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時代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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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踩在地上的亞德,臉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地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灰塵,頸後的壓力讓他眩暈,肋下的劇痛還在持續,然而,與這肉體上的屈辱和痛苦相比,埃拉斯穆斯那番重新談談的話語,更像是一把鹽,狠狠灑在了他的傷口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嗬嗬,那隻未被地板完全壓住的獨眼,死死斜睨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埃拉斯穆斯,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滔天的敵意。

  「沉默?」終於,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帶著血沫和嘶啞的嘲諷,「你以為用暴力就能讓真理沉默?讓罪行被掩蓋?埃拉斯穆斯你和你那些異端邪說一樣愚蠢!」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試圖去看踩在自己頸後的海伊洛,但那角度只能瞥見一抹淡紫色的發梢和破舊的靴底,「還有你,這個怪物,助紂為虐,主的審判遲早會降臨。」

  埃拉斯穆斯皺緊眉頭。

  亞德的頑固超出了他的預期,他放緩語氣,試圖講道理,或者說,講利害:「蒙涅普頓先生,我不是要掩蓋什麼罪行,因為根本沒有罪行,姨母離開了,僅此而已,你繼續糾纏下去,除了給你自己帶來麻煩——謀殺未遂的指控足以讓你在監牢里度過一陣子——還能得到什麼?你追尋的答案,根本不存在。」

  「存在!」亞德猛地掙扎了一下,儘管被死死壓制,掙扎的力度卻顯示著他精神的亢奮,「血腥味不會說謊,她的貪婪不會讓她放棄那筆錢,你的謊言也漏洞百出,真相就像太陽,終會刺破烏雲!」

  利昂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聲音帶著憤怒和後怕:「老傢伙,是你先動手要殺人,我們都可以作證,你現在自身難保,還談什麼真相?」

  迪得莉也顫抖著小聲說:「蒙涅普頓先生,求求你了,阿帕太太真的真的是出遠門了,你別再……」

  「閉嘴!你們這些……共犯!墮落者!」亞德厲聲打斷迪得莉,獨眼中的光芒更加駭人,「我會找到證據,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會把你們把你們的罪行還有你們那可恥的、褻瀆的宇宙觀,全都公之於眾,市政廳不管,我就去找主教,主教不管,我就向每一個願意聽的人吶喊,直到正義得到伸張,直到你們的靈魂在煉獄中燃燒。」

  他的聲音因激動和壓迫而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狂熱,讓人不寒而慄。

  埃拉斯穆斯猛地意識到,紀路或許說的沒錯,這個身體殘疾的傢伙已經瘋到無法交涉的地步了,用現實威脅、利益權衡,對他幾乎無效。

  埃拉斯穆斯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煩躁,他看了一眼海伊洛,後者依舊面無表情,踩著亞德的腳穩如磐石。

  「沒有證據。」埃拉斯穆斯最終冷冷地重複,聲音裡帶著最後通牒的意味,「你永遠也找不到,而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我們已經掌握了確鑿的證據,如果你繼續騷擾我們,或者散布不實言論,我保證,下一次你面對的就不僅僅是這位小姐的制止了。」

  對話陷入了徹底的僵局,威脅無效,勸說無效,亞德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沉浸在自我獻祭的悲壯感中,拒絕一切現實邏輯。

  埃拉斯穆斯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今天不可能從亞德這裡得到任何承諾或妥協了,這個人的偏執,已經成了一種病態的精神堡壘。

  他示意了一下海伊洛。

  但海伊洛沒有反應,只是淡淡問:「該怎麼做?」

  紀路的聲音在她腦海響起:「你想報仇嗎?十年前亞德在你胸口上開了一個洞,現在,你可以直接殺了他,埃拉斯穆斯他們會幫你掩蓋的。」

  「我想。」海伊洛軟糯道,話鋒一轉,「但報仇的對象不應該是這個連刀都拿不穩的老傢伙。」

  海伊洛的腳鬆開了。

  但她並沒有立刻退開,而是彎下腰,用兩根手指,以一種隨意卻精準的動作,捏起了地上那柄短刀的刀柄,她拿著刀,在亞德眼前晃了晃,然後手腕微微一抖。

  嗖——篤!

