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自薦帝位
虛空之中，張鈺回望那隱於混沌深處的青帝秘境，心中百感交集。
他本以為此行必有一番波折——畢竟，為了這節木頭，截教與龍族大打出手，淵海之上血戰連天，近百條真龍隕落，負屓、睚眥兩大龍子身受重創，連夔牛這張底牌都被逼了出來。而他張鈺，更是手段盡出——五氣歸元分解秘境，大冶熔金晉升仙劍，裝備欄收取純陽之木，九重天幕抵擋偷襲，枯榮劫光重創妖神。哪一樁不是拼盡全力，哪一件不是險象環生？
可結果呢？
青帝接過純陽之木，不動聲色地收了起來，仿佛那只是一件尋常物事。然後，他讓張鈺施展化龍之術，看了一看，便讓他離開了。
就這麼簡單。
張鈺心中反而有些不適應。更讓他疑惑的，是青帝最後那個要求——讓他施展化龍之術。
青帝乃龍族祖神，化龍之術在他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他為何要看？莫非其中有什麼隱秘？
張鈺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心念一動，五指化為玄黑色的龍爪。龍鱗細密，爪尖鋒利，五行陰陽之力在指尖流轉，散發著淡淡的靈光。他端詳著這隻龍爪，眉頭微蹙。
「小老爺，可是在青帝秘境中有何不妥？」
夔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渾厚，帶著幾分關切。它臥於虛空之中，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小山，幽藍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張鈺。
張鈺收回龍爪，轉過身來，搖了搖頭：「師兄，倒也沒什麼不妥。一切都很順利，青帝收下純陽之木，便讓我出來了。只是……」
他頓了頓，斟酌著言辭：「只是我心中有些不安。青帝似乎對我的化龍之術格外在意，特意讓我施展給他看。這其中莫非有什麼緣故？」
夔牛聞言，沉默了片刻。它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仿佛在回憶什麼久遠的往事。良久，它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小老爺，有一句話，老牛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鈺道：「師兄儘管說。你我之間，何必見外？」
夔牛點了點頭，那雙幽藍色的眼睛凝視著張鈺，一字一句道：
「小老爺，你修煉了太上化龍篇，以後……還是儘量少與青帝打交道為好。」
張鈺一怔。他沒想到夔牛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夔牛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小老爺有所不知。青帝此人……太過深不可測。與他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它頓了頓，仿佛在整理思緒，然後緩緩道來：
「如今天地之間，超脫之尊共有十二位。三清老爺之外，最早超脫的是崑崙聖母，最神秘的是燭龍。禪宗雙聖藉助域外之力，亦有可取之處。其餘祖龍、麟祖、天鳳、天凰，上清老爺曾言——其實不足為道，不過是運氣好，拾前人牙慧罷了。」
張鈺靜靜地聽著。這些秘辛，他從未聽人說起過。
夔牛繼續說道：「但青帝不同。上清老爺對青帝，最為看重。」
張鈺心中一動。上清道君是何等人物？三清之一，截教教主，萬仙之師。能被他說一聲「看重」，絕非尋常。
「神君不是最晚超脫之人麼？」張鈺問道，「為何師尊會如此看重他？」
夔牛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小老爺，你有所不知。超脫天地，本身便是在傷害天地。天地雖無天意，卻有本能。它不會輕易讓人超脫而去。越往後，越難。」
它頓了頓，仿佛在回憶上清道君當年的教誨：「崑崙聖母超脫，是在域外之戰最激烈之時。那時天地本源被域外之力削弱，眾生皆有求生之念，聖母便藉此機會，代表了部分天地意志，方才超脫而去。」
「三清老爺一體同心，相互扶持，先後超脫。」
「此後，超脫便越來越難。天地有了防備，不會輕易讓第二次『崑崙聖母』出現。禪宗雙聖藉助域外之力，算是取巧。祖龍、麟祖、天鳳、天凰，莫不是傾全族之力，方才跨出了那一步。」
夔牛的目光落在張鈺臉上，聲音變得格外鄭重：
「而青帝，是最後一個。」
「他超脫之時，域外之戰早已結束，天地本源已經恢復。他沒有全族之力可以依靠——他早已與龍族決裂。他沒有域外之力可以藉助——那時禪宗尚且未成氣候。他唯一的依仗，便是草木一族的支持。可草木一族，天性溫和，不善爭鬥，能給他的幫助，遠不如龍鳳麒麟那般強大。」
