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地仙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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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郢。

  此刻,玄戈城「鹿台」之上。

  商湯,這位昔日商郢最負盛名的天之驕子,已獨自在此盤桓了數十日。

  他長發披散,面容依舊俊美,眉眼間卻再無往日那股智珠在握、洞悉世情的從容與銳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揮之不去的恍惚與焦慮。

  自余化龍奉他之命,遠赴鄢郢追殺張鈺、奪回「七竅玲瓏心」以來,他便一直如此。

  起初,他還勉強能靜心調息,運轉體內那朵以純陽之力維繫的殘缺內景,維持著人仙境界不墜。但隨著時日推移,隨著關於張鈺的消息通過各種渠道傳入他耳中……

  他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安,不可遏制地擴散、瀰漫,直至占據整個心神。

  他漸漸意識到了,自己似乎……闖下了一個天大的禍事。

  然而,自失去七竅玲瓏心的那一刻起,商湯便感覺自己往日那洞若觀火、算無遺策的清明,從他腦海中迅速消逝,只留下一片空洞、茫然與無所適從。

  他習慣了憑藉七竅玲瓏心洞察先機、料敵於先、將一切人與事都置於算計之中。

  此刻驟然失去,他茫然失措,甚至不及常人。

  他時而悔恨,為何那日要對張鈺如此倨傲?若當時能稍微收斂姿態,是否便不會有今日困局?

  他時而焦慮,余化龍入洞天追殺張鈺,至今已近三月,為何全無消息?那張鈺雖逆天,終究只是紫府,難道一位三劫人仙,還拿不下一個重傷垂死之輩?

  種種念頭,在他心中糾纏,理不清,剪不斷。

  他無法靜心修煉,甚至連日常的靈氣吐納都變得滯澀。那張俊美如玉的面龐日漸蒼白,往日的驕傲與從容,早已蕩然無存。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紛亂的因果,將全部希望寄託於余化龍,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會回來的……七竅玲瓏心,一定會被帶回來的……」

  ……

  這一日,商湯依舊如往常般,枯坐於鹿台,眼神空洞地望著天際。

  天際一如既往,呈現出南贍部洲特有的、因火靈濃郁而微微泛紅的湛青。

  忽然——

  一股肅殺劍意,毫無徵兆地,自九天之上轟然降臨!籠罩了整個商郢三城!

  剎那間,天地變色!

  玄戈城!

  飛廉城!

  窮奇城!

  三城幾乎在同一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靈光與震天的轟鳴!

  「敵襲——!!!」

  「陣法!立刻啟動護城大陣!」

  玄戈城上空,無數道玄青色的靈力自城基各處節點沖天而起,在空中匯聚,眨眼間便凝成一柄長達萬丈,泛著冷冽寒光的巨型戰戈虛影!

  此乃——玄戈破天陣!相傳此陣源自上清一脈某位仙人,後流入大商王朝,專用於城郭攻防。戰戈虛影一成,便可引動九天庚金煞氣加持,戈鋒所向,無堅不摧。

  飛廉城上空,則是一道青色虛影緩緩凝聚。那是一隻形似鹿、頭如雀、有角而蛇尾、周身纏繞著無盡風痕的遠古神獸——飛廉!虛影一成,整座飛廉城方圓百里的風靈之氣盡數被調動,層層疊疊環繞城池,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風之絕域」。

  此陣名飛廉馭風陣,據傳也是上古某位擅長風系神通的截教仙人所創,後傳至大商。風伯虛影一出,便可號令一方風靈,攻守兼備。

  窮奇城上空,則是一道更為凶厲的虛影緩緩成型。那是一頭形如猛虎、背生雙翼、毛髮如鋼針般根根倒豎、血盆大口獠牙森然的遠古凶獸——窮奇!西方之凶,食人從首始!虛影凝聚的剎那,一股殘暴、貪婪、嗜血的凶煞之氣便瀰漫開來。

  此陣名窮奇噬靈陣,據傳乃是昔日大商王朝征伐四方時,從某被滅國的巫族遺民手中奪得的凶陣,後經上清一脈改良,煉入城防。窮奇虛影一成,可吞噬範圍內一切敵對的靈力、神通,甚至能反哺陣法自身,極難攻破。

  三座大陣,三種截然不同的氣息,此刻同時升騰而起,遙相呼應,將三城牢牢護在陣光之下!

