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七日之期
獄卒打開牢門，包拯走進來，看著王平安：「你都知道了。」
「聽說了。」王平安站起身，拱手道，「相公，接下來如何？」
包拯沉默片刻，道：「本府已上密奏，請官家給七日之期。若不成，此案……恐將石沉大海。」
「七日足夠了。」王平安忽然笑了，「相公，您說，孫猛此刻在想什麼？」
包拯看著他。
「他在想，自己賭對了，背後的人果然出手救他。」王平安緩緩道，「人在絕處逢生時，往往最為鬆懈，也最易露出破綻。相公，您信不信，今日押送途中，必有人會接觸孫猛。或是傳話，或是滅口。」
包拯眼中精光一閃。
王平安壓低聲音：「相公何不將計就計？明面上移交三司，暗地裡布下一張網？孫猛是餌，釣的，可是真正的大魚。」
秋風從牢窗縫隙灌入，吹得燈籠火苗搖曳不定。
光影在包拯臉上明滅，良久，他緩緩點頭。
「依你。」他說。
兩個時辰後，開封府押解孫猛的囚車緩緩駛向三司衙門。
長街兩側擠滿了圍觀的百姓，對著囚車指指點點。
孫猛坐在囚車內，雖然枷鎖未除，但神色已輕鬆許多，甚至偶爾抬頭看看天色，隱隱期待。
押送隊伍前方，包拯騎馬而行，面色沉靜。
行至州橋附近，人群忽然一陣騷動。幾個挑擔的小販不知怎的撞在一處，瓜果蔬菜灑了一地，擋住了去路。衙役們上前驅趕，場面一時混亂。
就在這混亂的剎那——
一道黑影自街邊茶樓窗口掠出，如鷂鷹般撲向囚車！
手中寒光一閃，直取孫猛咽喉！
「有刺客！」
驚呼聲中，囚車旁的衙役拔刀迎上。但那刺客身手極為了得，刀光如練，竟一連逼退三名衙役，轉眼已至囚車前！
孫猛瞪大了眼，驚恐萬狀。
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釘入刺客執刀的手腕！
刺客慘叫一聲，鋼刀脫手。與此同時，四周人群中忽然躍出十餘名便裝漢子，刀光閃閃，瞬間將刺客團團圍住。
囚車旁，包拯緩緩放下手中的短弩，面色冷峻。
他策馬來到囚車前，看著驚魂未定的孫猛，淡淡道：「現在，你還覺得他們會救你麼？」
孫猛呆呆地看著地上被按住的刺客。那人他認得，是飛雲幫養的死士之一。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我……我……」他嘴唇哆嗦，終於崩潰，「府尹！我招！我全招！是李判官！是轉運司判官李繼隆指使的我！漕糧虧空、私鹽夾帶、倉庫暗帳……都是他！還有三司的劉副使，他們是一夥的！我只是個辦事的小卒子啊府尹！」
他嚎哭著，聲音在州橋街頭迴蕩。
圍觀的百姓寂靜片刻，隨即譁然。
轉運司判官，三司副使。
這可是真正的朝廷大員。
包拯端坐馬上，聽著孫猛的供述，臉上無喜無悲。他抬頭望向皇宮方向，又看向西北的三司衙門，目光深遠。
秋風蕭瑟，捲起滿地落葉。
一張黃葉飄過囚車，貼在孫猛滿是淚痕的臉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進漕司當差時，也是個想要做點實事的年輕人。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第一次收下那十兩銀子的「辛苦費」？還是第一次在帳冊上輕輕改動一個數字？
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這條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
囚車繼續前行，向著三司衙門的方向。
但孫猛知道，自己再也到不了那裡了。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越過屋脊，望向汴京城的天空。
秋日天高雲淡，一群鴻雁正排成人字，向南飛去。
真自由啊。
他閉上了眼睛。
州橋街頭的一幕如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在夜幕降臨前已擴散至汴京的每一個角落。
當夜，禁中。
福寧殿東暖閣內燭火通明，大宋官家趙禎披著件玄色常服，倚在榻上，手中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玉佩。
他面前的長案上，一邊攤著包拯的密奏，另一邊則是三司副使劉式半個時辰前緊急呈進的辯疏。