「他是靠著自己，一步一步，從最艱難的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超脫而去的。」
夔牛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敬意：
「而且——自青帝之後，天地之間，再無一人可以超脫。」
「這便是青帝。天賦、才情、決心、手段，天地初開以來，無人能出其右。」
「還有一點，」夔牛繼續說道，「除去人族之外，妖族之中能夠超脫的，皆是先天神靈之體。龍鳳、麒麟，莫不如是。他們一出生便有天地位格，有本源加持，超脫之路雖難，卻並非無跡可尋。」
「可青帝不是。」
夔牛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青帝乃後天青龍，是修行而成，而非先天而生。他的本源，先天便比那些先天神靈弱了不止一籌。他能超脫，靠的不是天生的位格，而是後天的努力。」
張鈺道：「神君不是轉修仙道了麼？仙道重修，根基重塑，應該可以彌補本源的不足吧？」
夔牛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小老爺，沒那麼簡單。轉修仙道，確實可以重塑根基，但『重塑』二字，談何容易？老牛也是轉修之人，其中的艱難，老牛深有體會。可青帝……他比老牛走得更遠。」
它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他轉修了兩次。」
張鈺心頭一震：「兩次？」
「不錯。」夔牛道，「龍族乃天地所鍾，確實是世間第一大族。即便仙道崛起，人族拿龍族也毫無辦法。當時太清老爺為了制衡龍族，根據先天陰陽五行真解，推演出了太上化龍篇。」
張鈺聽到「太上化龍篇」四個字，心中一動。這正是他修煉的功法。
「但太上化龍篇並非憑空而來，」夔牛道，「它需要有人配合推演，需要有龍身試法。而這個人，便是青帝。」
「昔日青帝主動與太清道君商議，以自身為爐鼎，試驗太上化龍篇。他自廢天仙修為，從頭再來。以太上化龍篇重新修煉，重鑄本源，二次成仙。這才有了後來的五方天帝——青帝。」
「他若非如此，以他後天之軀，即便再強，也難跨出那最後一步。但正因如此，才更見其厲害。？」
張鈺心中翻湧。
自廢天仙修為，從頭再來。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決心？修煉到天仙，需要多少歲月？需要多少機緣？一朝放棄，萬劫不復。
「正因為如此，」夔牛的聲音變得格外深沉，「老爺才會如此看重青帝。天賦、才情、決心、手段，天地初開以來，無人能出其右。他是上一個時代的天地之子。」
夔牛的目光落在張鈺身上，幽藍色的眼睛之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而小老爺你，是這一個時代的天地之子。」
張鈺微微一怔。
夔牛繼續道：「王不見王。上一個時代的天地之子與這一個時代的天地之子，若走得太近，必有衝撞。青帝之道，已成過往；小老爺之道，方興未艾。你們的路不同，硬要走到一起，對誰都沒有好處。」
張鈺沉默了。
他不是不聽勸的人。他心中清楚，自己能有今日，大半靠的是裝備欄的玄妙。若沒有裝備欄，他不過是長陵仙門一個普通弟子，或許早已在某個角落裡默默無聞地死去。那些以凡殺仙的戰績，那些連渡九劫的壯舉，那些讓天地各方為之震動的手段——哪一樣離得開裝備欄？
他心中確實有傲氣，可他從不糊塗。
他抬起頭，看著夔牛，鄭重地點了點頭：「師兄，我明白了。日後我會儘量少與青帝打交道的。」
夔牛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它原本以為這位小老爺天資絕頂，必有心高氣傲之弊，未必聽得進勸。沒想到，張鈺竟如此謙遜，如此清醒。它活了無數歲月，見過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因傲氣而栽跟頭。張鈺能聽得進逆耳之言，這份心性，比他的天賦更加難得。
「小老爺能聽進老牛這番話，老牛便放心了。」夔牛低聲道，「走吧，該回金鰲島了。無當聖母那邊，怕是已經在等了。」
張鈺點了點頭，縱身躍上夔牛的背脊。
夔牛站起身來，一聲低吼，震得虛空微微顫抖。它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載著張鈺，向金鰲島的方向疾馳而去。
無盡虛空在身後飛速後退，青帝秘境在混沌之中漸漸隱去，最終消失不見。
張鈺坐在夔牛背上，閉目養神，心中盤算著回到金鰲島之後的事情。
……
金鰲島。
