常洛再磕頭道。

  「嗯。」李太后神色稍霽。

  見李太后氣消,王恭妃道:「母后,侍講官傳授門類較多,除《論語》在內的四書五經,還有《資治通鑑》、《史記》、《孫子兵法》等,許是常洛腦中所記雜亂,反而難以集中通背一本。」


  「有些道理,」李太后點了點頭,緩聲道,「明日皇帝會來請安,你也來。」

  「妾妃遵命。」王恭妃會意,站起身來:「母后若無事,妾妃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李太后點頭。

  王恭妃再次躬身恭敬一禮,退出殿外。

  背後傳來李太后的聲音。

  「大孫,你對《孫子兵法》了解多少?」

  年長宮女將殿門重新關上,隔絕了殿內的聲音,也隔絕了那令她喘不過氣的壓抑。

  她不敢停留,頭也不回的離開,緩步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心中鬆懈下來,開始想:

  明日要見皇上……我該穿哪身衣裳?戴哪支簪子?

  她已記不清上一次見到皇帝是何年何月。

  卻清晰地記得,許多年前,那個斷送了她所有恩寵的夜晚。

  那晚,皇上在她宮中過夜,皇上飲多了酒,她伺候在側,也陪著喝了不少,或許是積壓的委屈,或許是酒精作祟,她竟失口說出了那個秘密——

  當年她能在慈寧宮得幸,其實是李太后命人在皇上酒中下了催情之藥,而她,不過是太后精心挑選,用以誕下皇長子的工具之一。

  李太后不止安排過她一個宮女,包括生下寧德公主的宮女,皆是太后安排,直到她成功生下皇長子才結束。

  皇帝聞言,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之後將她打入冷宮,對皇長子朱常洛也不再上心。

  這個秘密,如同毒蛇,噬咬著她的心,也徹底改變了她的命運。

  但她還有希望,只要能熬到兒子朱常洛登基,她便能晉升為皇太后,徹底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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