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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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回家,那只會讓亞德發現天球運行論的原稿。」

  紀路幽幽的聲音傳遞至海伊洛腦中,她胸口上撕裂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熱氣騰騰,仍在不斷地流下鮮血。

  「我該去哪?」海伊洛喘著粗氣,狂奔在雪夜中,凡是她跑過的路面,無不留下斑駁血跡。

  「先離開多倫城吧,以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待在城內……唔,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海伊洛不解。

  「因為我沒有考慮到亞德會在多倫城,如果知道他在的話,每次你結束傳播後我就應該讓你處理現場的。」

  紀路想起了維斯瓦,那孩子之所以一直沒被亞德發現,就是因為考慮到了亞德黑獸的追蹤能力,每次離開都會把現場的氣味和足跡抹消。

  「往北邊走吧。」紀路愧疚地說。

  在他的指引下,海伊洛繞開守衛,離開了多倫城,斗篷因為大片染血而出現冰渣,無奈下,海伊洛只能取下斗篷充當繃帶,用力地纏繞在自己胸口的大洞上。

  龍的生命力再怎麼頑強,也終有死去的一刻,嚴寒之下,失溫症會逐漸奪走海伊洛的生命。

  當然,前提是她一直處在雪地之中無人救助。

  而紀路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去死,當即指路,讓海伊洛鑽進了城外幾座挨著的山坡中。

  坡上的青松掛著雪,海伊洛一步一步走著,呼吸愈發地急促。

  「你後悔嗎?」紀路問。

  海伊洛搖搖頭,木訥地說:「只要能回到祖地,我,什麼都會做的。」

  看著瑟瑟發抖的海伊洛,紀路打趣道:「別怕,海伊洛,我不會吃了你。」

  「我只是冷。」海伊洛咳出一口血,又立馬伸出光腳在地上踩了踩,讓痕跡完全陷進雪裡。

  不多時,她找到了一處被藤蔓和樹葉遮蔽的山洞,撥開夾雪的枯葉後,海伊洛迫不及待的鑽了進去,山洞不大,只有尋常人家半個臥室的面積,而且高度只夠海伊洛勉強站起。

  更何況,在這個本就狹窄的空間裡,還擺放了幾件看起來複雜繁重的木製儀器。

  「那是什麼?」海伊洛原地癱下,看了眼胸口的暗紅,有氣無力的問道。

  「捕星器,比市面上的任何一種都要先進。」紀路解釋道。

  再環繞山坡走個幾十步,就能抵達山坡的上方,那是一片平坦的空地,也是曾經維斯瓦的秘密基地,現如今,已經有兩個人造訪了這裡。

  喬萊尼拿走了維斯瓦的天球運行論原稿,而海伊洛馬上就將奪走他的工具。

  「燒了它們吧,海伊洛,不過是一些死物。」紀路顫抖著說。

  海伊洛沒有動,反而把掛在脖子上的月長石取下,放到地上,用那雙在黑暗中微微發光的豎瞳看著它,輕聲說:「石頭,你在難過。」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她的直覺如同野獸般敏銳,捕捉到了紀路聲音之下那不易察覺的波動。

  紀路沉默了片刻,月長石表面似乎有微光流轉,「沒有,只是些無用的感慨,這些儀器,曾經是某個孩子窺探宇宙的眼睛。」

  「那個叫維斯瓦的孩子?」海伊洛記得這個名字,喬萊尼在修改天球運行論時經常念叨。

  「嗯。」紀路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但他已經不在了,這些東西也完成了它們的使命,現在,它們唯一的用途就是讓你活下去。燒了吧,海伊洛,木頭可以取暖,金屬部件或許還能保存下來。」

  海伊洛依然搖頭,她忍著痛,伸出冰冷的手指,輕輕拂過捕星器冰涼的木質框架,感受著上面蒙灰的木質。

  「它們對你很重要,這裡還有他的痕跡,很淡,但還在。」

  海伊洛抬起眼看著月長石,固執地說:「毀了這裡,你會更難過。」

  她又極其小聲的補充道:「我不冷。」

  話音剛落,海伊洛卻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胸口的傷處因為動作而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讓她蜷縮了一下。

  紀路無聲嘆息,組織好語言道:「海伊洛,聽著,維斯瓦追尋的是宇宙的真實,是星辰運行的規律,如果他知道他留下的工具,能在這樣一個雪夜,挽救一個幫助他宣揚日心說理論的同伴生命,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親手點燃它。」

