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諸葛亮駁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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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漢元年,五月望日,洛陽太學明堂之前,博士弟子、文武百官肅立無聲。

  王朗手持玉笏,不待天子點名,便慨然出列,將奏疏呈上,並簡要地闡述了近日天象讖緯有變,希望天子緩和施政的內容。

  接著,他補充道:「陛下,臣今日進言,非為標異,實出憂國。讖緯之中雖有流弊,然天象變異、地理異常,實為上天警示。」

  「昔文帝因日食而罪己,遂有文景之治。宣帝察地震而修德,乃致中興之業。臣欲借天象以諫人事,此心可鑑日月!」

  劉榭未置可否,目光轉向尚書令諸葛亮:「孔明,朕欲聞卿對此學之高見。」

  諸葛亮應聲出列,從容應答:

  「陛下垂詢,臣謹陳愚見。《周易》有云:『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然聖人觀象,意在通曉事物變化之理,而非沉溺詭秘怪誕之談。」

  「讖緯之書多出西漢哀、平之際,內容駁雜,真偽難辨,與聖人正經不可同日而語。」

  王朗立即反駁:「諸葛尚書此言差矣!光武皇帝中興漢室,亦曾借《赤伏符》以應天命,豈可因後世有偽作而全盤否定?」

  「且《周禮》明載保章氏掌天星、辨吉凶,此乃古禮,如何會是虛妄?」

  「景興公精研《周禮》,亮深敬佩。然《周禮》所載,乃通過觀測星象以助農時、定曆法,此是『觀察以致用』,與後世讖緯牽強附會、妄言休咎,豈可混為一談?」

  王朗氣息漸促:「縱有流弊,亦不可因噎廢食!孔子修《春秋》,記載災異百二十二,莫非皆是無用?」

  「《春秋》載災異,是『藉天象以諫人事』,其本在規勸君主修明政事。正如文帝時見日食而下詔罪己、舉賢良、問民生,此方為正途。」

  「而讖緯之中,『亡秦者胡』『代漢者當塗高』等隱語含糊,王莽藉此篡逆,袁術據此僭號,豈非惑亂天下?」

  王朗再舉祥瑞:「『河水清三日』乃千年祥瑞之兆,此又作何解?」

  諸葛亮微微搖頭:「黃河水濁,因流經之地樹木稀少,攜帶泥沙。若上游降雨稀少,泥沙沉澱,下游自然暫時澄清。」

  「此乃地理水文之自然變化,與聖人出世有何關聯?若依此說,我朝江河清澈者四季常有,莫非處處皆有聖人臨朝?」

  王朗猶作最後抗爭:「史載『雌雞化雄』,陰陽顛倒,豈非上天警示?」

  「景興公可曾細究,史冊中記載了哪一次,是因朝廷察知此異象而真正避免了大禍?」

  「相反,元帝時,有人藉此構陷皇后家族,致使忠良去職,朝局動盪。母雞生理變異本屬偶然,何須附會天意?」

  「景興公,亮今日力陳讖緯之弊,並非否定敬畏之心。然治國如良醫治病,需望聞問切,對症下藥。」

  「若醫者不顧病人體徵,只觀星象、卜龜甲來斷病,是救人還是害人?」

  他環視全場,聲音沉靜有力:

  「治國之道,在於選賢任能,使實幹之輩脫穎而出;在於發展生產,使山川林澤物盡其用;在於強兵安民,使忠勇將士保境安民。」

  「試問讖緯可能產出糧食以解饑饉?可能鍛造刀劍以御外侮?若不能,則於治國安邦,不過無用之虛言,甚至有害之迷障!」

  最後,他直視王朗,擲出那句儒家經典:

  「豈不聞至聖先師有言,『子不語:怪、力、亂、神』!」

  「子不語怪力亂神」七字一字一擊衝進王朗心頭。

  他身軀搖晃,臉色由紅轉白,在身旁王肅的攙扶下才勉強站住。

  劉榭見時機已到,緩緩開口:

