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逼宮？
那是寒冬臘月，縴夫們赤腳踏冰，肩扛粗繩，將沉重的漕船一寸寸拉過淺灘。
繩索勒進皮肉，血水混著汗水，滴在冰面上，凝成暗紅的冰花。
那是盛夏酷暑，漕工們在悶熱的船艙里搬運糧袋。
麻袋粗糙，磨破肩頭，汗水浸透破衫，鹽漬在背上結出白霜。有人中暑倒下，監工的皮鞭就抽下來。
那是秋雨連綿，堆在碼頭待運的漕糧發了霉，官吏們卻在帳冊上輕輕一筆——「損耗」。
而千里之外，災民們正易子而食。
琴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高，像積蓄已久的洪水終於決堤。
弦在指尖震顫，發出近乎嘶吼的悲鳴。
李師師額角滲出細汗，手指在弦上飛快地移動，指甲劈了，滲出血絲，染紅了琴弦。
台下，有人開始抹淚。
一個漕工模樣的漢子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他想起了三年前死在汴河灘上的兄長，為了多掙十文錢，連續拉縴三天三夜，最後力竭落水，連屍首都沒找到。
一個老婦人癱坐在長凳上，喃喃道：「我兒……我兒也是運糧的……」
就連那些平日粗豪的漢子，也都紅了眼眶。
琴聲轉入最悲愴處。
那是送葬的調子，低沉，緩慢，每一個音都像錘子，重重砸在人心上。
李師師的手指在琴弦上顫抖，血珠順著弦滴落，在琴身上綻開點點紅梅。
就在這悲愴達到頂點時——
「咚！」
一聲鼓響，撕破夜空。
舞台角落的鳴冤鼓被砸響。
樊樓前左側，立著一面等聞鼓，鼓身漆成暗紅色，鼓面蒙著老牛皮，立在木架上。
此刻，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正拄著拐杖，站在鼓前。
她衣衫襤褸，滿頭白髮在夜風中散亂。
可她的手很穩，握著鼓槌，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在鼓面上。
「咚——咚——咚——」
鼓聲沉渾，與琴聲交織在一起。
老嫗一邊敲鼓，一邊嘶聲喊：「民婦吳王氏——為兒吳圭鳴冤！
我兒原在漕司為吏，因查帳目虧空，被人滅口獄中！求青天大老爺做主！」
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
台下譁然。
琴聲未停，反而更加激越。
李師師的指尖在琴弦上翻飛，血染紅了半張琴面。
「咚——咚——咚——」
又一面鼓響了。
右側，一個佝僂老者，也在敲鼓。他瞎了一隻眼，臉上有道猙獰的疤痕，握鼓槌的手缺了兩根手指。
「老朽傅大——為子傅衡鳴冤！我兒原任漕運巡檢，因查私鹽夾帶，被人沉屍汴河！求青天大老爺做主！」
兩處鼓聲，一左一右，與琴聲匯成驚濤駭浪。
台下已亂作一團。人們驚呼、議論、憤怒地喊叫。
有人想衝上前扶起老人，被衙役攔住；有人跪下來，朝著評委席磕頭；更多的人在喊：「包青天！包青天！」
評委席上，晏殊臉色發白，看向包拯。
包拯緩緩站起身，目光如電，掃過台下，又望向上二樓雅間。
雅間的窗後，那個身影似乎站了起來。
就在此時——
「咚咚咚咚咚！」
第三面鼓響了。
這次不是等聞鼓，是舞台側面的樂鼓。
一個年輕人衝上台，搶過鼓槌，瘋狂敲擊。
鼓點急促如暴雨，與兩處鳴冤鼓、琴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年輕人一邊敲鼓，一邊嘶吼：「學生趙三——為父趙千鳴冤！
我父原為鬼見愁倉庫看守，因見不得暗倉藏私，被人害死家中！求青天大老爺做主！」
三面鼓，一曲琴。
整個樊樓前廣場，被這聲音淹沒了。
李師師的琴聲在這時達到最高潮。
她雙手同時掃弦，七根弦齊震，發出裂帛般的巨響。然後——
「錚！」
最後一音，弦斷了。
琴聲戛然而止。
李師師雙手按在琴上，指間鮮血淋漓。
她抬起頭，望向二樓，眼中淚光閃爍。
滿場死寂。
只有三面鼓還在響，一聲，一聲，敲在每個人心上。
