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夜叩柴扉
巷口老槐樹的枯枝在寒風中瑟瑟作響，枝頭掛著半輪清冷的月。
平安飲子鋪已經打烊了。門板關得嚴嚴實實，只從縫隙里透出灶房昏黃的燈光，秀姐兒在熬明日的奶茶底料。
奶香混著茶香，絲絲縷縷飄出來，在寒夜裡格外誘人。
王平安正在後院算帳。
石桌上攤著二十家店的流水帳本，算盤珠子噼啪作響。
正算著，前門忽然傳來叩擊聲。
不是街坊那種大大咧咧的拍門，很輕，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王平安抬頭，與灶房裡的秀姐兒對視一眼。這個時辰，會有誰來？
芊芊已經睡下了。王平安起身，穿過前廳，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三個人。
當先一人披著玄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
身後兩人也著常服，但腰杆筆直，眼神銳利，像是護衛。
那種氣質，王平安在包拯身邊的禁軍身上見過。
「王掌柜。」斗篷下傳來聲音，有些耳熟。
王平安心頭一跳，側身：「請進。」
三人魚貫而入。
當先那人進了鋪子，才掀開兜帽。
燭光下，那張瘦削的臉，不是官家趙禎是誰？
王平安就要下跪，趙禎抬手虛扶：「不必。微服。」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上位者的威儀。
兩個護衛守在門口，像兩尊門神。
秀姐兒從灶房出來，見到趙禎，手裡的木勺「哐當」掉在地上。
她慌忙要行禮，趙禎擺擺手：「都免了。有熱茶麼？暖暖身子。」
「有有有！」秀姐兒連聲應著，手忙腳亂地去沏茶。
王平安引趙禎到後院。
石桌旁只有兩張矮凳，趙禎卻不介意，逕自坐下。
月光灑在他身上，玄色斗篷泛著幽暗的光澤，臉色在月色里顯得有些疲憊。
「陛下怎麼……」王平安斟酌著措辭。
「出來走走。」趙禎淡淡道，目光掃過石桌上的帳本，「算帳？」
「是。新店開業，核一下流水。」
趙禎拿起一本隨手翻了翻。
那是潘樓街店的帳冊，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某日某時，售某茶几杯，收錢幾貫，折扣幾何，獎品支出多少……一筆筆，清清楚楚。
「一日能賣六百杯？」趙禎挑眉。
「開業首日能，後面平穩了，日均估計四百左右。」王平安答。
「四百杯……按你招牌奶茶二十五文算，一日便是十貫。」趙禎心算極快，「二十家店，便是二百貫。一月六千貫，一年七萬二千貫。」
他抬眼看向王平安：「你一個賣奶茶的，一年進帳，抵得上一個上州一年的商稅。」
這話說得平靜，王平安卻聽得心頭一凜。
「草民……」他剛要解釋，趙禎擺擺手。
「朕不是來問罪的。」趙禎聲音里透著倦意，「是來……看看。」
這時秀姐兒端茶出來。是王平安私藏的「龍團勝雪」，碾得極細，點得乳白，盛在天青釉茶盞里，在月光下像盛了一碗玉。
趙禎接過，抿了一口，點點頭：「好茶。」
頓了頓，他忽然問：「王平安，你可知朕的私庫，如今有多少存銀？」
這話問得突兀，王平安愣住了。
私庫？那是皇帝的小金庫，他一個平民怎會知道？
趙禎卻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說下去：「三萬七千貫。」
王平安倒吸一口涼氣。
三萬七千貫。聽起來不少，可這是一國之君的私庫！
莫說和那些豪商巨賈比，就是汴京城裡一些大些的鋪子，流水都不止這個數。
「陛下……」王平安不知該如何接話。
「覺得少？」趙禎笑了，笑容裡帶著苦澀，「是少。可這三萬七千貫，還是朕省吃儉用攢下的。宮中用度，一應走內藏庫，那是祖宗定的規矩。可內藏庫的錢，每一文都要經三司，要錄檔，要核銷。朕想賞個宮人，想修個亭台，都要寫摺子，等批覆。」