  「孔明之言,盡在實處,朕深以為然。」隨即轉向王朗,語氣緩和:

  「王卿之心,朕亦知曉。爾憂國憂民,欲借古制以匡正君上,此乃老臣謀國之忠,其心可鑑。」

  話鋒一轉,天子追憶起年少時光:

  「治國之道,重在實際。朕困於許都時,有三位先生啟迪甚深。」

  「其一,孔融孔北海,常與朕講論《春秋》『民貴君輕』之義,其風骨,朕至今銘記。」

  提及孔融,眾人神色複雜。這位因直言被誅的名士,此刻被天子追念,寓意深長。

  「第二位,便是已故太傅荀悅荀公達。彼時朕形同傀儡,公達先生奉命侍講,不僅授朕經史,更與朕探討治國之道。其所著《申鑒》,尤以《俗嫌》一篇,直斥讖緯之非!」


  眾人皆驚。荀悅乃儒學大家,他的批判分量非同小可。

  劉榭引述道:「先生言:『善為政者,恃德不恃卜……不卜而事知者,聖也;必卜而後事知者,隘也。』」

  這直接將依賴讖緯者歸入狹隘之人。

  「先生更言,『世稱緯書,仲尼之作也,臣悅叔父故司空爽辨之,蓋發其偽也!』」

  此言更是石破天驚,直接從源頭上否定了讖緯的神聖性,王朗聞言如墜冰窖。

  劉榭話鋒一轉,從讖緯轉而闡述荀悅的治國體系:「先生還提出了人主『四患』:一曰偽,巧詐虛飾;二曰私,徇私枉法;三曰放,放縱慾望;四曰奢,奢侈靡費。」

  「此四者不除,則政令不行,民心離散。」

  偽、私、放、奢!四字如鏡,照得不少官員暗自心驚。

  「去此四患,需行『五政』以興王道!」

  劉榭繼續道:「興農桑以養其生,審好惡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備以秉其威,明賞罰以統其法!」

  農桑、好惡、文教、武備、賞罰,這五個方面構成了完整務實的治國框架,無一語及虛無縹緲的讖緯。

  劉榭最終看向荀彧:「朕的第三位先生,便是文若。論荀氏家學,天下無過於卿,就朕剛才所說,卿不妨為諸生講解一二。」

  荀彧穩步出列,從容不迫:

  「陛下聖明。先兄著《申鑒》,意在申明歷史教訓。其於讖緯之態度,陛下已明。臣再略作補充,世人多惑於天命,然天命何在?其在民心向背,在國力盛衰,在政令得失,非在幽隱難明之讖語。」

  他舉實例佐證:「王莽篤信符命,然其政令擾民害民,致使民心盡失,縱有萬千祥瑞,何救其敗?此為『偽』而不實、『私』而害公之典型!」

  又剖析漢末亂象:「光武之後,遇災異則策免三公,然朝政可有好轉?宦官之禍可曾消減?此乃只重形式,不務實際,徒具虛文!」

  「因而,讖緯一說,實為天下之患。」

  最後,荀彧總結道:「陛下推行屯田、改進農具,正是『興農桑』。」

  「嚴懲貪腐、澄清吏治,便是『審好惡』;開科舉、興太學,即是『宣文教』。」

  「整軍經武、定亂安邦,乃為『立武備』。」

  「明賞罰、統法度,合於『明賞罰』。由是五政統合,為治國之實政!」

  荀彧這一番論述,令太學生們聽得如痴如醉,許多博士也頻頻點頭。

  《新漢書·荀悅傳》:建安十四年,悅薨。帝聞之慟哭,追贈太傅、蘭陵侯,諡曰「文成」。制曰:「昔年許都,助朕脫困,入於荊襄,為朕安民。今中興在望,而卿不及見,嗚呼哀哉!」命其子主祭,葬儀同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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