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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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走,邊議論,邊抹淚。

  「包青天……真的是包青天……」

  「那曲子聽得我心都碎了……」

  「那些老人太可憐了……」

  「漕運……漕運真這麼黑?」

  議論聲在夜色中流淌,像無數條暗河,終將匯成汪洋。

  王平安站在三樓窗前,看著這一切。

  秀姐兒站在他身邊,手緊緊攥著他的胳膊,指尖冰涼。

  「是你安排的?」她輕聲問。

  王平安搖頭:「擊鼓是,塗臉是。曲子……是李師師自己的心意。」

  他頓了頓,看向台上。

  李師師還坐在琴案後,低頭看著染血的琴弦,一動不動。

  三個擊鼓的老人已被衙役扶到一旁,有人遞上熱茶,有人幫著包紮傷口。

  吳老嫗的手敲破了,傅老爹的舊傷崩裂了血。

  包拯已卸了黑妝,正在與他們說話。隔得遠,聽不清說了些什麼。

  「平安,」秀姐兒的聲音有些發顫,「今晚……會不會鬧得太大了?」

  王平安握住她的手:「有些事,不大不行的。」

  他望向二樓那個已經關上的窗戶。

  帘子很厚,遮住了一切。

  子時三刻,廣場終於清空。

  王平安下樓時,胡先生正在指揮人收拾場地。

  老人家眼睛紅紅的,看見王平安,顫聲道:「王掌柜,老朽活了六十歲,沒見過這樣的場面……」

  王平安拍拍他的肩:「胡先生辛苦了。」

  走到台側,李師師已經起身,正在用帕子擦拭手上的血。她的手指傷痕累累,帕子很快染紅。

  「師師姑娘。」王平安走過去。

  李師師抬頭,眼中淚光未乾,卻綻開一個笑:「王掌柜,我唱得好麼?」

  「好。」王平安鄭重道,「好得不能再好。」

  「那就夠了。」李師師低頭看著琴,「這琴……染了血,怕是不能再彈了。」

  「我賠你一張新的。」

  「不用。」李師師搖頭,「這張琴,今夜之後,該供起來。它彈出了該彈的聲音。」

  正說著,包拯走了過來。

  他已洗淨了臉,恢復了平日的模樣,只是眼中血絲更重,神情更肅穆。

  「王平安。」他開口,「明日巳時,進宮。」

  「是。」

  「官家要見你。」包拯頓了頓,深深看他一眼,「還有李行首,三位告狀人,也一併去。」

  李師師一怔:「民女……也能進宮?」

  「能。」包拯道,「官家口諭:凡今夜擊鼓者、撫琴者,皆可入宮陳情。」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重。

  王平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今夜這齣戲,包拯是主角,也是導演。

  他用自己的名聲、前程,甚至性命,賭了一個公道。

  賭官家心中,還有熱血。

  賭這大宋天下,還能清明。

  夜風吹過,帶來深秋刺骨的寒。

  王平安抬頭看天。

  夜空如墨,無星無月。

  但有些光,不在天上,在人心。

  遠處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火燭要小心。

  可人心裡的火,一旦點燃,就再也撲不滅了。

  王平安轉身,對秀姐兒說:「回家吧。」

  「嗯。」

  兩人並肩走出廣場,融入汴京深沉的夜色。

  身後,樊樓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十月廿六,汴京竟下起了連綿的細雨。

  那雨絲細密如織,從黎明前便開始飄灑,將整座城籠在一片朦朧的水汽里。

  宮城的琉璃瓦被洗得發亮,沿著筒瓦往下淌著水線,在殿檐下串成一道晶亮的簾。


  御街兩側的柳樹葉子黃了大半,濕漉漉地垂著,偶有黃葉被風吹落,粘在光潔的青磚地面上。

  卯時三刻,王平安已坐在前往皇城的馬車上。

  舊曹門街位於里城東北部,皇宮位於里城中央偏西北。

  從舊曹門街出發西行至潘樓街,向南轉入御街再北行便至宣德門。

  車簾外,雨幕如紗。

  他掀起一角,看見宣德門那朱紅的門洞在雨霧中逐漸清晰。那是皇城的正門,門樓三重,上設鐘鼓。

  平日裡此門不開,唯有大朝會或大禮時才開中門,今日他們走的是東側的偏門。

  守門的禁軍披著油衣,甲冑在雨中泛著幽冷的光。

  驗過陳琳給的銅符後,馬車緩緩駛入門洞。

  車輪軋在青石鋪就的御道上,發出沉沉的響聲,在門洞中迴蕩,顯得格外空曠。

  一進皇城,景象便全然不同了。

  外城街市的喧譁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這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雨聲和車馬聲。

  御道筆直寬闊,可容五車並行,道旁是兩排整齊的廊廡。

  廊下每隔十步立一名禁軍,皆挺直如松,面無表情。

  進了宣德門,迎面該是大慶殿,那是大朝會所在。他們往東拐,沿著宮牆間的夾道前行,這是去紫宸殿的路。

  果然,馬車駛過一片開闊的廣場。

  透過雨幕,能望見遠處大慶殿巍峨的輪廓。重檐廡殿,黃琉璃瓦,九間開闊,那是大宋天子正旦、冬至接受萬國朝賀的地方。

  此刻殿門緊閉,只有檐角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清越的響聲。

  再往北,便是紫宸殿。

  此殿規模稍小於大慶殿,卻是天子日常聽政之處。

  殿前沒有大慶殿那樣寬闊的丹墀,只有一方青磚鋪就的庭院。

  院中植著幾株老松,經了秋雨,愈發蒼翠。殿階九級,漢白玉欄杆上雕著螭首,龍口裡正吐著雨水。

  馬車在殿前廣場停下。

  王平安下車時,細雨剛好飄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抬頭望去,紫宸殿的門窗皆是朱紅,窗欞上糊著高麗紙,此刻殿內已點了燈,透出暖黃的光暈。

  與他同車的是秀姐兒和李師師。

  秀姐兒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外罩鴨青色半臂,髮髻梳得一絲不亂,只簪一支銀簪。

  李師師則是一身月白,手上纏著細紗布,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清亮。

  另一輛車上下來的是吳老嫗、傅老爹和趙三。

  兩個老人互相攙扶著,趙三跟在身後,三人望著眼前的宮殿,都有些手足無措。

  陳琳從殿側廊下走來,依舊是一身深青宮服。

  他朝六人微微頷首:「隨咱家來。」

  踏上漢白玉台階時,王平安能感覺到青磚被雨水浸潤後的濕滑。

  他低頭看去,磚縫裡生著薄薄的青苔,雨一打,綠得發亮。

  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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