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雙龍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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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勝神州,在天地五行之中方位屬木,又瀕臨淵海,得淵海水氣之滋養,靈氣充沛,草木成林,四季常青。其靈氣之濃郁,物產之豐饒,在五洲之中僅次於赤縣神州,故此方天地亦以東勝「神州」名之,以示其尊。

  上古之時,此地一直是妖族的興盛之地。無數妖神於此開山立府,綿延血脈。山林之間,蛟龍盤踞深潭;雲霄之上,鳳凰翱翔九天;平原曠野,麒麟踏雲而行。那時的東勝神州,萬妖競逐,百族林立,是人族尚未崛起之時妖族的樂土。

  直到後來,截教東征。

  彼時上清道君座下弟子多寶道人、無當聖母、金靈聖母、龜靈聖母等率截教眾仙,與東勝神州妖族展開了一場持續數千年的征戰。那一戰,山河破碎,日月無光,無數妖族遠遁。截教以無上神通在東勝神州站穩了腳跟,傳下道統,教化人族。自此,東勝神州的局勢從「妖盛人衰」轉變為「人妖各半」,一直延續至今。

  如今,數萬年過去,截教雖然已從東勝神州退卻,但人妖之間的均勢卻未曾改變。東勝神州的人族仙門林立,妖族亦是強者如雲,雙方各據一方,互不相讓。

  ……

  北俱蘆洲與東勝神州交界之處,天穹之上,兩道流光划過,並肩而行。

  當先一道,通體雪白,形如雄獅,四蹄踏雲,正是白澤。其後一道,鳳身龍尾,通體玄金之羽,羽緣泛鱗光,正是化身龍雀的張鈺。

  天地五洲之間,其實並無明顯的山川地界分化,也沒有什麼天幕屏障將彼此隔絕。五洲本是連成一片的陸地,只是因為靈氣流轉、五行分化的緣故,各自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貌。但凡修行之人進入其中,都能明顯感覺到靈氣的變化——從北俱蘆洲那苦寒而純淨的水靈之氣,漸漸過渡到東勝神州那溫暖而富含生機的木靈之氣,如同從寒冬踏入暖春。

  張鈺一邊飛馳,一邊俯瞰著腳下的景象。

  山川起伏,河流蜿蜒,林木蔥蘢,田野阡陌。時而有凡人的村落點綴其間,炊煙裊裊;時而有仙門的山門隱於雲霧之中,靈光隱現。

  張鈺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他其實也是東勝神州之人。只是長陵地處東荒極邊之地,靈氣稀薄,資源匱乏,在東勝神州之中都屬於最不起眼的角落。他對東勝神州的了解,其實少之又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長陵那一隅之地,未曾真正踏足這片大地的深處。

  如今,數百年過去,他以龍雀之身,再一次踏上了這片土地。雖是以另一種身份歸來,但終究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

  漳水,東勝神州第一大河。

  此水源自東勝神州,一路向東,蜿蜒數萬里,最終匯入淵海。沿途吸納了數百條支流,流域之廣,覆蓋了東勝神州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其水勢之浩大,波濤之洶湧,便是隔著數百里之遙,亦能聽到那雷鳴般的濤聲。

  漳水亦是妖神計蒙原本的棲息之所。計蒙在此盤踞無數萬年,以司雨之神通調漳水水脈,滋養兩岸生靈。漳水之中生活著無數妖獸,從低階魚精到高階蛟龍,應有盡有,繁衍生息,代代不絕。而漳水兩岸的土地,得水脈滋養,肥沃豐饒,養育了數以兆億計的凡人。

  此刻,漳水水脈核心的兩岸,正是人妖對峙之地。

  江水之北,是妖族的營地。

  鯤鵬將妖師宮從北冥海轉移至此,以大神通鋪展開來。妖師宮本是上品先天靈寶,能大能小,此刻化作一座綿延數百里的巨型宮殿,懸浮於漳水北岸的上空。宮殿之下,無窮風水之氣湧出,化作一片青白交織的靈光之海,托舉著萬千妖獸。妖王、妖聖、妖神,各據其位,各顯其形,靈光閃爍,鋪天蓋地。

  江水之南,是人族一方的營地。

  大周仙朝將其鎮國之器——「利簋」取出,同樣化作千萬丈之巨,托舉著人族一方的眾多修士。利簋本是大周鑄造的太初仙器,以青銅為胎,以銘文為陣,上書:「武王征商,唯甲子朝,歲鼎,克昏夙有商。辛未,王在闌師,賜右吏利金,用作檀公寶尊彝。」此物與大周仙朝氣運合一,可鎮壓萬物。