  短刀化作一道寒光,擦著亞德的耳廓,深深釘入了地板之中,距離他的腦袋不過一寸,刀柄兀自顫動不休。

  亞德的身體猛地一僵,連呼吸都停頓了。

  海伊洛這才直起身,依舊沒什麼表情,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扔掉了一件垃圾,她看向埃拉斯穆斯,眼神示意:可以走了。

  「把他交給市政廳吧,至少要讓他明白,我們有這個能力。」埃拉斯穆斯不再多說,轉身拉開房門。

  利昂和迪得莉如蒙大赦,急忙跟了出去,海伊洛走在最後,輕輕帶上了門。


  沒多久,在利昂的手續操作下,市政廳的衛兵便以襲擊罪的罪名帶走了亞德,等待他的將是長達兩個月的拘役。

  解決了亞德這個威脅後,雖然只是暫時的拘役,卻足以讓籠罩埃拉斯穆斯在心頭的陰霾散去,至少,他可以將一部分精力,重新投向那片更浩瀚,也更令人心安的星空。

  幾天過去之後,一切回歸正軌。

  埃拉斯穆斯的狹小出租屋內,油燈的光芒在深夜依舊亮著,桌上鋪開的不再是關於天體運行的複雜演算,而是一疊通過各種渠道搜集來的、關於西牙王國及其海外貿易的零散資料。

  有商旅的口述記錄抄本,有舊航海圖的片段,甚至還有一些來自教皇國城邦的、語焉不詳的學術通信副本。

  他的指尖划過一段模糊的描述:「……西牙旗艦『聖瑪利亞』號的瞭望手,持一銅管狀物置於眼前,言可視敵艦於地平線外若近在咫尺……」

  另一份資料則提到尼德蘭的眼鏡匠人似乎偶然發現將兩片透鏡置於適當距離,可以放大遠處景物,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在沙灘上的貝殼,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想像力去拼湊出望遠鏡可能的模樣。

  埃拉斯穆斯眉頭緊鎖。

  原理似乎隱約可循——光線的折射與透鏡的組合。但具體需要何種曲率的透鏡?凸透鏡還是凹透鏡?如何研磨?如何精確固定間距?這些問題困擾著他。

  他缺乏光學知識系統性的積累,更缺乏實踐的機會,他只能憑藉數學直覺和有限的物理知識進行推演,在草稿紙上畫下一個又一個粗糙的光路圖,旁邊標註著各種假設和疑問。

  「關鍵在於透鏡的質量和組合……」他喃喃自語,灰眼睛裡閃爍著專注而略帶焦灼的光芒,僅僅知道「有望遠鏡存在」是遠遠不夠的,他需要更具體的技術細節,或者,找到能製造它的人。

  與此同時,利昂的行動則更為實際和高效。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家族在格涅茲諾港區的一處貨棧,找到了正在清點一批來自國外的海木材的父親老伽利雷。

  老伽利雷是個精悍的中年人,面容與利昂有幾分相似,但眼神更加銳利,透著常年經商的精明與務實,他聽完兒子有些激動又有些遮遮掩掩的敘述,手指習慣性地敲打著堆滿帳冊的橡木桌面。

  「望遠鏡?」老伽利雷沉吟道,「我在加的斯港的代理人確實提到過,西牙海軍和少數探險船長將其視為最高機密,嚴禁外傳,製作它的匠人受到嚴密控制,成品極少流入市場,即使有,價格也堪比等重的黃金,而且主要是用於海上觀測的型號,未必適合看星星。」

  利昂的心沉了一下,但隨即聽到父親話鋒一轉:「不過,既然是用於『探索上帝創造的宇宙奧秘』——你這個朋友的說法倒是挺聰明——這或許能打動一些人,純粹的商業買賣難,但以『學術交流』或『資助研究』的名義,或許有機會接觸到相關的人,或者弄到一兩片質量上乘的鏡片。」

  「真的嗎,父親?」利昂十分激動,埃拉斯穆斯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

  老伽利雷站起身,走到牆邊一幅有些褪色的歐洲主要貿易路線圖前,手指點著西牙半島和尼德蘭地區:「我們的商船下個月會有一支前往安特衛普,那裡不僅是貿易中心,也是各種新奇思想和手藝的匯聚地,尼德蘭人對透鏡和光學儀器的興趣由來已久,許多眼鏡匠和器械師聚集在那裡,我可以讓船隊的管事攜帶一封密信,以資助大學研究的名義,嘗試接觸當地的透鏡工匠,打聽製作這種望遠管的可能,或者至少,購買一些高品質、不同曲率的水晶或玻璃毛坯。」