所有人都看向評委席，看向包拯。
包拯緩緩走出評委席，來到台前。
他朝二樓雅間深深一揖，然後轉身，面對台下萬千百姓。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鼓聲，「本府包拯，承蒙聖恩，權知開封府。今夜在此，當著萬千父老，當著……」
「本府立誓：漕運之案，必查到底！貪墨之人，必究其罪！冤死之魂，必雪其冤！」
話音落，掌聲雷動。
可包拯的話還沒說完。
他抬手示意安靜，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將裡面黑色的膏狀物倒在掌心。
然後，雙手一抹，將那些黑膏塗在臉上。
從額頭到下頜，從雙頰到脖頸，漆黑一片。
唯有額頭正中，他用指尖蘸了些什麼，畫了一個彎彎的月牙——那是用糯米漿混著銀粉調的，在燈火下泛著微光。
黑臉，月牙。
這正是《三俠五義》里，百姓口口相傳的「包青天」模樣！
台下炸開了鍋。
「包青天！真的是包青天！」
「和說書里講的一模一樣！」
「青天老爺！」
「包青天！包青天！」
歡呼聲、哭泣聲、吶喊聲混在一起，震天動地。
包拯站在台上，黑面如鐵，目光如炬。
他朝著三位擊鼓人拱手：「三位請起。你們的狀子，本府接了。」
他又朝李師師一揖：「李行首一曲《漕殤》，本府聽見了。汴河兩岸萬千生民的苦，本府也聽見了。」
最後，他面朝二樓，聲音洪鐘：「臣包拯，今夜在此立誓：若不能肅清漕弊，還百姓公道，臣願摘去官帽，自囚於開封府大牢，以謝天下！」
窗後的那個身影，久久未動。
秋風吹過廣場，捲起地上的紙屑、落葉，打著旋兒。
燈火在風中搖曳，將台上包拯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尊鐵鑄的神像。
不知過了多久，二樓雅間的窗，輕輕關上了。
帘子落下，遮住了裡面的一切。
胡先生這才恍然回神，顫聲高喊：「今夜——樊樓好聲音決賽，至此禮成！諸位，散了吧！」
沒有人動。
人們還沉浸在剛才那一幕里。
良久，人群才開始緩緩散去。
繩索勒進皮肉，血水混著汗水，滴在冰面上，凝成暗紅的冰花。
那是盛夏酷暑，漕工們在悶熱的船艙里搬運糧袋。
麻袋粗糙，磨破肩頭，汗水浸透破衫，鹽漬在背上結出白霜。有人中暑倒下，監工的皮鞭就抽下來。
那是秋雨連綿，堆在碼頭待運的漕糧發了霉，官吏們卻在帳冊上輕輕一筆——「損耗」。
而千里之外，災民們正易子而食。
琴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高，像積蓄已久的洪水終於決堤。
弦在指尖震顫，發出近乎嘶吼的悲鳴。
李師師額角滲出細汗，手指在弦上飛快地移動，指甲劈了，滲出血絲，染紅了琴弦。
台下，有人開始抹淚。
一個漕工模樣的漢子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他想起了三年前死在汴河灘上的兄長，為了多掙十文錢，連續拉縴三天三夜，最後力竭落水，連屍首都沒找到。
一個老婦人癱坐在長凳上，喃喃道：「我兒……我兒也是運糧的……」
就連那些平日粗豪的漢子，也都紅了眼眶。
琴聲轉入最悲愴處。
那是送葬的調子，低沉，緩慢，每一個音都像錘子，重重砸在人心上。
李師師的手指在琴弦上顫抖，血珠順著弦滴落，在琴身上綻開點點紅梅。
就在這悲愴達到頂點時——
「咚！」
一聲鼓響，撕破夜空。
舞台角落的鳴冤鼓被砸響。
樊樓前左側，立著一面等聞鼓，鼓身漆成暗紅色，鼓面蒙著老牛皮，立在木架上。
此刻，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正拄著拐杖，站在鼓前。
她衣衫襤褸，滿頭白髮在夜風中散亂。
可她的手很穩，握著鼓槌，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在鼓面上。
「咚——咚——咚——」
鼓聲沉渾，與琴聲交織在一起。
老嫗一邊敲鼓，一邊嘶聲喊：「民婦吳王氏——為兒吳圭鳴冤！