「陳琳。」趙禎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一旁的老宦官躬身趨前：「官家。」
「你說，」趙禎的目光落在密奏上，「包拯此人，是忠是直？」
陳琳低眉順目：「老奴不敢妄議朝臣。然包希仁任職以來，清正廉潔，民間皆稱『包青天』。此番漕運案，他本可依口諭移交三司，卻甘冒風險上密奏請七日之期……老奴愚見，若非確有把握，便是剛直過甚。」
「剛直過甚……這民間的《三俠五義》倒是神乎其神，」趙禎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朕登基這些年，見慣了圓滑世故的臣子，這般『過甚』的剛直，倒是稀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宮牆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森嚴。
「劉式的辯疏你看過了？」趙禎問。
「略掃了幾眼。」陳琳謹慎答道，「劉副使稱，孫猛乃畏罪攀咬，其供詞漏洞百出。漕運帳目歷年皆經三司覆核，若有虧空，豈能至今方露？又說包拯急於立功，羅織罪名，有構陷大臣之嫌。」
「構陷……」趙禎輕聲笑了，「包拯若要構陷，為何不找旁人，偏偏盯上劉式？他一個開封府尹，與三司副使有何宿怨？」
陳琳垂首不語。
趙禎轉過身，燭光在他年輕的臉上跳躍：「陳琳，朕記得，去歲河北路水患，朝廷撥漕糧三十萬石賑災，最後到災民手中的，不足二十萬石。當時三司覆核的文書，就是劉式籤押的。」
陳琳心中一凜：「官家的意思是……」
「朕沒什麼意思。」趙禎走回案前，手指划過劉式的辯疏，「只是覺得，這漕運的水，是該攪一攪了。」
他提起硃筆，在包拯的密奏上批了四個字：
「朕已知之。」
筆鋒一頓，又添上一行小字：「七日期，准。然須實據，不可枉縱。」
寫罷，他擱下筆：「將這密奏發還包拯。另，傳朕口諭給劉式：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讓他好生配合包拯查案，若真無辜，朕自會還他清白。」
陳琳躬身：「老奴明白。」
「聽說了。」王平安站起身，拱手道，「相公，接下來如何？」
包拯沉默片刻，道：「本府已上密奏，請官家給七日之期。若不成，此案……恐將石沉大海。」
「七日足夠了。」王平安忽然笑了，「相公，您說，孫猛此刻在想什麼？」
包拯看著他。
「他在想，自己賭對了，背後的人果然出手救他。」王平安緩緩道，「人在絕處逢生時，往往最為鬆懈，也最易露出破綻。相公，您信不信，今日押送途中，必有人會接觸孫猛。或是傳話，或是滅口。」
包拯眼中精光一閃。
王平安壓低聲音：「相公何不將計就計？明面上移交三司，暗地裡布下一張網？孫猛是餌，釣的，可是真正的大魚。」
秋風從牢窗縫隙灌入，吹得燈籠火苗搖曳不定。
光影在包拯臉上明滅，良久，他緩緩點頭。
「依你。」他說。
兩個時辰後，開封府押解孫猛的囚車緩緩駛向三司衙門。
長街兩側擠滿了圍觀的百姓，對著囚車指指點點。
孫猛坐在囚車內，雖然枷鎖未除，但神色已輕鬆許多，甚至偶爾抬頭看看天色，隱隱期待。
押送隊伍前方，包拯騎馬而行，面色沉靜。
行至州橋附近，人群忽然一陣騷動。幾個挑擔的小販不知怎的撞在一處，瓜果蔬菜灑了一地，擋住了去路。衙役們上前驅趕，場面一時混亂。
就在這混亂的剎那——
一道黑影自街邊茶樓窗口掠出，如鷂鷹般撲向囚車！
手中寒光一閃，直取孫猛咽喉！
「有刺客！」
驚呼聲中，囚車旁的衙役拔刀迎上。但那刺客身手極為了得，刀光如練，竟一連逼退三名衙役，轉眼已至囚車前！
孫猛瞪大了眼，驚恐萬狀。
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釘入刺客執刀的手腕！
刺客慘叫一聲，鋼刀脫手。與此同時，四周人群中忽然躍出十餘名便裝漢子，刀光閃閃，瞬間將刺客團團圍住。
囚車旁，包拯緩緩放下手中的短弩，面色冷峻。
他策馬來到囚車前，看著驚魂未定的孫猛，淡淡道：「現在，你還覺得他們會救你麼？」
孫猛呆呆地看著地上被按住的刺客。那人他認得，是飛雲幫養的死士之一。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我……我……」他嘴唇哆嗦，終於崩潰，「府尹！我招！我全招！是李判官！是轉運司判官李繼隆指使的我！漕糧虧空、私鹽夾帶、倉庫暗帳……都是他！還有三司的劉副使，他們是一夥的！我只是個辦事的小卒子啊府尹！」