碧波萬頃，靈霧氤氳。這座懸浮於東海上空的仙島，依舊是那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島上奇花異草，靈泉飛瀑，仙鶴翔集，祥雲繚繞。宮殿樓閣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金碧輝煌，蔚為壯觀。
然而，今日的金鰲島，與往日不同。
島上的截教仙人，幾乎全部聚集在那座巨大的廣場之上。近千名仙人，各據其位，靈光流轉，劍氣縱橫，氣氛莊嚴肅穆。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廣場中央那道身影之上。
張鈺站在廣場中央，面向眾人，深深一揖。
「諸位同門，」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此次渡劫，張鈺承蒙諸位千里馳援，以命相護。若非諸位拼死抵擋龍族，張鈺早已隕落於淵海之上，絕無今日。」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面孔——有的蒼老，有的年輕，有的沉穩，有的激昂。有些面孔他熟悉，在金鰲島上見過；有些面孔他陌生，是這些年從各地趕來的截教支脈仙人。但無論熟悉還是陌生，此刻，他們都站在這裡，站在這片屬於截教的土地上。
「大恩不言謝，」張鈺一字一句道，「張鈺銘記於心。他日截教復興，張鈺若有半分功勞，皆是諸位同門之賜。」
此言一出，廣場之上頓時響起一片回敬之聲。
「張師弟言重了！」
「同門相助，理所應當！」
「張師弟乃我截教棟樑，我等豈能坐視不理！」
「那些龍族，早該教訓教訓了！」
眾說紛紜，卻都是善意。張鈺聽著這些聲音，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便是截教。即便沒落了，即便被各方勢力排擠，即便只剩下近千仙人，可那份同門之誼、手足之情，卻從未改變。昔日萬仙來朝時如此，今日門可羅雀時亦如此。
無當聖母立於廣場前方，靜靜地聽著這一切。她看著張鈺與眾人交流，看著那些仙人眼中的熱切與期待，心中暗暗點頭。
待眾人的聲音漸漸平息，無當聖母向前邁出一步。
「諸位同門，」無當聖母的聲音清冷而沉穩，如同深山古鐘，迴蕩在廣場之上，「我截教沉寂多年，隱居於此，不問世事。不是不能出世，而是時機未到。」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如今，時機已到。」
此言一出，廣場之上頓時炸開了鍋。
「時機已到？聖母的意思是……」
「我們終於要出去了？」
「蟄伏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無當聖母抬手示意，眾人的聲音漸漸平息。她繼續說道：「我親傳弟子劉邦，雖然只是人仙，卻有內景紫薇天命在身，是帝王命格。在南贍部洲已占據申郢之地，建立炎漢仙朝。」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堅定：
「我們這次，便以此為基，再次光復我截教！」
廣場之上，鴉雀無聲。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好」，緊接著，掌聲如雷，歡呼如山。那些截教仙人，有的熱淚盈眶，有的仰天長嘯，有的相擁而泣。他們等了太久，憋了太久。從革天之戰截教慘敗，到萬仙星散、門可羅雀，到隱居金鰲島、苟延殘喘——數萬年的屈辱，數萬年的隱忍，數萬年的等待，在這一刻，終於看到了曙光。
熱鬧持續了很久，才漸漸平息。
無當聖母沒有再說什麼。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夠了。具體如何行事，還需細細商議。她揮了揮手，示意眾人散去。
廣場之上，眾人三五成群，議論紛紛，陸續離開。
「張鈺，隨我來。」無當聖母的聲音在張鈺耳邊響起。
張鈺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向碧游宮走去。
……
碧游宮。
大殿之中，靈霧氤氳，道韻流轉。五道身影，各據一方。
無當聖母端坐於主位之上，面色沉靜，目光深邃。她的右手邊，坐著金箍仙馬遂。馬遂面容清瘦，目光深邃，手中捏著那枚金色的圓環，太初仙器金箍在他指尖緩緩轉動，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左手邊，坐著長陵。長陵身著青袍，腰懸長劍，面容冷峻，周身繚繞著凌厲的劍氣。
長陵下手，坐著夔牛。夔牛此刻已化為人形，是一個中年模樣的男子。他的身形高大，面容粗獷，皮膚黝黑，一頭亂髮如鋼針般豎立。他的眼睛依舊是幽藍色的，深邃而明亮，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他身著一襲黑色道袍，腰間懸著那面漁鼓，青碧色的鼓身在他腰間輕輕晃動，偶爾有兩枚玉珠碰撞，發出細微的「叮」聲。