  上古時期,人族獲取赤縣神州之後,為確保人族永居此地,眾仙將神州劃分為九大區域,打造九鼎,立下九州結界,永鎮山河。結界之內,尋常妖族倒也罷了,但修為越高的妖族越受壓制。久而久之,赤縣神州便成了妖聖和妖神的禁區。那九鼎因此沾染了人族氣運,成了天地間第一批太初仙器。九鼎合一,足以與先天至寶抗衡。

  九鼎乃人族共有,非一家一姓可以獲取。大周仙朝戰勝大商之後,便以九鼎鑄造之法,鑄造了利簋,同為太初仙器,雖不及九鼎那般關乎人族氣運根本,卻也是大周仙朝的鎮國之器,威能無匹。


  此刻,利簋化作一座巨大的青銅宮殿,懸浮於漳水南岸的上空,靈光閃爍,與北岸的妖師宮遙相對峙。兩座宮殿,一黑一青,一水一木,一陰一陽,將整片漳水天穹分成了兩半。

  兩方並立,氣氛凝重。

  六合天元會,一年一比,如今已過其三。妖庭一勝兩負,形勢不妙,自然不高興。北岸之上,無數妖獸不斷嚎叫,聲震四野,對著南岸虎視眈眈,似乎隨時都會撲將過去。而人族雖然占據優勢,面對妖庭卻也不敢有絲毫小覷,生怕妖族輸急了掀翻桌子,不顧規矩掀起大戰。南岸的人族修士們一個個凝神戒備,法寶懸於身側,陣法隨時待發。

  漳水兩岸,劍拔弩張。

  這一日,兩道流光從天際落入妖師宮中,正是白澤和張鈺。

  他們的到來,很快引起了南岸人族一方的注意。

  利簋之內,十大天仙盤坐其中。

  此殿乃利簋內部空間所化,雖為法寶之內,卻自成天地。四壁之上,靈光流轉,映照出漳水兩岸的景象;穹頂之上,星辰閃爍,日月輪轉,不知是天光還是法器之輝。

  居於主位者,正是太乙真人。他乃是玉清十二天仙之首,早已被定為六御之一,權柄之重,不言而喻。此番六合天元會,人族一方以他為主事之人。

  太乙真人左右兩側,乃是玉清一脈的另兩位天仙——玉鼎真人和靈寶大法師。玉鼎真人面容清癯,目光如電,周身隱隱有劍氣流轉;靈寶大法師身形高大,面容方正,身後懸著一柄長劍,劍鞘古樸,隱隱有靈光閃爍,正是他賴以成名的斬妖劍。

  再往下,便是周穆王姬滿。他身著一襲玄黑龍袍,頭戴平天冠,面容威嚴,周身有帝皇之氣環繞。

  周穆王身側,是一襲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的老者——儒門先師仲尼。他面色平靜,目光深邃,手中握著一卷竹簡,竹簡之上隱隱有文字流轉。

  剩下五位天仙,皆是東勝神州人族本土勢力的代表,與玉清一脈皆有香火情,此番應召而來,共御妖族。

  此刻,一名地仙從殿外匆匆而入,向太乙真人躬身一禮。

  「啟稟天尊,北岸有動靜。白澤方才親自出迎,帶了一人進入妖師宮。」

  太乙真人微微頷首,面色不變。

  周穆王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沉穩。

  「看來妖族覺得局勢不妙,去請援兵了。白澤在天機術數上的造詣,冠絕妖族,能讓他親自出迎的人,想來非同一般。就是不知道是何方妖物。」

  幾位天仙相互看了一眼,各自暗中掐指推演。但此刻雙方人妖匯聚,仙神比比皆是,彼此氣運勾連,天機混亂不堪,便是精通術數之人,也難以從中理出清晰的脈絡。幾位天仙推演片刻,紛紛搖頭。

  玉鼎真人開口,聲音清冷如劍鳴。

  「不管他是何方妖物,如今我們占據優勢,不必驚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即可。如今唯一需要考慮的,是十日之後參加第四場比斗的人仙之選。此事若定,其餘皆是旁枝末節。」