  他又看向利昂,眼神嚴肅:「但這需要時間,利昂,也需要金錢打點,而且風險不小,西牙人和他們的盟友對這項技術看得很緊,告訴你那位朋友,如果他真的確信他的『定律』值得如此投入,那麼他最好能拿出更多令人信服的成果或推論,家族的資金可以支持有價值的探索,但不能浪費在虛無縹緲的幻想上。」

  利昂重重地點頭:「我可以為他擔保,父親,埃拉斯穆斯不是空想家,他的計算非常嚴謹,我會讓他準備一份更詳細的說明和可能驗證的方案。」

  他十分清楚,這是父親在商人邏輯下所能給予的最大支持——不是無條件的饋贈,而是一項有風險但也可能帶來巨大聲譽的投資。

  帶著父親的首肯和更明確的方向,利昂匆匆趕回埃拉斯穆斯的住處,當他推開門,看到滿桌雜亂資料和好友那深陷的眼窩時,立刻將談話內容轉述了一遍。

  「安特衛普,透鏡工匠。」埃拉斯穆斯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但隨即被現實的難題壓住,「我們還需要一個懂行或者至少手巧的工匠。」


  「格涅茲諾有玻璃匠和鐘錶匠。」利昂思考著,「雖然可能沒做過這種東西,但原理或許可以溝通,我們可以先試著用普通玻璃或水晶磨製簡單的單片透鏡,驗證放大效果,同時等待安特衛普那邊的消息,錢的問題,初期實驗我可以先墊上。」

  埃拉斯穆斯感激地看著好友,點了點頭。

  一個月的時間,在焦慮的等待和瑣碎的實驗嘗試中緩慢流逝。

  埃拉斯穆斯和利昂利用手頭能找到的材料——從格涅茲諾本地玻璃匠那裡購得的幾塊質量平平的水晶和玻璃坯料,以及一位老鐘錶匠幫忙製作的簡易黃銅套管——進行了數次粗淺的嘗試。

  他們磨製出的透鏡要麼曲率不准,要麼雜質太多,成像模糊扭曲,距離看清星星的目標遙不可及,但這些失敗並非毫無價值,至少讓埃拉斯穆斯對光線折射和透鏡組合的直觀認識加深了許多,草稿上的光路圖也越發複雜精確。

  就在他們幾乎要耗盡最初那點資金和耐心時,利昂收到了父親從港口貨棧捎來的急信。信很簡單,只讓他速來,有物至。

  兩人急匆匆趕到貨棧後院的密室。

  老伽利雷屏退了左右,從一隻鎖著的、包裹著防潮油布的橡木箱中,取出了一個用柔軟皮革嚴密包裹的長條狀物體。

  他動作小心地解開系帶,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個單筒望遠鏡。

  筒身由暗色硬木製成,打磨得相當光滑,兩端鑲嵌著黃銅箍,筒身中部有一個簡單的調節旋鈕,可以略微伸縮內筒以改變長度,工藝算不上多麼精美,但結構紮實,透著實用主義的氣息。

  「這是那邊輾轉弄到的,」老伽利雷壓低聲音說,「不是軍用的高級貨,是一個為商船製造航海儀器的作坊私下仿製的樣品,據說原型來自尼德蘭某個眼鏡匠的改良設計,精度可能有限,但基本功能應該具備。」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小皮袋,「裡面還有兩片備用的透鏡,據說曲率略有不同,可以替換試試效果。」

  埃拉斯穆斯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幾乎是屏住呼吸,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了這個夢寐以求的「眼睛」,它比想像中要沉一些,木質表面帶著長途海運後特有的微涼和淡淡的海鹽氣息。他小心翼翼地將其舉到眼前,對著密室唯一一扇高窗望去。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暈,他緩緩轉動調節旋鈕,內筒輕微滑動,忽然間,遠處屋頂瓦片的紋理、棲息在煙囪邊緣一隻麻雀的羽毛細節,猛地拉近到眼前,清晰得令人震驚,儘管邊緣仍有明顯的色差和畸變,視野也不算特別開闊,但這無疑是革命性的「拉近」效果!

