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晏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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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如常,人們安靜了一會兒之後又恢復了喧鬧。

  好事者談論著吳老吏被帶走的始末,言語中的興奮倒多於同情了。畢竟一個老瘋子而已,誰在乎呢。

  一直到了晚上,王平安才尋了個僻靜的角落,借著朦朧的月光和遠處碼頭的微弱燈光,將懷裡的包袱抽了出來。

  解開髒污的布結,裡面是一些碎布料包裹著一本舊書。這本書頁面已經泛黃,邊角捲曲破破爛爛,沾染著些許不明污漬。

  《千字文》——尋常不過的蒙學讀本。

  王平安心中疑惑,翻開書頁,「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並無什麼不妥。

  但仔細一看,文字之間密密麻麻的抄了一些小字。這些小字隱入污漬里,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癸未年三月,順風號報漕糧千石,實卸八百,差額二百石,入『鬼見愁』三號倉……」

  「甲申年五月,飛雲幫夾帶私鹽五十引,混入官糧,驗關吏『趙三』放行,得錢五十貫……」

  「丙戌年冬,漕銀十萬兩,帳面虧空五千,轉運司判官『李』批紅抹平……」

  「……知情人傅衡,查問過甚,已處置……」

  「……索賄不成,扣船半月,商戶傾家……」

  一條條,一款款,記錄雜亂,這似乎是一本帳本。其下的水不淺,碼頭老翁如此,船上老吏亦如此。

  王平安將帳本重又塞入懷中,妥善安置。現在的他還沒趟明白這裡面的關節,按兵不動最為妥當。

  「這位郎君,請留步。」

  王平安轉過身,只見一個約莫五六十歲的乾瘦老頭,穿著灰色道袍,拿著布幡走了過來。

  布幡上書「鐵口直斷,褂通鬼神。」

  老頭頜下留著一撮稀疏的山羊鬍,眼睛似閉非閉,倒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感覺。

  「小郎君眉聚川字,印堂隱有青氣。近日怕是見到了不該見的東西,惹上了不該惹的麻煩啊。」

  王平安心中一凜,看向那相士,老頭眼神混濁,但卻有種看透一切的感覺,「哦?還請先生賜教。依先生言,小子是要有血光之災嗎?」

  對於這些故弄玄虛的方士,王平安是不相信的。上學時,沒少拿「你有血光之災」互相開玩笑。

  老頭捋著山羊須,搖搖頭:「血光之災未必,但確是身陷漩渦,前路迷霧重重。郎君命格奇特,似不在五行之中,卻又與這紅塵俗世牽扯極深…怪哉!看不透啊,看不透。」

  老頭盯著王平安的臉,「郎君懷中之物,似如重寶,重如千斤。一念之差,恐有天淵之別。」

  王平安哈哈一笑,「先生說笑了,我一個乘統艙的窮小子,哪來的重寶,至於千斤重擔,不過是旅途勞頓,面色差了些罷了。」

  那老頭也不爭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攤開的卦圖上隨意點了點:「寶非金玉,擔非實物。郎君非常人,當行非常事。只是需謹記,潛龍在淵,勿用有悔。時機未至,強出頭者,必遭反噬。」

  王平安聞言,鄭重地向算命先生施了一禮,「多謝先生指點迷津。」

  這老頭是在提醒自己,絕不能輕舉妄動。

  河上突起一陣霧氣,老頭幾個彈跳間隱入霧色之中,再一看已落在一艘小船上。

  唱道:

  「一身轉戰三江外,

  只手曾謀九鼎安。

  不畫凌煙閣上像。

  只裁盛世海中帆。

  小郎君,好自為之,我們會再見面的。」

  ……

  「小友,已經深夜,為何還獨自觀河賞月呀?」

  王平安聞言看去,見是一位氣質雍容的老者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觀其氣度,知其絕非尋常人。

  「老丈有禮了。舟船勞頓之下,倒有些睡不著了,故而船頭賞月附庸風雅一番,等一等睡意。」

  老者輕撫鬍鬚,目光讚賞地看著王平安:「老夫晏姓,單名一個殊字。前些日子小友的一番高論,可是讓老夫醍醐灌頂啊。」

  晏殊晏同叔!這可是王平安的偶像。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號稱北宋倚聲家初祖,其一句「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更是廣為傳頌。


  官至宰相,慶曆四年被罷相。難怪這時候能在船上遇見。

  晏殊雖然在政治一道在歷史上所留筆墨不多,但是范仲淹、富弼、歐陽修等人都是他舉薦的,號稱北宋最強HR。

  「小子見過晏公!」王平安深深作了一揖。

  「哈哈哈,早知便不亮姓名了,弄得生疏了不少。小友此行,欲往何方?」

  王平安道:「小子在汴京開了一個飲子鋪。此次行程往杭州,便是去考察茶葉。」

  「聽聞小友的定風波奶茶口感奇特,風靡全城,甚至宮中都開始流傳。此次回京,老夫一定要嘗一嘗。」

  「老夫此行前往鄧州,看望一個老友,若小友時間寬裕,可以同去。」

  「可是范仲淹范公?」

  晏殊好奇道:「難道小友也認識希文?」

  王平安搖搖頭,「小子雖不識范公,但已神交許久。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足見范公為國為民的赤子之心。」

  晏殊輕嘆一聲:「希文此語,浩然之氣充塞天地,令人感佩。只是……『憂』『樂』二字,談何容易。」

  王平安見晏殊凝望遠山,眉間似有隱憂,說道:「晏公是說『慶曆新政』吧?」

  「慶曆之初,朝氣蓬勃,然不過三載,便已風流雲散。晚生以為,其弊不在憂國憂民之初心,而在施行之法度過於峻急,如良藥而未能徐徐圖之,反傷元氣。」

  晏殊看著王平安,「哦?那以小友之見,當如何為之?」

  王平安從容道:「譬如范公『明黜陟』、『抑僥倖』之策,意在澄清仕途,其心可佩。

  然則,天下官吏盤根錯節,若求一步到位,則如巨石投水,波瀾過大,反易傾覆舟樓。

  若能如春雨潤物,先從考課之法徐徐圖之,或可收潛移默化之功。正如古人云,『治大國若烹小鮮』,不可輕擾。

  待根基穩固,再因勢利導。正如晏公詞中所悟,『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興衰更替,自有其時,強求反而不得。」

  晏殊眼中的驚異之色更濃了。「小友竟如此熟悉拙詞?」

  王平安朗聲一笑,道:「晏公之《珠玉詞》,晚生常置案頭。

  尤其『無可奈何』一聯,不僅工巧天成,更蘊藏至理。

  花落燕歸,是四時之序,亦如世事之循環。晏公以詞喻理,婉而多風,晚生深以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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