張鈺坐在夔牛對面，是五人中修為最低的，卻是此刻最受關注的一個。
無當聖母掃視眾人，緩緩開口：
「今日召諸位前來，是有一件要事相商。」
她的目光落在夔牛身上，又移到金箍仙馬遂身上，最後落在張鈺身上。
「六御之位，」她一字一句道，「我們必須占據其一。」
殿中一時寂靜。
六御之位，乃封天之後天地間至高無上的業位。誰能登上此位，便能得到天地本源的加持，位格之高，僅次於超脫者。修行速度、戰力、對大道的感悟，都將遠超同儕。
截教若要復興，若要在封天之後的天地格局中占據一席之地，六御之位是必須要爭的。
「只是，」無當聖母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我、馬遂師弟、牛兄，都不適合。」
金箍仙馬遂點了點頭，沉聲道：「聖母所言極是。我等皆非帝王之才，強坐此位，反受其害。」
夔牛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無當聖母繼續道：「我思來想去，倒是有一個合適的人選。」
她的目光落在夔牛身上：「囚牛。」
此言一出，殿中幾人神色各異。
囚牛，祖龍長子，龍之九子之首。其母乃夔牛一族——夔牛的本族。從血脈上而言，囚牛是夔牛的晚輩，與夔牛有著不淺的淵源。這也是無當聖母提起他的原因——若是能通過夔牛的這層關係，將囚牛拉攏過來，以截教之力助他爭奪六御之位，那麼截教便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代言人。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囚牛有夔牛一族血脈，又與截教有些淵源，比其他人可信得多。
金箍仙馬遂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囚牛此人，性情淡泊，喜好音律，世人皆以為他不問世事。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他身為祖龍長子，豈能真的沒有野心？只是藏得深罷了。若能為我所用，倒是一枚好棋子。」
長陵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夔牛卻沉默了很久。
它當然知道囚牛。夔牛一族雖然數量稀少，卻並非只有它一個。囚牛之母，便是夔牛一族中僅次於它的強者。論輩分，囚牛該叫它一聲「叔父」。可正因為如此，它才更加謹慎。
「囚牛此人……」夔牛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心思深沉，難以捉摸。他雖與我夔牛一族有血脈之親，卻從未與族中往來。他雖與截教有淵源，卻也從未主動示好。」
夔牛抬起頭，看著無當聖母：「聖母，推舉囚牛之事，老牛沒有意見。但老牛以為，還需慎重。若他別有心思，我截教便是引狼入室。」
無當聖母點了點頭，她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可問題是，除了囚牛，還有誰更合適？
難道要從截教弟子中隨便選一個人？那些弟子，人仙、地仙不少，可要爭奪六御之位，至少需要天仙或妖神的修為，還需要有帝王之才、帝王之命。截教弟子中，有這樣的人才嗎？
即便是長陵，在地仙之中也算不得頂尖，更何況地仙與天仙之間還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六御之位的爭奪者，哪一個不是天仙、妖神級別的存在？長陵若去爭，不過是自取其辱。
殿中陷入沉默。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就在這時，張鈺開口了。
「諸位師兄、師姐，」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話雖有些偏頗，卻不是沒有道理。我們截教的事情，還是應該由我們截教的人來辦。」
無當聖母微微一怔，看向張鈺：「你的意思是……」
張鈺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他的目光從無當聖母、金箍仙、長陵、夔牛身上一一掃過，面色平靜，目光坦然。
「我的意思是——這六御之位，我們自己人來做。」
殿中四人齊刷刷地看著他，眼中神色各異。
無當聖母目光閃動，似乎已經猜到了他要說什麼，卻沒有開口。
金箍仙馬遂眉頭微皺，若有所思。
長陵面色不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夔牛那雙幽藍色的眼睛之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張鈺迎著他們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想坐一坐這六御之位。」
