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我家男人肯定能把娃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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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點疼算啥。」

  黑漆漆的茅草屋下,一盞煤油燈照耀著安安燦爛的笑容。

  燈芯微微跳動,昏光沉沉鋪開。

  昏黃的煤油燈下,安安又道,「我小時候經常受傷,早就習慣啦,爸爸不用擔心我。」

  聞言,謝中銘一陣哽咽。

  這娃太懂事,太成熟,太讓人心疼了。

  「是爸爸不好,爸爸說好以後再也不讓你受苦,卻沒辦到,又讓你跟著到團結大隊遭了這麼多罪。」

  喉嚨發緊的謝中銘,拿著熱毛巾落在安安受傷的額頭,小心翼翼地擦掉她額頭血水。

  擦掉後,謝中銘又拿了半瓶酒來,倒了一瓶蓋酒出來,「安安,鄉親家沒有碘酒,爸爸用酒給你消毒,你咬緊牙,疼就喊出來。」

  「這有啥好怕疼的?」

  安安一把奪過謝中銘的酒蓋子,將裡面的酒乾脆利落地淋到自己受傷的額頭處。

  酒水緩緩淌下來,她眉頭也不皺一下,只謹慎地閉著眼睛。

  待到那股辛辣的氣味慢慢變散,這才緩緩睜眼,「看,沒事啦!」

  明明是這般勇敢的娃,卻讓謝中銘喉間發緊,心口又酸又疼。

  那心疼的雙眸里,露出讚許來,「咱們安安最勇敢!」

  「因為我是爸爸的女兒啊。」

  「……」明明就是喬星月把安安教育得好。

  「爸爸,你和伯伯還有小叔他們好厲害呀,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就追上我們。」

  「是安安聰明,兩條頭繩和你的衣服碎角,都是你故意留下的,對吧?」

  「嗯!」安安點點頭,「我看見岔路口,就留了記號。不過後來我腦袋越來越沉,怎麼睡著了也不知道。」

  「你這留記號的法子,是媽媽教你的?」

  「嗯。」

  昏黃的煤油燈下,安安點了點頭,臉上露出驕傲的笑容來,「媽媽可聰明了。」

  她又補充道,「以前媽媽一個人帶著我和妹妹,就怕我們被壞人騙走。她說被壞人帶走了,不能和他硬碰硬,要假裝服軟,要學會留記號。」

  「爸爸知道了,媽媽是這世上最好的媽媽。」

  謝中銘撫摸著安安的小腦袋,又道,「爸爸再教你一些防身技巧,還有咱們之間的暗號,雖然爸爸希望以後再也用不上,但還是要教會你。」

  這天晚上,劫後重生的安安明明已經很疲憊了,卻躺在謝中銘的懷裡,說了很多話。

  兩父女仿佛都不知彼此。

  直到安安在提出一個問題後,還沒得到答案,便不在不覺睡著時,這場父子暢談才算結束。

  睡在旁邊的謝明哲問,「四哥,安安睡了?」

  「你還沒睡?」謝中銘問。

  謝明哲答,「一直在聽你和安安聊天呢。安安這小妮子,話可真多,也不知道累。」

  二哥謝中傑說,「老四,安安這孩子比普通孩子成熟勇敢,完全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這事要是發生在致遠明遠和承遠博遠身上,他們未必能像安安這般聰明勇敢。」

  「老四。」謝中毅插了一嘴,「明早你和老五帶著兩個娃先回村,我和你二哥三哥把兩個拐子送鎮上的派出所。」

  謝中文也插了一句,「大哥,那兩個拐子一個被你捅了一刀,一個腿被打瘸了,還得給黃家舅舅和松華他們通個電話,以免這兩個拐子反咬一口。」

  謝中毅贊同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第二日一早,天不見亮他們便起床趕路。

  臨走的時候,老鄉往他們手裡塞了煮熟的紅苕和玉米棒子,讓他們帶在路上吃,還給他們裝了一壺水。

  幾兄弟趕了一上午的路。

  謝中銘非要抱著安安往回走。

  可安安非要自己穿梭在山林間。

  她一會兒去抓蝴蝶,一會兒去扯狗尾巴草,一會兒又發現一隻秋蟬,小心翼翼爬上樹把蟬抓了下來。

  完全不像是剛剛從拐子手上解救出來的受過驚的孩子。

  到了團結大隊村東頭的叉路口,幾兄弟兵分兩路,一波回村,一波往鎮上去派出所。


  安安和謝中銘謝明哲還有強子一起,往村東頭的東面回村。

  小短腿跑在最前頭,跑得飛快。

  「爸爸,媽媽肯定很著急,這兩天肯定沒睡好,我得趕緊回去抱抱媽媽。」

  謝明哲抱著懷裡的強子,「安安,你跑慢點,別摔著了。」

  正說著,安安被腳下的一塊石頭絆了一腳。

  明明栽了跟頭,卻一聲不吭地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回牛棚的路安安認得,穿過村東頭的幾塊田地,到了鐵牛叔叔家的茅草屋,再拐兩個彎去穿過一片竹林,再穿過村裡的曬穀場,再穿過一片竹林,就到了。

