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追逐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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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萊尼聳了聳肩,表情逐漸不耐煩起來,但一想到這一年多的時間都浪費在這上面,要是因為太犟而得罪了主教未免就有點得不償失了。

  考量下,他問道:「主教,你為什麼要認可和馬羅教廷教義不同的天文學說,而且還修改了它?」

  「我是上帝的信徒,」羅拉德輕微頷首,「但也是一名學者,上帝可以沒有我,可真理…需要無數個像我一樣的人共同努力才行,你,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是以學者的身份來修改天球運行論的?」

  「可以這麼理解。」

  喬萊尼忍不住笑出了聲,「學者麼,哈哈,主教,不妨我們各退一步吧,我剛才仔細想了想,如果真的以初版的內容發布,說不定真會被立刻封禁,但若是以你修改後的版本發布,又顯得……」

  「又顯得太過於保守了,失去了它本該有的鋒芒與啟示意義,是嗎?」羅拉德替他說完了未盡之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經過喬萊尼這麼一提,羅拉德是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由他修改後的天球運行論,在神學上毫無保留的讚揚上帝,並且,為了防止觸怒教廷,許多可能引發後人探索的猜想都被砍掉了。

  這不就成了另一個地心說了嗎?……羅拉德心中閃過愧疚,若不是喬萊尼的提醒,他險些犯下大錯。

  「正是如此。」喬萊尼收斂了笑容,擺出一副認真商討的姿態,「主教大人,我們或許可以找到第三條路,不如,我們共同來打磨它?對了,還有它。」

  喬萊尼指著月長石。

  現在,兩塊月長石都在書房中,因為賭注的原因,原先由海伊洛攜帶的那塊暫時交給了羅拉德,紀路必須確保時時刻刻知道他的動向,謹防羅拉德使用武力手段逼迫喬萊尼服軟。

  若是那樣,還不如殺掉喬萊尼。

  所以,兩人的對話紀路一直聽著。

  他回復道:「沒問題,但我需要事先說明,我並不擅長計算這些公式。」

  「可以,由你充當第三者,糾正一些未被發現的錯誤,或者,加入更多的猜想進去。」喬萊尼走近書桌,手指點在上面的天球運行論文稿上:

  「主教,你的意見如何?」

  「就按你說的來吧。」羅拉德應允道。

  ……

  待到喬萊尼走後,房間只剩下羅拉德時,紀路打破寂靜:

  「他在撒謊,羅拉德,看吧,這個人的固執是無法改變的,即便明面上提出和你一起修改天球運行論,但這也僅僅是為了騙取你的信任,通過克拉科夫教堂的審核。」

  「一旦讓喬萊尼拿到審核文件,他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弗龍堡,趕在你抵達多倫城前,將初版天球運行論印刷並發布,這樣一來,喬萊尼就達成目的了。」

  聽紀路的斷言,羅拉德稍稍詫異,旋即恢復了平日裡那副長者的智慧面容:

  「石頭,時間還早著呢,你再耐心些吧。」

  「我已足夠耐心。」紀路強調道。

  ……

  1493年4月12日,羅拉德和喬萊尼達成共識的一周後,雙方正式開始天球運行論的第三版編寫工作。

  天空細雨密布,書房內燃起火燭。

  羅拉德放下羽毛筆,揉了揉眉心,面前攤開的是關於「上帝在宇宙中的位置」的章節初稿,喬萊尼就坐在一旁,身體基本痊癒,能夠開始工作。

  而除這兩人外,還有一個意外之客也待在書房中睡覺——海伊洛。

  對工作毫無幫助的海伊洛出現在這裡反而可能會干擾到兩人,對此,喬萊尼詢問原因,海伊洛只是孩子氣的表示:石頭不在身邊讓她感到不安。

  無奈下,兩人只能同意海伊洛在書房睡覺,所幸,她幾乎不會打呼嚕。

  兩人無視了蜷縮在火焰旁睡覺的海伊洛,

  「喬萊尼,這裡,『無限的是宇宙本身,而非某個固定的中心點』——這句話的表述,依舊過於直接了,它雖然讚美了神,但徹底否定了聖約神聖中心這一傳統象徵。」

  喬萊尼右手撐著桌子,回應道:「主教,這本身不就是對上帝造物之偉大的最好證明嗎?一個有限的宇宙,才更像是對神力的貶低。」

  「但象徵意義很重要,」羅拉德堅持道,「對普通信眾而言,中心意味著秩序、歸屬與神的關注,徹底抽掉它,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與牴觸,教廷是不會認可的。」


  這時,月長石中,紀路的聲音平靜地插入:「或許可以換一種表述,不提有無中心,而是說『上帝的意志與光輝瀰漫於宇宙的每一處,其顯現之奧妙,遠非人類有限的幾何中心概念所能全然概括,我們探討星辰的運行,正是為了更謙卑地領略這種無處不在的秩序』。」