他嚎哭著，聲音在州橋街頭迴蕩。
圍觀的百姓寂靜片刻，隨即譁然。
轉運司判官，三司副使。
這可是真正的朝廷大員。
包拯端坐馬上，聽著孫猛的供述，臉上無喜無悲。他抬頭望向皇宮方向，又看向西北的三司衙門，目光深遠。
秋風蕭瑟，捲起滿地落葉。
一張黃葉飄過囚車，貼在孫猛滿是淚痕的臉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進漕司當差時，也是個想要做點實事的年輕人。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第一次收下那十兩銀子的「辛苦費」？還是第一次在帳冊上輕輕改動一個數字？
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這條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
囚車繼續前行，向著三司衙門的方向。
但孫猛知道，自己再也到不了那裡了。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越過屋脊，望向汴京城的天空。
秋日天高雲淡，一群鴻雁正排成人字，向南飛去。
真自由啊。
他閉上了眼睛。
州橋街頭的一幕如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在夜幕降臨前已擴散至汴京的每一個角落。
當夜，禁中。
福寧殿東暖閣內燭火通明，大宋官家趙禎披著件玄色常服，倚在榻上，手中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玉佩。
他面前的長案上，一邊攤著包拯的密奏，另一邊則是三司副使劉式半個時辰前緊急呈進的辯疏。
「陳琳。」趙禎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一旁的老宦官躬身趨前：「官家。」
「你說，」趙禎的目光落在密奏上，「包拯此人，是忠是直？」
陳琳低眉順目：「老奴不敢妄議朝臣。然包希仁任職以來，清正廉潔，民間皆稱『包青天』。此番漕運案，他本可依口諭移交三司，卻甘冒風險上密奏請七日之期……老奴愚見，若非確有把握，便是剛直過甚。」
「剛直過甚……這民間的《三俠五義》倒是神乎其神，」趙禎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朕登基這些年，見慣了圓滑世故的臣子，這般『過甚』的剛直，倒是稀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宮牆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森嚴。
「劉式的辯疏你看過了？」趙禎問。
「略掃了幾眼。」陳琳謹慎答道，「劉副使稱，孫猛乃畏罪攀咬，其供詞漏洞百出。漕運帳目歷年皆經三司覆核，若有虧空，豈能至今方露？又說包拯急於立功，羅織罪名，有構陷大臣之嫌。」
「構陷……」趙禎輕聲笑了，「包拯若要構陷，為何不找旁人，偏偏盯上劉式？他一個開封府尹，與三司副使有何宿怨？」
陳琳垂首不語。
趙禎轉過身，燭光在他年輕的臉上跳躍：「陳琳，朕記得，去歲河北路水患，朝廷撥漕糧三十萬石賑災，最後到災民手中的，不足二十萬石。當時三司覆核的文書，就是劉式籤押的。」
陳琳心中一凜：「官家的意思是……」
「朕沒什麼意思。」趙禎走回案前，手指划過劉式的辯疏，「只是覺得，這漕運的水，是該攪一攪了。」
他提起硃筆，在包拯的密奏上批了四個字：
「朕已知之。」
筆鋒一頓，又添上一行小字：「七日期，准。然須實據，不可枉縱。」
寫罷，他擱下筆：「將這密奏發還包拯。另，傳朕口諭給劉式：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讓他好生配合包拯查案，若真無辜，朕自會還他清白。」
陳琳躬身：「老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