我兒原在漕司為吏，因查帳目虧空，被人滅口獄中！求青天大老爺做主！」
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
台下譁然。
琴聲未停，反而更加激越。
李師師的指尖在琴弦上翻飛，血染紅了半張琴面。
「咚——咚——咚——」
又一面鼓響了。
右側，一個佝僂老者，也在敲鼓。他瞎了一隻眼，臉上有道猙獰的疤痕，握鼓槌的手缺了兩根手指。
「老朽傅大——為子傅衡鳴冤！我兒原任漕運巡檢，因查私鹽夾帶，被人沉屍汴河！求青天大老爺做主！」
兩處鼓聲，一左一右，與琴聲匯成驚濤駭浪。
台下已亂作一團。人們驚呼、議論、憤怒地喊叫。
有人想衝上前扶起老人，被衙役攔住；有人跪下來，朝著評委席磕頭；更多的人在喊：「包青天！包青天！」
評委席上，晏殊臉色發白，看向包拯。
包拯緩緩站起身，目光如電，掃過台下，又望向上二樓雅間。
雅間的窗後，那個身影似乎站了起來。
就在此時——
「咚咚咚咚咚！」
第三面鼓響了。
這次不是等聞鼓，是舞台側面的樂鼓。
一個年輕人衝上台，搶過鼓槌，瘋狂敲擊。
鼓點急促如暴雨，與兩處鳴冤鼓、琴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年輕人一邊敲鼓，一邊嘶吼：「學生趙三——為父趙千鳴冤！
我父原為鬼見愁倉庫看守，因見不得暗倉藏私，被人害死家中！求青天大老爺做主！」
三面鼓，一曲琴。
整個樊樓前廣場，被這聲音淹沒了。
李師師的琴聲在這時達到最高潮。
她雙手同時掃弦，七根弦齊震，發出裂帛般的巨響。然後——
「錚！」
最後一音，弦斷了。
琴聲戛然而止。
李師師雙手按在琴上，指間鮮血淋漓。
她抬起頭，望向二樓，眼中淚光閃爍。
滿場死寂。
只有三面鼓還在響，一聲，一聲，敲在每個人心上。
所有人都看向評委席，看向包拯。
包拯緩緩走出評委席，來到台前。
他朝二樓雅間深深一揖，然後轉身，面對台下萬千百姓。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鼓聲，「本府包拯，承蒙聖恩，權知開封府。今夜在此，當著萬千父老，當著……」
「本府立誓：漕運之案，必查到底！貪墨之人，必究其罪！冤死之魂，必雪其冤！」
話音落，掌聲雷動。
可包拯的話還沒說完。
他抬手示意安靜，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將裡面黑色的膏狀物倒在掌心。
然後，雙手一抹，將那些黑膏塗在臉上。
從額頭到下頜，從雙頰到脖頸，漆黑一片。
唯有額頭正中，他用指尖蘸了些什麼，畫了一個彎彎的月牙——那是用糯米漿混著銀粉調的，在燈火下泛著微光。
黑臉，月牙。
這正是《三俠五義》里，百姓口口相傳的「包青天」模樣！
台下炸開了鍋。
「包青天！真的是包青天！」
「和說書里講的一模一樣！」
「青天老爺！」
「包青天！包青天！」
歡呼聲、哭泣聲、吶喊聲混在一起，震天動地。
包拯站在台上，黑面如鐵，目光如炬。
他朝著三位擊鼓人拱手：「三位請起。你們的狀子，本府接了。」
他又朝李師師一揖：「李行首一曲《漕殤》，本府聽見了。汴河兩岸萬千生民的苦，本府也聽見了。」
最後，他面朝二樓，聲音洪鐘：「臣包拯，今夜在此立誓：若不能肅清漕弊，還百姓公道，臣願摘去官帽，自囚於開封府大牢，以謝天下！」
窗後的那個身影，久久未動。
秋風吹過廣場，捲起地上的紙屑、落葉，打著旋兒。
燈火在風中搖曳，將台上包拯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尊鐵鑄的神像。
不知過了多久，二樓雅間的窗，輕輕關上了。
帘子落下，遮住了裡面的一切。
胡先生這才恍然回神，顫聲高喊：「今夜——樊樓好聲音決賽，至此禮成！諸位，散了吧！」
沒有人動。
人們還沉浸在剛才那一幕里。
良久，人群才開始緩緩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