他本以為此行必有一番波折——畢竟，為了這節木頭，截教與龍族大打出手，淵海之上血戰連天，近百條真龍隕落，負屓、睚眥兩大龍子身受重創，連夔牛這張底牌都被逼了出來。而他張鈺，更是手段盡出——五氣歸元分解秘境，大冶熔金晉升仙劍，裝備欄收取純陽之木，九重天幕抵擋偷襲，枯榮劫光重創妖神。哪一樁不是拼盡全力，哪一件不是險象環生？
可結果呢？
青帝接過純陽之木，不動聲色地收了起來，仿佛那只是一件尋常物事。然後，他讓張鈺施展化龍之術，看了一看，便讓他離開了。
就這麼簡單。
張鈺心中反而有些不適應。更讓他疑惑的，是青帝最後那個要求——讓他施展化龍之術。
青帝乃龍族祖神，化龍之術在他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他為何要看？莫非其中有什麼隱秘？
張鈺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心念一動，五指化為玄黑色的龍爪。龍鱗細密，爪尖鋒利，五行陰陽之力在指尖流轉，散發著淡淡的靈光。他端詳著這隻龍爪，眉頭微蹙。
「小老爺，可是在青帝秘境中有何不妥？」
夔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渾厚，帶著幾分關切。它臥於虛空之中，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小山，幽藍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張鈺。
張鈺收回龍爪，轉過身來，搖了搖頭：「師兄，倒也沒什麼不妥。一切都很順利，青帝收下純陽之木，便讓我出來了。只是……」
他頓了頓，斟酌著言辭：「只是我心中有些不安。青帝似乎對我的化龍之術格外在意，特意讓我施展給他看。這其中莫非有什麼緣故？」
夔牛聞言，沉默了片刻。它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仿佛在回憶什麼久遠的往事。良久，它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小老爺，有一句話，老牛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鈺道：「師兄儘管說。你我之間，何必見外？」
夔牛點了點頭，那雙幽藍色的眼睛凝視著張鈺，一字一句道：
「小老爺，你修煉了太上化龍篇，以後……還是儘量少與青帝打交道為好。」
張鈺一怔。他沒想到夔牛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夔牛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小老爺有所不知。青帝此人……太過深不可測。與他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它頓了頓，仿佛在整理思緒，然後緩緩道來：
「如今天地之間，超脫之尊共有十二位。三清老爺之外，最早超脫的是崑崙聖母，最神秘的是燭龍。禪宗雙聖藉助域外之力，亦有可取之處。其餘祖龍、麟祖、天鳳、天凰，上清老爺曾言——其實不足為道，不過是運氣好，拾前人牙慧罷了。」
張鈺靜靜地聽著。這些秘辛，他從未聽人說起過。
夔牛繼續說道：「但青帝不同。上清老爺對青帝，最為看重。」
張鈺心中一動。上清道君是何等人物？三清之一，截教教主，萬仙之師。能被他說一聲「看重」，絕非尋常。
「神君不是最晚超脫之人麼？」張鈺問道，「為何師尊會如此看重他？」
夔牛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小老爺，你有所不知。超脫天地，本身便是在傷害天地。天地雖無天意，卻有本能。它不會輕易讓人超脫而去。越往後，越難。」
它頓了頓，仿佛在回憶上清道君當年的教誨：「崑崙聖母超脫，是在域外之戰最激烈之時。那時天地本源被域外之力削弱，眾生皆有求生之念，聖母便藉此機會，代表了部分天地意志，方才超脫而去。」
「三清老爺一體同心，相互扶持，先後超脫。」
「此後，超脫便越來越難。天地有了防備，不會輕易讓第二次『崑崙聖母』出現。禪宗雙聖藉助域外之力，算是取巧。祖龍、麟祖、天鳳、天凰，莫不是傾全族之力，方才跨出了那一步。」
夔牛的目光落在張鈺臉上，聲音變得格外鄭重：
「而青帝，是最後一個。」
「他超脫之時，域外之戰早已結束，天地本源已經恢復。他沒有全族之力可以依靠——他早已與龍族決裂。他沒有域外之力可以藉助——那時禪宗尚且未成氣候。他唯一的依仗，便是草木一族的支持。可草木一族，天性溫和，不善爭鬥，能給他的幫助，遠不如龍鳳麒麟那般強大。」