  他頓了頓,頗具長者的腔調:「真正的重要,不是守著這些冰冷的遺物憑弔過去,而是讓它們的力量,以另一種方式延續下去。生命,可是比任何死物都更重要。」


  說完,山洞裡再次回歸寧靜,海伊洛抱著膝蓋,沉默了許久。

  洞外的風雪聲似乎變得更大了,她能感覺到體溫正在一點點流失,寒意如同細針般刺入骨髓。

  最終,她緩緩抬起頭,碧綠的瞳孔在黑暗中望向月長石,聲音很輕,仍然在小心翼翼地詢問:「真的可以嗎?」

  「可以。」紀路肯定地回答,「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海伊洛慢慢地、掙扎著站起身。

  她走到那架略顯笨重的捕星器前,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伸出雙手,用力掰下了一根相對乾燥的木製支架。

  她將木頭堆放在山洞中央,又從捕星器上取下更多可以燃燒的部件。

  當她用從維斯瓦遺留的雜物中找到的火絨和燧石點燃那堆木柴時,跳躍的火光瞬間驅散了山洞的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她蒼白卻平靜的臉。

  火焰吞噬著曾經指向星空的工具,發出噼啪的聲響。

  而月長石倒映著跳動的火光,仿佛也在其中看到了另一個少年在星光下執著觀測的影子。

  「看,」紀路笑了,心緒平和,「維斯瓦留下的光芒,可比星星更加溫暖啊。」

  ……

  溫暖的火光逐漸驅散了海伊洛骨髓里的寒意,卻也讓她意識到另一個問題——她身上單薄的衣物早已被雪水和血水浸透,此刻正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隨著融化,反而帶走了更多熱量,讓她忍不住又打了個哆嗦。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樣子,又看了看跳躍的火焰,一個簡單直接的念頭浮現出來。

  沒有猶豫,她背對著篝火和地上的月長石,開始動手解開身上濕透衣物的系帶。

  粗糙的布料粘在傷口周圍,讓她疼得微微抽氣,但她還是堅持著,將濕重的衣物一件件褪下,擰乾水分,然後小心地鋪在火堆旁烘烤。

  她赤裸的脊背在火光下顯得單薄而蒼白,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像一對尚未展開的翅膀,水珠順著她濕漉的發梢滴落,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微光。

  「你在做什麼?」紀路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明顯的錯愕。

  海伊洛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身子蹲在月長石前,用那雙在火光映照下更顯清澈的豎瞳俯視著他,語氣理所當然:「衣服濕了,不烤乾傷口可能會惡化。」

  她又指了指山洞角落留下的衣物,「那裡有舊衣服,我先穿。」

  在她簡單的認知里,紀路是石頭裡的魔鬼,是無形無質的存在,或許連身體都沒有,自然也不存在性別之分。

  在他面前,與在一棵樹、一塊石頭面前並無區別。

  「……嗯。」紀路沉默了,只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便不再多言。

  海伊洛沒有在意,全身光溜溜地她快步走到角落,翻找出維斯瓦留下的一件陳舊的亞麻襯衫和一條過於寬大的褲子。

  襯衫套在海伊洛身上幾乎成了長袍,褲腿需要捲起好幾圈,她笨拙地系好扣子後,雖然不合身,但乾燥粗糙的布料卻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暖意。

  海伊洛重新坐回火堆旁,感受著暖流包裹身體,滿足地舒了口氣。

  這時,紀路的聲音才再次幽幽響起,近乎無奈的強調:「海伊洛。」

  「嗯?」

  「喬萊尼可能沒有教你,但沒關係,現在修正還來得及,我想的說是,以後,你儘量不要在異性面前更衣。」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海伊洛猛地愣住,那雙碧綠的豎瞳瞬間睜大,她緩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屬於男性的寬大衣物,又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異…異性?

  一股滾燙的熱意毫無預兆地席捲了她全身,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她不是人類,但此刻卻清晰地體驗到了某種屬於人類的羞恥。

  她猛地用那雙過長的袖子捂住臉,整個人幾乎要蜷縮進那件寬大的襯衫里,連裸露在外的腳趾都尷尬地蜷了起來。

  「嗯…我知道了。」

  這細若蚊蠅的聲音是紀路今夜在海伊洛口中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山洞裡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以及一種幾乎凝滯的寂靜。

  次日一早,海伊洛被寒冷凍醒,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在看見旁邊沉寂的月長石後,又想起了昨夜的無禮行為。

  她的臉再次紅了起來。

  紀路把一切看在眼中,用一貫幽森嚴肅的語氣說:

  「海伊洛,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該好好面對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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