  小短腿跑得飛快。

  謝中銘跟在後頭,一邊喊,一邊追。

  追上了拉著安安的小手,安安又甩開他,「爸爸,你拉著我,我跑不快。」

  小妮子只想第一時間出現在媽媽的面前。

  ……

  大中午的,謝陳兩家的人正在地里搶收玉米。

  他們是下放人員,除了陳嘉卉行動自由以外,其餘人都要每天參與勞動。

  哪怕家裡丟了個娃,也要忍痛上工。

  這天清晨,全村的人都知道喬星月的公公婆婆一夜白了頭。

  同樣丟了娃的王婆子雖然下了地,卻沒啥心思掰玉米,她掰一包玉米就偷偷哭一場。

  黃桂蘭和謝江心裡好受不到哪裡去。

  但他們老兩口並不表現出來,該乾的活一樣不少。

  金浪翻湧的玉米地里,鄉親們一邊幹活,一邊竊竊私語。

  「謝家那老兩口好慘啊,一夜白了頭。」

  「這丟了孫女,傷心過度吧。」

  「一個丫頭片子,有啥好傷心的,丟了就丟了,丫頭片子都是賠錢貨,有啥好捨不得的。」

  黃桂蘭直接踏過眼前一排乾了枝葉的玉米杆,從中穿過去,「你說誰是賠錢貨呢,我們家安安才不是賠錢貨,她是我們謝家的寶貝疙瘩。」

  這編排安安是賠錢貨的,正是長得又矮又瘦的孫婆子。

  見黃桂蘭一臉怒意,她乾笑了兩聲,「謝家嫂子,不是我說你,你們老兩口真犯不著為了一個丫頭片子一夜白頭。你倆瞅啥,反正以後那丫頭片子都要嫁出去,還把自己瞅得一夜白頭,真是稀罕事。」

