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升堂
翌日清晨，開封府衙前聚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
漕運案涉及錢糧民生，本就引人注目，昨日城西亂葬崗的動靜更是不脛而走，種種傳言在汴京城中發酵了一夜。
再加上《汴梁談》上《三俠五義》對包青天的包裝，如今聽說包拯要開堂審案，審的還是開封府都押衙孫猛，看熱鬧的人群將府衙前街堵得水泄不通。
「咚咚咚——」
三聲鼓響，堂威聲起。
「升——堂——」
衙役分列兩旁，水火棍頓地的聲音整齊劃一，肅殺之氣瀰漫公堂。
包拯一身紫色官袍，頭戴長翅帽，面容肅穆地步入公堂，在「明鏡高懸」匾額下落座。
他清癯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雙眸子如深潭般沉靜，掃過堂下時，讓人不自覺心頭一凜。
「帶人犯孫猛！」
不多時，戴著枷鎖鐐銬的孫猛被兩名衙役押上公堂。孫猛生得粗眉闊口，身材敦實，雖為吏員，卻有一股子市井潑皮的悍氣。
上得堂來，他並不下跪，反而昂著頭，目光游移，似乎在尋找什麼。
「跪下！」衙役一腳踹在他腿彎處。
孫猛踉蹌跪倒，枷鎖嘩啦作響。他掙扎著抬起頭，高聲道：「包府尹！卑職是開封府正經吏員，不知身犯何罪，竟被如此對待？」
孫猛知道此次不可善了，倒不如硬氣到底。
包拯面色不變，淡淡問道：「孫猛，你可知本府為何拿你？」
「卑職不知！」孫猛梗著脖子，「卑職在開封府當差十餘年，兢兢業業，從無差錯。府尹若聽信小人讒言，冤枉好人，開封府上下不服！」
堂外圍觀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
有認得孫猛的低聲道：「這孫猛在開封府有些根基，聽說之前在漕司任職，與轉運司的李判官還沾親帶故……」
包拯仿佛沒聽見那些議論，從案上拿起一卷文書：「孫猛，本府問你，你在漕司任職時，景祐三年癸未年至慶曆元年甲申年間，你經手的漕船共多少艘？運糧多少石？損耗幾何？」
孫猛眼珠一轉：「府尹，這都多少年前的舊帳了，卑職哪裡記得清楚？漕運事務繁雜，年年都有記錄在冊，府尹若要查，自去調閱漕司檔案便是。」
「本府查過了。」包拯從案上又拿起幾張紙，「這是從漕司調取的記錄，與你實際經手數目核對，有三處明顯不符。
景祐三年八月，你經手漕船七艘，自江南運糧兩萬一千石入京，記錄損耗二百一十石，合該入庫一萬九千七百九十石。
然同期『鬼見愁』三號倉入庫記錄顯示，該批次實入庫僅一萬九千三百石，差額四百九十石，作何解釋？」
孫猛臉色微變，道：「府尹，漕糧轉運，路途遙遠，鼠雀啃食、雨水浸泡、搬運撒漏皆是損耗。帳目有些許出入，實屬正常……」
「些許出入？」包拯聲音陡然轉厲，「一次是些許，十次八次也是些許麼？
自景祐三年至慶曆二年，你經手漕糧損耗率均在百分之三以上，高時達百分之四！而同僚損耗率多為百分之一二！這多出的損耗，難道都餵了汴河裡的魚鱉不成？」
他抓起另一疊紙張，讓衙役展示給堂下眾人看。
那是王平安提議繪製的折線圖與對比表格，雖然畫得樸素，但線條走勢、數字高低一目了然。
「看看，」包拯指向圖表，「此乃你經手漕船損耗與其他吏員對比。五年間，其損耗率居高不下，而同期『鬼見愁』三號倉入庫量卻在景祐三年至慶曆元年間異常陡增！孫猛，你來告訴本府，這多運的糧、多損耗的糧，都去了何處？！」
孫猛額上滲出冷汗，仍咬牙道：「鬼畫符的圖……圖畫得好看罷了！府尹若單憑這些紙上線條便要定卑職的罪，卑職不服！誰知道這些數據是真是假？誰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偽造，構陷於我？」
「你要實證？」包拯冷笑一聲，「傳證人趙千、錢老四上堂！」
兩名粗布衣衫的漢子被帶上堂來，戰戰兢兢地跪下。其中一人抬頭時，孫猛瞳孔驟然收縮，這人他認得，是「鬼見愁」三號倉的看守之一！
「趙千，你將昨日與本府所說，再講一遍。」包拯道。