  此言一出,眾仙神色一凝。

  前三場一勝一負一平,人族雖占優勢,卻遠未到高枕無憂之時。第四場是人仙對妖帥,若再勝,妖族便徹底陷入絕境;若敗,局勢便重新膠著。

  靈寶大法師率先開口道:「玉鼎師弟,不如讓我一脈的人仙,手持我的斬妖劍,參加第四場比斗吧。」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幾分自信。

  斬妖劍,乃他親手煉製,歷經數萬年溫養,已是太初仙器中的極品。此劍對妖族有極強的克制之力,一劍斬出,妖氣潰散,妖族血肉之軀在其面前如同紙糊。靈寶大法師曾以此劍斬妖無數,威名赫赫。

  玉鼎真人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師兄,你的斬妖劍克制妖族,天地皆知。妖庭恐怕早有應對。若我所料不錯,這第四場比斗,為確保順利,妖族當會派出龍族出手。斬妖劍雖強,對龍族龍氣的克制效果卻有限,遠不如斬龍之器那般犀利。若是遇上龍族,怕是難以發揮全力。」

  靈寶大法師面色微凝,沉思片刻,點了點頭。玉鼎所言有理,龍族確是例外。

  「那該派何人出手?」

  眾仙紛紛開始推舉各自門下的人仙。

  「我門下有一弟子,修行三千年,已渡九劫,根基穩固,善使五行遁法。可堪一用。」

  「我門下有一弟子……曾在一處秘境之中獨戰三尊妖王,全身而退。


  「我門下有一弟子,手持先天靈寶……」

  眾仙各不相讓,紛紛舉薦門中英傑。他們皆是天仙道脈,門下九劫人仙不在少數。平日裡或許不顯山露水,此刻卻都被推到了台前。

  一時之間,殿中議論紛紛,各執一詞。

  唯有一人沉默不語。

  儒門先師仲尼,自始至終未曾開口,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手中竹簡輕輕摩挲,目光深邃如淵。

  太乙真人注意到了這一點,微微側目。

  「仲尼道友,可是覺得此事有所不妥?」

  儒門先師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緩緩開口。

  「天尊,諸位道友,我儒門不擅長攻伐,本不應在此事上多言。但諸位道友所提之人選,皆是仙中翹楚,天資卓絕,這一點毋庸置疑。」

  他頓了一頓,語氣變得凝重。

  「然而,妖庭如今連敗兩場,士氣已跌入谷底。這第四場比斗,妖族必會全力以赴,派出的必定是他們人仙境中最強之人。諸位道友所提之人選,雖然個個不凡,但面對妖族的傾力一擊,怕是沒有什麼勝算。」

  此言一出,殿中為之一靜。

  幾位天仙雖然心中有些不快,但細細一想,卻也不得不承認儒門先師所言有理。

  前面兩場,人族之所以能勝,並非實力遠超對方,而是打了妖族一個措手不及。無論是姬姓宗室的《皇極望氣術》,還是姜白的虛妄破法蝶與兩儀微塵陣,都是妖族未曾預料到的手段。如今妖族有了防備,第四場必定會全力以赴,不會再給人族出其不意的機會。

  他們對自己門下的人仙雖然有信心,但面對妖族精心挑選的對手,卻也無必勝的把握。

  太乙真人沉默了片刻,看向儒門先師。

  「仲尼道友,你既然有此顧慮,想必心中已有計較。若有什麼人選,不妨直說。」

  儒門先師微微頷首,卻沒有立刻說出名字。他頓了頓,語氣之中帶著幾分斟酌。

  「老夫確實有一個人選。此人若出,應當可以取勝。但其修行的……不是尋常仙道之法。恐怕幾位道友未必樂意。」

  太乙真人眉頭微挑。

  「修行不是尋常仙道之法?此言何意?」

  儒門先師口中輕輕吐出一個名字。

  那名字落在眾仙耳中,殿中瞬間一靜。

  周穆王率先開口,面色有幾分不自然:「夫子,此人……恐怕有些不妥吧。」

  幾位天仙同樣面露猶豫之色。他們聽到這個名字後,心中也有顧忌。若是常人提起,眾仙必定會出言反駁——這個人選,太過不合規矩。可儒門先師的提議,即便是太乙真人也要慎重思考。