他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石桌：「有時候朕想，朕這個皇帝，當得還不如你自在。你想開二十家店，便開了；想搞什麼『營銷風暴』，便搞了。朕呢？想從內藏庫支五千貫修葺福寧殿的漏雨處，三司駁了三回，說『非急務，可緩』。」
王平安默默聽著。
趙禎今夜來訴苦？
「陛下，」王平安斟酌著開口，「宮裡用度，當真如此……拘謹？」
「拘謹？」趙禎搖頭，「不是拘謹，是僵死。一匹絹，一斤肉，都有定例。超了，御史要彈劾；省了，宮人要抱怨。朕登基這些年，最大的體會便是，皇帝是天底下最不自由的人。」
他頓了頓，看向王平安：「你那日說，要讓朕聽見市井的聲音。朕聽見了，也看見了。汴京城如此繁華，商鋪如雲，百姓安居。可朕的皇宮倒像座精美的牢籠。」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枯枝沙沙作響。
王平安沉默良久，忽然道：「陛下，草民有個法子，或可解私庫之困。」
「哦？」趙禎抬眼，「說來聽聽。」
「開放宮市。」
四個字，石破天驚。
趙禎愣住：「宮市？你是說……讓商販進宮做買賣？」
「不是讓商販進宮。」王平安搖頭，「是在宮牆外，辟出一塊地，仿市井街市，設鋪麵攤位。宮中用度，凡可外采的——絹帛、瓷器、香料、果品、乃至工匠勞務——皆由此處採買。攤位租金和採買所得之稅，三成入國庫，七成入陛下私庫。」
趙禎眉頭緊鎖：「荒唐！宮中用度皆有供奉，何需外采？且與民爭利，成何體統！」
「陛下，」王平安正色道，「您方才也說，宮中用度僵死，一匹絹一斤肉都有定例。可那定例是多少年前的舊例？如今汴京絹價，上等蘇絹一匹三貫，宮中供奉的卻是按五年前兩貫五百文的價算。這中間的差價，從哪兒去尋？」
趙禎臉色微變。
「再說，」王平安繼續道，「宮中供奉的物件，真是最好的麼？陛下喝的茶，比草民這『龍團勝雪』如何？陛下用的瓷器，比汝窯天青釉如何？不是沒有好的，是好的進不來，或者說，進得來的，不是最好的。」
平安飲子鋪已經打烊了。門板關得嚴嚴實實，只從縫隙里透出灶房昏黃的燈光，秀姐兒在熬明日的奶茶底料。
奶香混著茶香，絲絲縷縷飄出來，在寒夜裡格外誘人。
王平安正在後院算帳。
石桌上攤著二十家店的流水帳本，算盤珠子噼啪作響。
正算著，前門忽然傳來叩擊聲。
不是街坊那種大大咧咧的拍門，很輕，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王平安抬頭，與灶房裡的秀姐兒對視一眼。這個時辰，會有誰來？
芊芊已經睡下了。王平安起身，穿過前廳，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三個人。
當先一人披著玄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
身後兩人也著常服，但腰杆筆直，眼神銳利，像是護衛。
那種氣質，王平安在包拯身邊的禁軍身上見過。
「王掌柜。」斗篷下傳來聲音，有些耳熟。
王平安心頭一跳，側身：「請進。」
三人魚貫而入。
當先那人進了鋪子，才掀開兜帽。
燭光下，那張瘦削的臉，不是官家趙禎是誰？
王平安就要下跪，趙禎抬手虛扶：「不必。微服。」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上位者的威儀。
兩個護衛守在門口，像兩尊門神。
秀姐兒從灶房出來，見到趙禎，手裡的木勺「哐當」掉在地上。
她慌忙要行禮，趙禎擺擺手：「都免了。有熱茶麼？暖暖身子。」
「有有有！」秀姐兒連聲應著，手忙腳亂地去沏茶。
王平安引趙禎到後院。
石桌旁只有兩張矮凳，趙禎卻不介意，逕自坐下。
月光灑在他身上，玄色斗篷泛著幽暗的光澤，臉色在月色里顯得有些疲憊。
「陛下怎麼……」王平安斟酌著措辭。
「出來走走。」趙禎淡淡道，目光掃過石桌上的帳本，「算帳？」
「是。新店開業，核一下流水。」