趙千哆嗦著道：「回……回府尹，小人是三號倉的看守。孫……孫猛孫書辦時常夜間帶人運糧入庫，有時……有時不入正帳，只記在他隨身的一本小冊上。倉里還有幾處暗倉，尋常人不知道……」
「你胡說！」孫猛猛地掙紮起來，枷鎖哐當作響，「趙千！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誣陷於我？」
錢老四也磕頭道：「府尹，小人也能作證。去年秋天，孫書辦讓小人幫忙搬運一批私鹽入庫，說是……說是暫存在咱們倉里，給了小人二兩銀子封口……」
「私鹽」二字一出，堂下一片譁然！
漕運夾帶私鹽，這可是殺頭的重罪！
孫猛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沒……沒有的事！他們定是收了別人錢財，合夥誣陷！府尹，卑職要當面對質！叫飛雲幫的人來，看他們認不認得我！」
「飛雲幫？」包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本府尚未提及飛雲幫，你倒先想到了。」
孫猛自知失言，頓時語塞。
包拯不再看他，又從案上拿起一物，此正是王平安之前呈上的《千字文》謄抄本中的幾頁。
「孫猛，你且看看，這是什麼。」
衙役將紙張拿到孫猛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某年某月某日，經手人「孫」，入庫「鬼見愁三號倉」，糧若干石，銀若干兩，旁有批註「李判官已核，抹平」等字樣。
孫猛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擊，渾身癱軟下去。
「這……這是從哪裡來的？」他聲音發顫。
「從哪裡來不重要。」包拯緩緩起身，走下公堂，來到孫猛面前，「重要的是，這上面記載的，與你那小冊子上的記錄，可否對得上？
與『鬼見愁』三號倉的暗帳，可否對得上？與飛雲幫私鹽入倉的時間、數量，可否對得上？」
他一連三問，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冷。
漕運案涉及錢糧民生，本就引人注目，昨日城西亂葬崗的動靜更是不脛而走，種種傳言在汴京城中發酵了一夜。
再加上《汴梁談》上《三俠五義》對包青天的包裝，如今聽說包拯要開堂審案，審的還是開封府都押衙孫猛，看熱鬧的人群將府衙前街堵得水泄不通。
「咚咚咚——」
三聲鼓響，堂威聲起。
「升——堂——」
衙役分列兩旁，水火棍頓地的聲音整齊劃一，肅殺之氣瀰漫公堂。
包拯一身紫色官袍，頭戴長翅帽，面容肅穆地步入公堂，在「明鏡高懸」匾額下落座。
他清癯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雙眸子如深潭般沉靜，掃過堂下時，讓人不自覺心頭一凜。
「帶人犯孫猛！」
不多時，戴著枷鎖鐐銬的孫猛被兩名衙役押上公堂。孫猛生得粗眉闊口，身材敦實，雖為吏員，卻有一股子市井潑皮的悍氣。
上得堂來，他並不下跪，反而昂著頭，目光游移，似乎在尋找什麼。
「跪下！」衙役一腳踹在他腿彎處。
孫猛踉蹌跪倒，枷鎖嘩啦作響。他掙扎著抬起頭，高聲道：「包府尹！卑職是開封府正經吏員，不知身犯何罪，竟被如此對待？」
孫猛知道此次不可善了，倒不如硬氣到底。
包拯面色不變，淡淡問道：「孫猛，你可知本府為何拿你？」
「卑職不知！」孫猛梗著脖子，「卑職在開封府當差十餘年，兢兢業業，從無差錯。府尹若聽信小人讒言，冤枉好人，開封府上下不服！」
堂外圍觀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
有認得孫猛的低聲道：「這孫猛在開封府有些根基，聽說之前在漕司任職，與轉運司的李判官還沾親帶故……」
包拯仿佛沒聽見那些議論，從案上拿起一卷文書：「孫猛，本府問你，你在漕司任職時，景祐三年癸未年至慶曆元年甲申年間，你經手的漕船共多少艘？運糧多少石？損耗幾何？」