「他是靠著自己，一步一步，從最艱難的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超脫而去的。」
夔牛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敬意：
「而且——自青帝之後，天地之間，再無一人可以超脫。」
「這便是青帝。天賦、才情、決心、手段，天地初開以來，無人能出其右。」
「還有一點，」夔牛繼續說道，「除去人族之外，妖族之中能夠超脫的，皆是先天神靈之體。龍鳳、麒麟，莫不如是。他們一出生便有天地位格，有本源加持，超脫之路雖難，卻並非無跡可尋。」
「可青帝不是。」
夔牛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青帝乃後天青龍，是修行而成，而非先天而生。他的本源，先天便比那些先天神靈弱了不止一籌。他能超脫，靠的不是天生的位格，而是後天的努力。」
張鈺道：「神君不是轉修仙道了麼？仙道重修，根基重塑，應該可以彌補本源的不足吧？」
夔牛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小老爺，沒那麼簡單。轉修仙道，確實可以重塑根基，但『重塑』二字，談何容易？老牛也是轉修之人，其中的艱難，老牛深有體會。可青帝……他比老牛走得更遠。」
它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他轉修了兩次。」
張鈺心頭一震：「兩次？」
「不錯。」夔牛道，「龍族乃天地所鍾，確實是世間第一大族。即便仙道崛起，人族拿龍族也毫無辦法。當時太清老爺為了制衡龍族，根據先天陰陽五行真解，推演出了太上化龍篇。」
張鈺聽到「太上化龍篇」四個字，心中一動。這正是他修煉的功法。
「但太上化龍篇並非憑空而來，」夔牛道，「它需要有人配合推演，需要有龍身試法。而這個人，便是青帝。」
「昔日青帝主動與太清道君商議，以自身為爐鼎，試驗太上化龍篇。他自廢天仙修為，從頭再來。以太上化龍篇重新修煉，重鑄本源，二次成仙。這才有了後來的五方天帝——青帝。」
「他若非如此，以他後天之軀，即便再強，也難跨出那最後一步。但正因如此，才更見其厲害。？」
張鈺心中翻湧。
自廢天仙修為，從頭再來。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決心？修煉到天仙，需要多少歲月？需要多少機緣？一朝放棄，萬劫不復。
「正因為如此，」夔牛的聲音變得格外深沉，「老爺才會如此看重青帝。天賦、才情、決心、手段，天地初開以來，無人能出其右。他是上一個時代的天地之子。」
夔牛的目光落在張鈺身上，幽藍色的眼睛之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而小老爺你，是這一個時代的天地之子。」
張鈺微微一怔。
夔牛繼續道：「王不見王。上一個時代的天地之子與這一個時代的天地之子，若走得太近，必有衝撞。青帝之道，已成過往；小老爺之道，方興未艾。你們的路不同，硬要走到一起，對誰都沒有好處。」
張鈺沉默了。
他不是不聽勸的人。他心中清楚，自己能有今日，大半靠的是裝備欄的玄妙。若沒有裝備欄，他不過是長陵仙門一個普通弟子，或許早已在某個角落裡默默無聞地死去。那些以凡殺仙的戰績，那些連渡九劫的壯舉，那些讓天地各方為之震動的手段——哪一樣離得開裝備欄？
他心中確實有傲氣，可他從不糊塗。
他抬起頭，看著夔牛，鄭重地點了點頭：「師兄，我明白了。日後我會儘量少與青帝打交道的。」
夔牛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它原本以為這位小老爺天資絕頂，必有心高氣傲之弊，未必聽得進勸。沒想到，張鈺竟如此謙遜，如此清醒。它活了無數歲月，見過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因傲氣而栽跟頭。張鈺能聽得進逆耳之言，這份心性，比他的天賦更加難得。
「小老爺能聽進老牛這番話，老牛便放心了。」夔牛低聲道，「走吧，該回金鰲島了。無當聖母那邊，怕是已經在等了。」
張鈺點了點頭，縱身躍上夔牛的背脊。
夔牛站起身來，一聲低吼，震得虛空微微顫抖。它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載著張鈺，向金鰲島的方向疾馳而去。
無盡虛空在身後飛速後退，青帝秘境在混沌之中漸漸隱去，最終消失不見。
張鈺坐在夔牛背上，閉目養神，心中盤算著回到金鰲島之後的事情。
……
金鰲島。
碧波萬頃，靈霧氤氳。這座懸浮於東海上空的仙島，依舊是那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島上奇花異草，靈泉飛瀑，仙鶴翔集，祥雲繚繞。宮殿樓閣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金碧輝煌，蔚為壯觀。