  羅拉德眼睛微亮:「將焦點從位置轉移到意志與秩序的普遍性……這樣既未否定傳統象徵的慰藉作用,又為更開闊的宇宙觀留下了空間。」

  喬萊尼撇了撇嘴:「彎彎繞繞,不過,至少無限和探索的意思保住了,行,就按這個思路改吧,我沒意見,但後面關於其他世界可能存在生命的推測,必須保留,哪怕只是作為一種有趣的可能性提一句。」

  羅拉德沉吟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可以,但必須緊接著強調,這無損於《聖約》所揭示的人的獨特性,我們是在擴展認知的邊界,而非動搖信仰。」

  「成交。」喬萊尼扯了扯嘴角,在稿紙上做了個標記。

  1493年5月4日。

  解決掉上帝的部分後,第二個爭論的焦點轉移到了行星運動模型的具體細節上。

  喬萊尼指著維斯瓦留下的關於火星不規則運動的觀測數據,手指敲得咚咚響:「看到了嗎?這裡,這裡,還有這裡,用傳統的均輪本輪修補起來太複雜了,簡直像給破衣服打上一百個補丁,以太陽為中心的模型簡潔得多,這是優勢,必須突出。」

  羅拉德仔細核對著數據與圖表,學者的嚴謹讓他無法否認其中的矛盾,「裡面的計算確實揭示了托勒密體系的繁複,我們可以明確指出這種繁複,並將其作為尋求新解釋的動機,但是,喬萊尼,我們不能直接斷言日心說就是正確的,而只能說,它是一個『在數學上更具和諧性與經濟性』的假設模型。」

  「在得到無可辯駁的、更廣泛的驗證之前,在科學上,它只能是假設。」羅拉德語氣堅定,「我們可以說,這個模型『令人驚奇地吻合了相當多的觀測事實』,並邀請未來的學者用更精密的儀器加以檢驗,這樣,我們既展示了它的潛力,又將最終判斷權交給了時間和後來者。」

  紀路的聲音悠悠響起:「他說的有道理,喬萊尼,邀請檢驗這個說法很好,它把包袱扔給了未來,也給了其他像維斯瓦那樣的人一個合法的探索理由。」

  喬萊尼瞪著月長石,又看看目光沉穩的羅拉德,最終泄了口氣,在稿子上寫道:「……故此,本文所構建之太陽中心幾何模型,其價值或在於提供一種有別於傳統之數學框架,該框架展現出了出人意料的內部一致性,並能以較少之假設解釋較多之現象,然宇宙之終極真理,仍待後世賢哲憑藉更銳利之眼與更縝密之心,持續探求。」

  寫罷,他嘀咕道:「真夠憋屈的。」

  羅拉德卻露出了些許讚許:「承認局限性,恰恰是智慧的開始。」

  1493年7月初。

  弗龍堡的夏日悄然來臨,因為工作性質的原因,羅拉德和喬萊尼在5月底時就將工作地點轉移到了羅拉德名下的一處住所中。

  二樓客廳的窗戶敞開,微風帶來了庭院裡玫瑰的淡香,兩人坐在客廳中,桌上擺滿了草稿紙和手稿,以及兩塊月長石,而在這扇敞開的窗戶之外,是另一個世界。

  庭院裡陽光正好,玫瑰叢開得恣意,深深淺淺的紅與粉幾乎要灼傷眼睛,海伊洛赤著腳,踩在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泥土和柔軟草葉上,她褪去了厚重的斗篷,只穿著簡單的亞麻衣裙,淡紫色的短髮在奔跑中飛揚。

  純潔無瑕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一隻翅膀閃著金斑的白蝴蝶,蝴蝶在陽光下忽高忽低的飛行,像一片捉摸不定的落葉。

  女孩將大人們的煩惱拋之腦後,也忘記了那些寫滿宇宙奧秘的紙張,此刻,她的世界裡只有追逐的本能、溫暖的陽光、腳下泥土的觸感,和那隻忽近忽遠的蝴蝶。

  她好奇地望著天空,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張開手臂,笨拙卻專注地撲向那抹閃動的白色。

  一步,兩步,輕盈地躍過一小片陰影……

  砰!

  一聲不算響亮但足夠清晰的悶響。

  海伊洛追得太投入,轉彎時沒注意庭院矮牆的延伸,額頭結結實實地撞在了粗糙的石壁上,她唔地一聲,捂著額頭蹲了下來,那隻白蝴蝶趁機扇動翅膀,悠悠地飛過牆頭,消失在另一邊。

  客廳里的談論聲戛然而止。

  文稿的修訂已接近尾聲。

  第三版《天球運行論》,在喬萊尼和羅拉德持續的拉鋸、妥協與偶爾的靈光一現中,逐漸成形。

  「再做最後一次檢查吧。」紀路心情複雜的注視著第三版天球運行論,這份由維斯瓦開頭、結合爐火學派的觀測數據以及喬萊尼、羅拉德共同努力而誕生的書籍,此刻在陽光下卻是顯得柔軟。

  「沒問題。」喬萊尼伸了個懶腰。

  而羅拉德久久凝視著,半晌,才沉吟開口:

  「來吧,再檢查一遍,然後,就該轉動地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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