趙禎拿起一本隨手翻了翻。
那是潘樓街店的帳冊，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某日某時，售某茶几杯，收錢幾貫，折扣幾何，獎品支出多少……一筆筆，清清楚楚。
「一日能賣六百杯？」趙禎挑眉。
「開業首日能，後面平穩了，日均估計四百左右。」王平安答。
「四百杯……按你招牌奶茶二十五文算，一日便是十貫。」趙禎心算極快，「二十家店，便是二百貫。一月六千貫，一年七萬二千貫。」
他抬眼看向王平安：「你一個賣奶茶的，一年進帳，抵得上一個上州一年的商稅。」
這話說得平靜，王平安卻聽得心頭一凜。
「草民……」他剛要解釋，趙禎擺擺手。
「朕不是來問罪的。」趙禎聲音里透著倦意，「是來……看看。」
這時秀姐兒端茶出來。是王平安私藏的「龍團勝雪」，碾得極細，點得乳白，盛在天青釉茶盞里，在月光下像盛了一碗玉。
趙禎接過，抿了一口，點點頭：「好茶。」
頓了頓，他忽然問：「王平安，你可知朕的私庫，如今有多少存銀？」
這話問得突兀，王平安愣住了。
私庫？那是皇帝的小金庫，他一個平民怎會知道？
趙禎卻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說下去：「三萬七千貫。」
王平安倒吸一口涼氣。
三萬七千貫。聽起來不少，可這是一國之君的私庫！
莫說和那些豪商巨賈比，就是汴京城裡一些大些的鋪子，流水都不止這個數。
「陛下……」王平安不知該如何接話。
「覺得少？」趙禎笑了，笑容裡帶著苦澀，「是少。可這三萬七千貫，還是朕省吃儉用攢下的。宮中用度，一應走內藏庫，那是祖宗定的規矩。可內藏庫的錢，每一文都要經三司，要錄檔，要核銷。朕想賞個宮人，想修個亭台，都要寫摺子，等批覆。」
他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石桌：「有時候朕想，朕這個皇帝，當得還不如你自在。你想開二十家店，便開了；想搞什麼『營銷風暴』，便搞了。朕呢？想從內藏庫支五千貫修葺福寧殿的漏雨處，三司駁了三回，說『非急務，可緩』。」
王平安默默聽著。
趙禎今夜來訴苦？
「陛下，」王平安斟酌著開口，「宮裡用度，當真如此……拘謹？」
「拘謹？」趙禎搖頭，「不是拘謹，是僵死。一匹絹，一斤肉，都有定例。超了，御史要彈劾；省了，宮人要抱怨。朕登基這些年，最大的體會便是，皇帝是天底下最不自由的人。」
他頓了頓，看向王平安：「你那日說，要讓朕聽見市井的聲音。朕聽見了，也看見了。汴京城如此繁華，商鋪如雲，百姓安居。可朕的皇宮倒像座精美的牢籠。」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枯枝沙沙作響。
王平安沉默良久，忽然道：「陛下，草民有個法子，或可解私庫之困。」
「哦？」趙禎抬眼，「說來聽聽。」
「開放宮市。」
四個字，石破天驚。
趙禎愣住：「宮市？你是說……讓商販進宮做買賣？」
「不是讓商販進宮。」王平安搖頭，「是在宮牆外，辟出一塊地，仿市井街市，設鋪麵攤位。宮中用度，凡可外采的——絹帛、瓷器、香料、果品、乃至工匠勞務——皆由此處採買。攤位租金和採買所得之稅，三成入國庫，七成入陛下私庫。」
趙禎眉頭緊鎖：「荒唐！宮中用度皆有供奉，何需外采？且與民爭利，成何體統！」
「陛下，」王平安正色道，「您方才也說，宮中用度僵死，一匹絹一斤肉都有定例。可那定例是多少年前的舊例？如今汴京絹價，上等蘇絹一匹三貫，宮中供奉的卻是按五年前兩貫五百文的價算。這中間的差價，從哪兒去尋？」
趙禎臉色微變。
「再說，」王平安繼續道，「宮中供奉的物件，真是最好的麼？陛下喝的茶，比草民這『龍團勝雪』如何？陛下用的瓷器，比汝窯天青釉如何？不是沒有好的，是好的進不來，或者說，進得來的，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