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死還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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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大街的更漏聲,在這個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衛臻的心頭上。

  這位陳留衛氏的現任家主,此刻正坐在馬車中,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錦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家主,到了。」

  衛臻深吸一口氣,掀開帘子。

  宮門深邃,兩旁的禁軍手持火把,面無表情,如同泥塑木雕。

  轉頭,衛臻還看到了另外幾張熟悉而同樣慘白的面孔。

  無極甄氏的甄堯,曹丕的小舅子,自家姐夫剛被天子覆滅,此刻正縮著脖子,不停地用袖子擦拭額頭的冷汗。

  沛國張氏的張富,張魯的嫡子,繼承了天師道龐大的財富和人脈,此刻一臉的灰敗之色,眼神飄忽不定,似乎在尋找逃跑的路線。

  還有那位來自東城的魯祺,乃是江東名臣魯肅的族侄,雖然強作鎮定,但那雙藏在袖中微微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他。

  四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個字,死。

  「衛兄……」甄堯聲音有些乾澀,「你也接到了那道口諭?」

  衛臻苦澀地點點頭:「深夜入宮,不許帶隨從,不許乘車馬入二道門……這陣仗,諸位還不明白嗎?」

  「清洗。」魯祺低聲吐出兩個字,「陛下這是要動手了。」

  眾人心頭一凜。

  衛家資助過曹操起兵,這是洗不掉的原罪。甄家曾是曹氏外戚,富可敵國。

  張家以天師教起家,曾在漢中自成一國。魯家則是江東望族,歸降最晚,更是孫氏起家的金主。

  在他們看來,那位年輕的天子平定了幽燕,終於騰出手來,要對他們這些肥羊動刀子了。

  「請吧,諸位大人。」

  一名面容陰冷的小黃門提著燈籠,幽幽地說道,「陛下在偏殿候著呢,別讓陛下久等。」

  四人如同行屍走肉般跟在後面。

  越往裡走,燈火越暗。偏殿的大門洞開,像是一個黑漆漆的陷阱。

  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衛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殿內極其空曠,只點了幾盞昏暗的油燈。

  御榻之上,那個年輕的身影隱在陰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覺到兩道審視的目光,如同利刃般在他們身上刮過。

  而在御榻左側,站著一個人。

  那是皇商糜竺。

  衛臻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糜竺在場,那就意味著……抄家核資。

  陛下連帳房先生都準備好了!

  但最讓衛臻感到恐懼的,是御榻後那扇巨大的屏風。屏風的陰影里,立著幾個鐵塔般的身影。

  他們身披重甲,手按刀柄,一動不動。為首那一人,身形魁梧得像堵牆,目光如鷹隼般在四人脖頸處游移,仿佛在尋找下刀的最佳位置。

  那是郝昭。衛臻認得此人。

  據說此人在幽州一戰成名,手段狠辣,性格沉穩如鐵。陛下偏偏調來這個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星,這是要……殺人滅口,不留痕跡啊!

  「臣等……叩見陛下。」

  四人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劉榭沒有叫起,只是靜靜地敲擊著桌面。

  這一聲聲輕響,在衛臻聽來,就是催命鼓。

  恐懼在沉默中發酵,膨脹,直至炸裂。

  「陛下!」衛臻猛地以頭搶地,額頭撞擊金磚發出咚的一聲巨響,「臣知罪!臣罪該萬死!」

  心理防線崩潰了。

  「衛家昔日資助曹賊,雖是被逼無奈,但亦是助紂為虐!臣……臣願獻出陳留所有田產、店鋪,還有家中積蓄五千萬錢!只求陛下……饒恕臣一家老小性命,放我等歸鄉務農!」

  衛臻帶著哭腔嘶吼著。只要能活命,錢算什麼?

  有了衛臻帶頭,其他人也被嚇破了膽。

  甄堯渾身顫抖:「臣……臣家與曹丕有親,實乃奇恥大辱!臣願獻出甄氏在河北所有產業,與逆賊劃清界限!求陛下開恩!」

  張富更是磕頭如搗蒜:「我父張魯不識天命,割據漢中,罪孽深重!臣願獻出歷代天師所積之財貨,並遣散所有道徒,只求陛下不追究舊惡!」


  看著這幾個在大漢富甲一方的家主,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般痛哭流涕,屏風後的郝昭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糜竺則是神色複雜。他看了看陛下,又看了看這四位同行,心中暗嘆。

  「獻家產?」

  終於,御榻上的那個聲音響起了。

  「朕若是要你們的家產,直接讓人帶著兵去抄便是,何須如此麻煩,深夜把你們請進宮來?」

  衛臻身子一僵,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結了。

  不要錢?

  不要錢,那不就是要命嗎?

  完了。徹底完了。

  衛臻閉上了眼,等待著那一聲「推出去斬了」。

  劉榭拍了兩下手。屏風後的殺氣似乎淡了一些。一名小黃門端著一個托盤,低著頭走了上來。

  托盤上蓋著猩紅的綢布,形狀隱約可見。

  衛臻偷眼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酒具。

  賜死。果然是賜死。必然是傳說中的牽機藥,或是鴆酒。

  衛臻心中一片悲涼。沒想到自己精明一世,最後竟落得如此下場。罷了,死在宮裡,好歹比被拖去菜市口斬首體面些。

  「糜子仲。」劉榭喚了一聲。

  「臣在。」糜竺走上前,接過托盤,走到跪著的四人面前。

  「朕不殺人。」劉榭站起身,緩緩走下御階,「朕也不缺你們那點田產。那些死物,朕看不上。」

  衛臻一愣。不殺人?看不上田產?那這是……

  劉榭走到托盤前,一把掀開了那塊象徵著死亡的紅布。

  「朕今夜找你們來,是要帶你們,去做一筆大生意。」

  紅綢滑落。

  衛臻早已做好了看到青銅毒酒壺的準備。然而,映入眼帘的,卻是四隻晶瑩剔透的杯子,裡面是幾乎透明的液體,看似是水,卻散發著濃烈的香氣。

  觀如水,嗅如酒,卻是衛臻未曾見過的。

  「嘗嘗。」劉榭指了指杯子。

  衛臻顫顫巍巍地伸出手。

  他端起杯子,看著裡面晃動的液體。是毒酒也好,是瓊漿也罷。若是能死在這等寶物之下,倒也不枉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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