孫猛眼珠一轉：「府尹，這都多少年前的舊帳了，卑職哪裡記得清楚？漕運事務繁雜，年年都有記錄在冊，府尹若要查，自去調閱漕司檔案便是。」
「本府查過了。」包拯從案上又拿起幾張紙，「這是從漕司調取的記錄，與你實際經手數目核對，有三處明顯不符。
景祐三年八月，你經手漕船七艘，自江南運糧兩萬一千石入京，記錄損耗二百一十石，合該入庫一萬九千七百九十石。
然同期『鬼見愁』三號倉入庫記錄顯示，該批次實入庫僅一萬九千三百石，差額四百九十石，作何解釋？」
孫猛臉色微變，道：「府尹，漕糧轉運，路途遙遠，鼠雀啃食、雨水浸泡、搬運撒漏皆是損耗。帳目有些許出入，實屬正常……」
「些許出入？」包拯聲音陡然轉厲，「一次是些許，十次八次也是些許麼？
自景祐三年至慶曆二年，你經手漕糧損耗率均在百分之三以上，高時達百分之四！而同僚損耗率多為百分之一二！這多出的損耗，難道都餵了汴河裡的魚鱉不成？」
他抓起另一疊紙張，讓衙役展示給堂下眾人看。
那是王平安提議繪製的折線圖與對比表格，雖然畫得樸素，但線條走勢、數字高低一目了然。
「看看，」包拯指向圖表，「此乃你經手漕船損耗與其他吏員對比。五年間，其損耗率居高不下，而同期『鬼見愁』三號倉入庫量卻在景祐三年至慶曆元年間異常陡增！孫猛，你來告訴本府，這多運的糧、多損耗的糧，都去了何處？！」
孫猛額上滲出冷汗，仍咬牙道：「鬼畫符的圖……圖畫得好看罷了！府尹若單憑這些紙上線條便要定卑職的罪，卑職不服！誰知道這些數據是真是假？誰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偽造，構陷於我？」
「你要實證？」包拯冷笑一聲，「傳證人趙千、錢老四上堂！」
兩名粗布衣衫的漢子被帶上堂來，戰戰兢兢地跪下。其中一人抬頭時，孫猛瞳孔驟然收縮，這人他認得，是「鬼見愁」三號倉的看守之一！
「趙千，你將昨日與本府所說，再講一遍。」包拯道。
趙千哆嗦著道：「回……回府尹，小人是三號倉的看守。孫……孫猛孫書辦時常夜間帶人運糧入庫，有時……有時不入正帳，只記在他隨身的一本小冊上。倉里還有幾處暗倉，尋常人不知道……」
「你胡說！」孫猛猛地掙紮起來，枷鎖哐當作響，「趙千！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誣陷於我？」
錢老四也磕頭道：「府尹，小人也能作證。去年秋天，孫書辦讓小人幫忙搬運一批私鹽入庫，說是……說是暫存在咱們倉里，給了小人二兩銀子封口……」
「私鹽」二字一出，堂下一片譁然！
漕運夾帶私鹽，這可是殺頭的重罪！
孫猛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沒……沒有的事！他們定是收了別人錢財，合夥誣陷！府尹，卑職要當面對質！叫飛雲幫的人來，看他們認不認得我！」
「飛雲幫？」包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本府尚未提及飛雲幫，你倒先想到了。」
孫猛自知失言，頓時語塞。
包拯不再看他，又從案上拿起一物，此正是王平安之前呈上的《千字文》謄抄本中的幾頁。
「孫猛，你且看看，這是什麼。」
衙役將紙張拿到孫猛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某年某月某日，經手人「孫」，入庫「鬼見愁三號倉」，糧若干石，銀若干兩，旁有批註「李判官已核，抹平」等字樣。
孫猛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擊，渾身癱軟下去。
「這……這是從哪裡來的？」他聲音發顫。
「從哪裡來不重要。」包拯緩緩起身，走下公堂，來到孫猛面前，「重要的是，這上面記載的，與你那小冊子上的記錄，可否對得上？
與『鬼見愁』三號倉的暗帳，可否對得上？與飛雲幫私鹽入倉的時間、數量，可否對得上？」
他一連三問，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