  「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埃拉斯穆斯的嗓音激動,灰眼睛裡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利昂也湊過來試了試,同樣被這效果震撼。「太神奇了,父親,這……這花了多少錢?」

  老伽利雷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代價不小,但值得,記住,這東西的存在本身,還有你們用它做的事情,必須絕對保密,至少在拿出令人信服的成果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埃拉斯穆斯身上,帶著期待,「現在,工具給你了,年輕人,讓我看看,你能用它看到些什麼『上帝的秘密』吧。」

  接下來的整整一周,埃拉斯穆斯的出租屋幾乎成了不眠的工坊。

  利昂乾脆也搬了部分行李過來同住,他們謝絕了一切不必要的拜訪,連迪得莉送來的熏魚都只是匆匆接過便關上房門。

  基於埃拉斯穆斯之前的光學推演和實物測試,他們發現了這個樣品望遠鏡的幾個明顯缺陷:色差嚴重,視場狹窄,以及在不同距離物體上需要頻繁調節焦距,且調節機構不夠精細。

  改進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

  埃拉斯穆斯負責理論計算,他根據觀測到的現象,反覆修正透鏡曲率搭配和間距的公式,利昂則發揮他的實踐能力和人脈,找來了城裡手藝最好的金銀匠和一位曾經為貴族磨製過水晶擺件的老匠人。

  他們決定製作一個新的鏡筒。

  金銀匠用更薄的黃銅片打造了內外兩層可精密滑動的套筒,並增加了一個帶有刻度的微調螺杆,使得焦距調節更加平穩、精確。

  老匠人則在埃拉斯穆斯的指導下,利用那幾片備用透鏡和新的水晶坯料,嘗試研磨消色差效果更好的複合透鏡,並嚴格控制鏡片的光潔度和同心度。

  鏡片在研磨中碎裂,金屬部件尺寸不合,調節機構卡頓……資金如同流水般消耗,利昂不得不再次動用自己的私蓄,並向父親申請了額外的研究經費。


  第七天的深夜,改進工作終於告一段落。

  新的望遠鏡躺在工作檯上,在油燈下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它比原來的樣品略長,結構明顯更複雜精巧,微調螺杆上的刻度在燈光下依稀可辨。

  埃拉斯穆斯和利昂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隨後,他們悄悄爬上屋頂。

  冬夜的格涅茲諾,天空清澈了許多,繁星如鑽石般灑在墨黑的天鵝絨上,寒氣刺骨,卻無法冷卻他們沸騰的熱血。

  埃拉斯穆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雙手穩定地舉起改進後的望遠鏡,緩緩將其對準了夜空中那顆明亮而帶著明顯紅色光芒的火星。

  他調節著微調螺杆,動作輕柔至極。起初是模糊的光斑,隨著焦距逐漸對準,光斑開始凝聚、成形……

  「聖母啊……」埃拉斯穆斯發出一聲近乎呻吟的驚嘆,聲音顫抖得厲害。

  在他的視野中央,火星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紅色光點,而是一個有著明顯視圓面的、帶著細微明暗紋理的橙色小球,儘管細節依舊模糊,色差也未完全消除,但這無疑是突破性的——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個行星的圓面,這意味著它確實是一個遙遠的、有體積的天體,而不僅僅是嵌在天穹上的光點。

  他又移動鏡筒,尋找著木星,當那顆巨大的氣態行星出現在視野中時,埃拉斯穆斯幾乎要握不住望遠鏡——他隱約看到了木星兩側有數個極小的、排成直線的光點,是衛星嗎?

  他又將望遠鏡轉向月亮。

  月面的景象更加震撼:明暗交界處崎嶇不平的輪廓清晰可見,那些被稱為月海的暗色區域邊緣參差,甚至能看到一些環形山模糊的陰影,先賢們所說的完美、光滑的月面,在此刻的鏡筒中,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利昂急切地接過望遠鏡,同樣被看到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只是反覆地倒吸冷氣。

  寒風凜冽,屋頂的瓦片冰冷徹骨,但兩個年輕人卻仿佛置身於溫暖的熔爐之中。

  埃拉斯穆斯放下望遠鏡,仰望著無垠的星空,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看到了……利昂,我們看到了……」他喃喃道,「這不是幻覺,不是猜想……它們就在那裡,按照……按照某種規律運行著……」

  「我知道,我知道,埃拉斯穆斯,我的朋友,你要小心點,別掉下去。」利昂雖然激動,但反應明顯沒有埃拉斯穆斯那麼大,天文學對他來說不過只是愛好而已。

  1503年冬,經過埃拉斯穆斯·克卜勒和利昂·伽利雷改良後的望遠鏡悄然問世,二人並未依靠那塊神奇的石頭,依然創造出了這個時代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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