然而，今日的金鰲島，與往日不同。
島上的截教仙人，幾乎全部聚集在那座巨大的廣場之上。近千名仙人，各據其位，靈光流轉，劍氣縱橫，氣氛莊嚴肅穆。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廣場中央那道身影之上。
張鈺站在廣場中央，面向眾人，深深一揖。
「諸位同門，」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此次渡劫，張鈺承蒙諸位千里馳援，以命相護。若非諸位拼死抵擋龍族，張鈺早已隕落於淵海之上，絕無今日。」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面孔——有的蒼老，有的年輕，有的沉穩，有的激昂。有些面孔他熟悉，在金鰲島上見過；有些面孔他陌生，是這些年從各地趕來的截教支脈仙人。但無論熟悉還是陌生，此刻，他們都站在這裡，站在這片屬於截教的土地上。
「大恩不言謝，」張鈺一字一句道，「張鈺銘記於心。他日截教復興，張鈺若有半分功勞，皆是諸位同門之賜。」
此言一出，廣場之上頓時響起一片回敬之聲。
「張師弟言重了！」
「同門相助，理所應當！」
「張師弟乃我截教棟樑，我等豈能坐視不理！」
「那些龍族，早該教訓教訓了！」
眾說紛紜，卻都是善意。張鈺聽著這些聲音，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便是截教。即便沒落了，即便被各方勢力排擠，即便只剩下近千仙人，可那份同門之誼、手足之情，卻從未改變。昔日萬仙來朝時如此，今日門可羅雀時亦如此。
無當聖母立於廣場前方，靜靜地聽著這一切。她看著張鈺與眾人交流，看著那些仙人眼中的熱切與期待，心中暗暗點頭。
待眾人的聲音漸漸平息，無當聖母向前邁出一步。
「諸位同門，」無當聖母的聲音清冷而沉穩，如同深山古鐘，迴蕩在廣場之上，「我截教沉寂多年，隱居於此，不問世事。不是不能出世，而是時機未到。」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如今，時機已到。」
此言一出，廣場之上頓時炸開了鍋。
「時機已到？聖母的意思是……」
「我們終於要出去了？」
「蟄伏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無當聖母抬手示意，眾人的聲音漸漸平息。她繼續說道：「我親傳弟子劉邦，雖然只是人仙，卻有內景紫薇天命在身，是帝王命格。在南贍部洲已占據申郢之地，建立炎漢仙朝。」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堅定：
「我們這次，便以此為基，再次光復我截教！」
廣場之上，鴉雀無聲。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好」，緊接著，掌聲如雷，歡呼如山。那些截教仙人，有的熱淚盈眶，有的仰天長嘯，有的相擁而泣。他們等了太久，憋了太久。從革天之戰截教慘敗，到萬仙星散、門可羅雀，到隱居金鰲島、苟延殘喘——數萬年的屈辱，數萬年的隱忍，數萬年的等待，在這一刻，終於看到了曙光。
熱鬧持續了很久，才漸漸平息。
無當聖母沒有再說什麼。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夠了。具體如何行事，還需細細商議。她揮了揮手，示意眾人散去。
廣場之上，眾人三五成群，議論紛紛，陸續離開。
「張鈺，隨我來。」無當聖母的聲音在張鈺耳邊響起。
張鈺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向碧游宮走去。
……
碧游宮。
大殿之中，靈霧氤氳，道韻流轉。五道身影，各據一方。
無當聖母端坐於主位之上，面色沉靜，目光深邃。她的右手邊，坐著金箍仙馬遂。馬遂面容清瘦，目光深邃，手中捏著那枚金色的圓環，太初仙器金箍在他指尖緩緩轉動，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左手邊，坐著長陵。長陵身著青袍，腰懸長劍，面容冷峻，周身繚繞著凌厲的劍氣。
長陵下手，坐著夔牛。夔牛此刻已化為人形，是一個中年模樣的男子。他的身形高大，面容粗獷，皮膚黝黑，一頭亂髮如鋼針般豎立。他的眼睛依舊是幽藍色的，深邃而明亮，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他身著一襲黑色道袍，腰間懸著那面漁鼓，青碧色的鼓身在他腰間輕輕晃動，偶爾有兩枚玉珠碰撞，發出細微的「叮」聲。
張鈺坐在夔牛對面，是五人中修為最低的，卻是此刻最受關注的一個。
無當聖母掃視眾人，緩緩開口：
「今日召諸位前來，是有一件要事相商。」