  村里個個都重男輕女。

  「謝家嫂子,男娃的有勞動力,將來長大了能掙更多的工分。」

  「那女娃能幹啥,長大了要嫁出去,去給別人家掙工分,有啥好稀罕的?」

  「你要說王婆子家丟了孫子,她一夜白頭還能理解,你家真是稀罕,把一個賠錢貨當寶貝疙瘩。」

  黃桂蘭平日裡從來不跟這伙鄉下婆子聊天。

  她們嚼他們的舌根子,她從不參與。

  可敢說她寶貝孫女一個不字,那不行。

  手中的玉米棒子,用力甩開孫婆子,重重砸在她身上,「我家孫女就是寶貝疙瘩,你再多說一個字,我撕爛你的嘴。」

  星月教過她,做人不能軟弱。

  別人欺負到頭上了,就要硬氣。

  又一包玉米棒子,重重地砸在孫婆子又矮又瘦的身上,砸得孫婆子要跳起來。

  「黃桂蘭,我說你孫女是賠錢貨咋啦,就是賠錢貨。」

  「反正都被拐子拐走了,找不回來了,你家安安鬧得像麻雀一樣,說不定早被拐子弄死了。」

  謝江虎軀一震,怒聲喝斥,「孫同志,請你注意言辭,隨意詛咒別人家娃,是會受處分的。」

  「我說了又咋了,本來就是事實。」孫婆子脖子一梗。

  隨即,又道,「你家娃本來就找不回來了,誰知道死活,難不成你們還真以為你那幾個兒子能把兩個娃找回來不成?」

  孫婆子不服氣道,「還有,你有啥資格處分我?不過就是個犯了錯誤的,被下放到咱們村的黑五類。我們村要是不收你們,你們都沒地去。」

  「不許你這麼說我公公。」

  隔了幾壟地的孫秀秀聽聞公婆和鄉親吵起來了,背著滿背簍的玉米棒子,大步邁過一壟高一壟低的玉米地,快速穿過來。


  公婆受了氣,孫秀秀趕緊來幫忙。

  又薄又利的玉米葉劃破了孫秀秀的臉蛋和手臂,她渾然不覺。

  她把氣得發抖的黃桂蘭半摟在懷,「媽,彆氣。」

  瞧著黃桂蘭一夜間白了頭,孫秀秀有些哽咽,「中傑和他們幾兄弟,肯定能把安安找回來的,安安回來要是瞧見奶奶氣壞了身子,又該心疼了。」

  孫秀秀一直把黃桂蘭當親媽。

  她娘家出身不好,也沒讀過什麼書,嫁給又高又帥又有文化還在當團結的謝中傑,黃桂蘭沒有半點嫌棄她,還把她當閨女疼。

  娘家有許多事,都是黃桂蘭親力親為幫忙。

  哥哥家的孩子要去城裡讀書,嫂子想找個百貨大樓的工作,表嫂家生孩子要找個熟人婦產大夫,娘家媽生病了要花錢,都是黃桂蘭想的法子。

  有人敢這麼戳黃桂蘭的心窩子,孫秀秀第一個不允許。

  孫秀秀把孫婆子背上的背簍扯下來,「孫婆子,大家都是一大早下地幹活,我媽痛失孫女痛心疾首還掰了滿滿一筐玉米,你看看你掰了多少?淨知道嚼人舌根,不知道幹活,你不受處分,誰受處分?我現在就跟大隊長說,你在這裡偷奸躲懶,還咒我侄女。」

  「我都聽到了。」劉忠強嚴肅地睇了孫婆子一眼,「孫婆子,你不僅偷奸躲懶,還咒罵別人家孩子,扣三天工分。」

  「憑啥?」

  「再狡辯,再不服氣,扣十天。」

  孫婆子梗著脖子,唾沫星子滿天飛,「你說我偷奸躲懶,要扣我當天工分,我認了。但他家丟了娃,本來就是死是活都是未知數,咋還不興讓人說?」

  劉忠強雙手背在身後,一臉嚴肅,「別人家丟了娃,你不安慰幾句就算了,你還咒人娃死了,你咋這麼歹毒?」

  孫婆子:「這十里八村的,誰家丟了娃還能找回來。隔壁村前年丟了娃報了案,拐子倒是抓到了,但是那娃被掐死了。這事不假吧。黃桂蘭那丟了的雙胞胎閨女,脾氣跟她媽一樣又硬一臭,拐子不掐死她才怪。」

  劉忠強:「說夠了沒有,再說這一個月的工分全扣完。」

  孫婆子:「你憑啥扣我工分,我要去鎮長那裡告你,我就說他家娃找不回來了,咋的?說這還犯法呀?」

  「我家男人一定能把我女兒找回來。」

  這擲地有聲的聲音,來自田埂上的喬星月。

  晌午太陽大,她和謝致遠煮了午飯,給大傢伙送飯來。

  剛走到田梗,聽聞孫婆子這般言語,氣得肺炸。

  黃桂蘭瞧見她挺著大肚子,還要來田裡送飯,趕忙走出玉米地,接過她背上背的背簍。

  背簍里是她蒸的饅頭,還有一鍋稀飯。

  喬星月緊緊握住黃桂蘭粗糙的手。

  他們在團結大隊不過呆了三個多月,黃桂蘭這雙布滿老繭指關節已經腫大變形了。

  掌心磨得發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垢,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下地勞作的痕跡。

  在錦城的時候,這雙手不至於粗糙成這樣。

  又見黃桂蘭一夜間長出來的頭髮,喬星月實在哽咽。

  「媽!中銘他們肯定可以把安安和強子找回來的,你別再急了。」

  黃桂蘭能一夜急出滿頭白頭髮,再這麼急下去,身子怕是要垮掉。

  孫婆子也從玉米地里走出來。

  她矮瘦的身子艱難地邁上田梗,往喬星月身前一站,矮了三個頭,卻昂著脖子,一臉囂張,「真是笑不話了,被拐子裝麻袋裡扛走的娃,還想再找回來?那王瘸子不是說了,拐子往深山去了,那座山連著隔壁村,走一幾天幾夜都走不出去,到處都是人高的野草。你家男人是千里眼順風耳麼,還能把娃找回來?」

  孫婆子說著,又嘲笑道,「你家男人別娃找不回了,自己還在深山裡迷了路,回不來,半路餓死,或者是被野豬野狼咬死嘍。」

  說著,孫婆子還哈哈大笑,那笑聲刺耳又刻薄,在田埂上飄得老遠。

  旁人雖不像孫婆子一樣刻薄,可卻竊竊私語。

  「是啊,那深山老林全是野獸出沒,別說找人了,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又響亮的聲音陡然劃破天際:「媽媽!」

  笑聲戛然而止,孫婆子聞聲望去,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像是被凍住一般。

  喬星月和黃桂蘭謝江等人,也是聞聲望去,見到田埂上快速奔來的人,頓時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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