  殿中沉默了片刻。

  太乙真人掃視眾仙,最終開口。

  「就依仲尼道友所言。」

  「不管此人出身如何,終究是人族之輩。大是大非面前,不可因門戶之見,讓人族失去第四場比斗的勝利。」

  太乙真人既已決策,其他幾位天仙雖有猶疑,卻也暫未出言反對。

  太乙真人看向周穆王,繼續道:「姬滿,你立刻以利簋之力,將其徵調到此處。十日之後,不可有誤。」

  ……

  妖師宮中,張鈺卻頗有幾分坐立不安。

  此刻,宮廷之內,匯聚了諸多妖神。各色氣息交織纏繞,沖天而起,將整座妖師宮籠罩在一片無形的威壓之中。

  張鈺以龍雀之身立於殿中一角,面色平靜,心中卻暗暗緊張。

  尤其是大殿之中。還有龍族的睚眥和負屓,這兩個老對頭。他與龍族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好在他的龍雀之身經過鳳凰天衣和真龍武裝的雙重加持,又有七巧玲瓏心遮掩天機。睚眥和負屓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只是略作停留,便移開了。

  不過,出乎張鈺意料的是,鯤鵬並未第一時間詢問他什麼,而是將他晾在一邊,自顧自地與一眾妖神商議事務。眾多妖族對他的態度同樣如此——幾分疏離,並不親近。

  之前他的龍雀之身,在妖族之中頗有盛名,甚至傳言他是鯤鵬的弟子。但鯤鵬建立妖庭,冊封三百六十五尊妖聖時,卻沒有他的名字,眾妖便知那師徒關係是假的。後來又有消息傳出,說此子修煉的是妖仙之道,這在妖族之中頗受排斥。因此,眾妖對張鈺的態度從「敬而遠之」變成了「冷眼相待」。不過因為白澤的關係,以及張鈺之前斬殺過兩位妖聖的戰績,眾妖對他也不敢冒犯,只是晾在一邊,不聞不問。


  張鈺也樂得如此。他本就不想來此地,更不願與這些妖神打交道。鯤鵬不找他,他便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眼觀鼻,鼻觀心,暗自調息,只等此事了結,便回福地繼續閉關。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數日之間,妖師宮中議論紛紛,各路妖神各抒己見,爭論第四場比斗該由誰出手。

  張鈺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只當自己是局外人。

  然而,當第四場比斗前夕,妖族終於公布了出戰之人選時,張鈺的目光掃過那道銀白色的身影,瞳孔驟然一縮。

  居然是它。

  ……

  十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一日,漳水兩岸,人妖匯聚。

  天色微明,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漳水兩岸便已人山人海。北岸,萬千妖獸或立於風水之氣上,或盤踞於礁石之間,或懸浮於半空之中,靈光閃爍,鋪天蓋地。南岸,人族修士各據其位,法寶懸空,陣旗飄揚,靈光如潮。

  兩方相視而立,氣氛凝重如山。

  漳水之上,波濤洶湧,水霧瀰漫。兩股無形的威壓從南北兩岸同時升起,在空中碰撞,激起陣陣漣漪。飛鳥不敢過,魚蝦不敢游,便是風到了此處,也似乎變得沉重了幾分。

  稍有不慎,感覺就會一觸即發。

  便在此時,兩道靈光從南北兩岸同時升起。

  一道從北岸的妖師宮中飛出,呈青白之色,如風如水,正是鯤鵬的氣息。一道從南岸的利簋之中飛出,呈紫金之色,如雷如火,正是太乙真人的氣息。

  兩道靈光在漳水上空交匯,化作一個巨大的光球。光球緩緩膨脹,漸漸演化出一方獨立的世界。那世界不大,不過方圓數十里,卻有山有水,有天有地,五行俱全,陰陽相濟。

  此世界由雙方共同建造,雙方各出一半力量,互不偏頗。比斗之人在其中交手,既不會波及外界,也不會受到任何一方的暗中影響。

  世界穩定之後,兩岸同時安靜下來。

  萬妖屏息,萬人矚目。

  下一刻,北岸一道銀白色的光芒沖天而起,沒入光球之中。

  那是一條真龍,通體銀白,龍鱗如霜,龍角如冰。

  南岸,一道人影同樣沖天而起,沒入光球之中。

  那人身著一襲黑色道袍,面容剛毅,眉宇之間帶著一股凌厲的殺伐之氣。

  世界之中,一龍一人相對而立。

  「淵海龍宮三太子,敖丙。」真龍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

  那人影微微一笑,拱手一禮,不卑不亢。

  「赤縣神州,秦國,公子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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