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沒落的裁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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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91年末,多倫城內的大學課堂上,

  「正如諸位所學,上帝以其無上智慧,為宇宙設立了完美的秩序,地球居於中心,諸天環繞運行,各安其位,各司其職,這不僅是聖約的啟示,更是理性思考的必然歸宿……」

  講台上的神學教授正以他一貫沉穩而富有感染力的語調,講述著神學體系的精妙與上帝的偉業,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他深色的袍子上投下斑斕光斑。

  課堂內一片肅靜,學生們或專注聆聽,或埋頭記錄,然而,就在教授稍作停頓,準備闡述下一個論點時,教室後排,一個平日裡成績平平,甚至時常因回答不出問題而窘迫的男生,有些猶豫地舉起了手。

  教授微微蹙眉,顯然有些意外,但還是保持了風度,「羅曼,你有什麼疑問?」

  名叫羅曼的男生站了起來,臉頰因緊張而泛紅,聲音也有些發顫,但他還是努力把話說了出來:「教授,地球真的是宇宙的中心嗎?之前我聽說一個神童在審判時拒絕承認……」

  帕斯愣了愣,沉默良久,最後嘆息著搖了搖頭,以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道:

  「或許吧,我也很好奇…那孩子當時的想法。」

  與此同時,從多倫城出發,快馬加鞭也要半個月才能趕到的弗龍堡地區,亞德再一次回到了他職業生涯開始的地方——克拉夫科大教堂。

  一場小雨在弗龍堡落下。

  這座巍峨的教堂不僅是弗龍堡的信仰中心,更是克拉夫科大教區的核心所在,該教區在王國內的管轄範圍廣闊,主要負責三個區域:

  首先是迴風三省,顧名思義,由三片相鄰的平原地域組成,它們如同三片舒展的葉片,被蜿蜒的索恩河及其支流溫柔地串聯在一起,這片位於王國腹地的廣闊區域,雖以農業立本,遍布著富饒的莊園與農田,但其最響亮的名聲,卻並非源於穀物,而是源于思想。

  數個世紀以來,無數國內外的神學家、哲學家、法學學者乃至自然研究者前往迴風三省求學、辯論與著述。

  其次是洛林灣沿岸區和灰燼山脈屬地。

  在此不多贅述。

  亞德整理好儀容,自受到克拉夫科大教堂的緊急傳喚後,他連夜奔襲,總算在寒冬來臨之前趕到了這裡。

  手底下跟隨他的異端審判官被調遣至其他區域,而亞德本人則被教士攔在了教堂的大門外。

  教士指著一處低矮的泥牆,道:

  「請你在此稍作等待,不要踏入教堂之內,主教處理完手中的事後就會來見你。」

  「沒問題。」亞德順從的走到牆下,把袍子的兜帽戴在頭上,以求能夠遮擋天幕下的落雨。

  雨愈下愈大,眼下還是冬季,普通人淋上一場絕對會生病,就算是亞德,此刻也不好受。

  終於,在徹底變成落湯雞前,教士站在門口對著亞德揮了揮手。

  「請跟我來。」

  教士走在前面,解釋道:「還請你諒解,克拉科夫大教堂不同於其他教堂,這裡是神聖之地,沾染鮮血之人獨行教堂中是為對神的不敬。」

  「理解,請問主教大人找我是有新的任務嗎?」亞德打笑道,「難不成又有異端在教區出現?」

  「我不知道。」

  教士帶領亞德穿過側廊,石牆隔絕了雨聲,也隔絕了外界的光線。

  走廊兩側牆壁上的聖像在搖曳的燭光中顯得肅穆而森嚴,它們的目光仿佛正凝視著這位行走於神聖之地的異端審判官。

  最終,兩人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停下,教士輕輕叩門,得到允許後,推開門,側身讓亞德進入,自己則留在門外,悄然將門帶上。

  房間內是一座小型圖書室,高聳的書架直抵穹頂,上面塞滿了皮質封面的典籍與卷宗,而壁爐里的火焰提供著唯一的光源與暖意,將一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石地上。

  那人背對著亞德,站在壁爐前,正仰頭注視著上方彩繪玻璃窗上的一幅圖案——那是聖約中描繪的上帝創造星辰的場景。

  他身披象徵主教身份的深紅色長袍,身形並不高大,亞德見狀立刻單膝跪地,垂下頭顱。

  「羅拉德主教大人。」他恭敬地說道。

  「你來了啊,亞德。」

  羅拉德笑著沏上熱茶,招呼亞德坐下。

  等他身上的陰冷被驅散後,羅拉德才開口回歸正題:「亞德,你這些年為信仰鞠躬盡瘁,我都清楚,但時代的風向變了,教廷那邊已經決定,逐步停止各地裁判所的職能。」


  亞德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羅拉德繼續道:「不過你也別擔心會立馬事失業,幾天前和克拉科夫教區的另外幾名主教談論後,我們一致決定保留一部分異端審判官在暗處行動,不過,從今往後,你們的工作方式需要改變。

  抓捕、審訊、處決……所有這些,都必須轉入陰影之中,宗教裁判所,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在陽光下行走了。」

  亞德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不解:「主教大人,這是為什麼?我們是在淨化主的土地啊。」

  「不必多問。」羅拉德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記住我的話:隱秘,迅速,不留痕跡,就像這場雨,洗淨一切,卻不留形狀,喝完這杯茶,等身子暖和些,你就可以走了,近段時間教區可能都不會再有新的逮捕動作了。」

  亞德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只是深深行了一禮,沉默地退出了房間。

  當門扉輕輕合上,羅拉德才緩緩走到窗前,凝視著窗外連綿的冬雨。

  他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密函與各方傳來的消息,心中一片冰涼,形勢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徹底改變了。

  其一,大規模的異端派別如卡達派、瓦爾登派確實已被基本肅清,裁判所近年來處理的更多是零散的思想犯或私人恩怨構陷的案子,這讓教廷內部開始質疑維持龐大裁判所體系的必要性。

  其二,自教皇被迫遷往阿維尼翁,教廷對各地的影響力已大不如前,而各國的君主們,正迫不及待地將權力收歸己有。

  其三,裁判所自身的腐敗與惡名已成負累,贖罪券的濫發和處決異端後的財產沒收,被廣泛抨擊為貪婪的斂財工具,更糟糕的是,教會內部屢次爆出審判官為私利而互相指控對方為異端的醜聞,這極大地影響了教會的神聖性質。

  其四,現實的威脅轉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王國之間劍拔弩張,邊境摩擦不斷;各大城市內,因賦稅過重而引發的騷亂此起彼伏,在國王和領主們看來,應對戰爭和鎮壓起義需要每一分錢和每一個士兵,相比之下,幾個躲在角落裡只會耍嘴皮子的學者,其威脅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克拉科夫教區外的不少地區,世俗法庭已經明確表示要接管大部分異端案件。

  「大勢已去……」羅拉德主教在心中無聲地嘆息,窗外的雨終會停歇,而裁判所的黃金時代,恐怕如同這被雨水沖走的落葉,再也無法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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