她的目光落在夔牛身上，又移到金箍仙馬遂身上，最後落在張鈺身上。
「六御之位，」她一字一句道，「我們必須占據其一。」
殿中一時寂靜。
六御之位，乃封天之後天地間至高無上的業位。誰能登上此位，便能得到天地本源的加持，位格之高，僅次於超脫者。修行速度、戰力、對大道的感悟，都將遠超同儕。
截教若要復興，若要在封天之後的天地格局中占據一席之地，六御之位是必須要爭的。
「只是，」無當聖母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我、馬遂師弟、牛兄，都不適合。」
金箍仙馬遂點了點頭，沉聲道：「聖母所言極是。我等皆非帝王之才，強坐此位，反受其害。」
夔牛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無當聖母繼續道：「我思來想去，倒是有一個合適的人選。」
她的目光落在夔牛身上：「囚牛。」
此言一出，殿中幾人神色各異。
囚牛，祖龍長子，龍之九子之首。其母乃夔牛一族——夔牛的本族。從血脈上而言，囚牛是夔牛的晚輩，與夔牛有著不淺的淵源。這也是無當聖母提起他的原因——若是能通過夔牛的這層關係，將囚牛拉攏過來，以截教之力助他爭奪六御之位，那麼截教便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代言人。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囚牛有夔牛一族血脈，又與截教有些淵源，比其他人可信得多。
金箍仙馬遂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囚牛此人，性情淡泊，喜好音律，世人皆以為他不問世事。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他身為祖龍長子，豈能真的沒有野心？只是藏得深罷了。若能為我所用，倒是一枚好棋子。」
長陵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夔牛卻沉默了很久。
它當然知道囚牛。夔牛一族雖然數量稀少，卻並非只有它一個。囚牛之母，便是夔牛一族中僅次於它的強者。論輩分，囚牛該叫它一聲「叔父」。可正因為如此，它才更加謹慎。
「囚牛此人……」夔牛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心思深沉，難以捉摸。他雖與我夔牛一族有血脈之親，卻從未與族中往來。他雖與截教有淵源，卻也從未主動示好。」
夔牛抬起頭，看著無當聖母：「聖母，推舉囚牛之事，老牛沒有意見。但老牛以為，還需慎重。若他別有心思，我截教便是引狼入室。」
無當聖母點了點頭，她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可問題是，除了囚牛，還有誰更合適？
難道要從截教弟子中隨便選一個人？那些弟子，人仙、地仙不少，可要爭奪六御之位，至少需要天仙或妖神的修為，還需要有帝王之才、帝王之命。截教弟子中，有這樣的人才嗎？
即便是長陵，在地仙之中也算不得頂尖，更何況地仙與天仙之間還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六御之位的爭奪者，哪一個不是天仙、妖神級別的存在？長陵若去爭，不過是自取其辱。
殿中陷入沉默。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就在這時，張鈺開口了。
「諸位師兄、師姐，」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話雖有些偏頗，卻不是沒有道理。我們截教的事情，還是應該由我們截教的人來辦。」
無當聖母微微一怔，看向張鈺：「你的意思是……」
張鈺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他的目光從無當聖母、金箍仙、長陵、夔牛身上一一掃過，面色平靜，目光坦然。
「我的意思是——這六御之位，我們自己人來做。」
殿中四人齊刷刷地看著他，眼中神色各異。
無當聖母目光閃動，似乎已經猜到了他要說什麼，卻沒有開口。
金箍仙馬遂眉頭微皺，若有所思。
長陵面色不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夔牛那雙幽藍色的眼睛之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張鈺迎著他們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想坐一坐這六御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