  九天之上,長陵仙尊俯瞰著下方三座靈光沖天的護城大陣,以及陣光中隱約可見、如臨大敵的無數修士身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譏諷。

  「玄戈破天陣,飛廉馭風陣,窮奇噬靈陣……」他一字一頓,念出這三座陣法的名字,「好,很好。」

  「昔日大商王師,隨吾師通天教主征戰域外、蕩平邪魔的軍陣重器……今日,竟被爾等用來,抵禦吾這上清弟子。」

  他垂下眼帘,語氣中的譏誚轉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棄:

  「當真是……好大的諷刺。」

  他的右手,終於緩緩抬起。

  「錚——!!!」

  一聲冰冷肅殺的劍鳴,響徹寰宇,蓋過了三座大陣的轟鳴,

  戮仙劍,再現塵寰!

  劍脊之上,隱隱有無數細密到極致的殺戮道紋流轉,只是握在長陵手中,那無形無質的殺戮劍意,便已讓三座大陣的靈光都為之震顫!

  長陵依然面無表情,只是開始向戮仙劍中,注入靈力。

  「轟——!!!」

  原本晴明的天空,以戮仙劍劍鋒所指之處為中心,瘋狂地向四周翻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濃稠如墨、翻騰如沸的血色烏雲!

  這並非某種呼風喚雨的神通,而是戮仙劍那過於純粹的殺戮大道,自與這方天地產生的共鳴!

  劍鋒邊緣,開始有細密的、頭髮絲般的黑色空間裂縫生成、湮滅、再生、再湮滅。

  整個商郢,無論是天地間游離的五行之氣,還是護城大陣引動的磅礴靈柱……都在這股越來越強的殺戮劍意牽引下,開始不受控制地向戮仙劍匯聚!

  長陵,在以此劍,掠奪天地!

  終於,在三城修士幾近崩潰的恐懼中,窮奇城上空,一道蒼老而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

  「長陵仙尊……」

  「何故如此?」

  話音落下,一道枯瘦,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浩瀚威壓的身影,自窮奇城大陣中一步踏出,凌空而立。

  此人身著古樸玄衣,鬚髮皆白,周身那股與天地法則深度交融、舉手投足皆可引動一方世界之力的獨特氣韻,卻清晰地昭示著他的身份——度過三次災劫的地仙!

  此人,正是昔日大商王朝分封諸侯之一、商滅後率殘部輾轉遷徙至南贍部洲的老臣,亦是如今整個商郢公認的定海神針——崇仲升!其先祖可追溯至商王帝辛麾下四大伯侯之一的北伯侯。雖非嫡系,卻也算根正苗紅的「舊商遺老」。

  長陵終於抬眼,瞥了崇仲升一眼,甚至沒有改變臉上那冰冷的譏誚之色。握著那柄已然積蓄了滔天劍意的戮仙劍,朝著下方三城以及那剛剛現身、還未完全站穩身形的崇仲升所在的方向——

  隨手一揮。

  「錚——!!!」

  一道無與倫比的血色劍氣,從戮仙劍鋒之上轟然爆發!

  劍氣初時不過丈許,但一離劍體,瘋狂延伸!一丈、十丈、百丈、千丈、萬丈……眨眼之間,一道橫貫蒼穹、首尾不見邊際的血芒,朝著商郢三城,悍然斬落!

  「豎子敢爾!!!」

  崇仲升目眥欲裂,他萬沒想到,長陵竟狂悖如斯,在自己已現身的情況下,仍毫不猶豫地揮劍斬城!

  「三陣——全力!!!」

  崇仲升嘶聲厲喝。

  玄戈破天陣,那柄千丈戰戈虛影轟然刺出,戈鋒流轉正面迎向血色劍虹!

  飛廉馭風陣,風伯虛影雙翼狂振,無數道凝成實質風渦,試圖以無盡柔韌之風,消磨那無堅不摧之鋒芒!

  窮奇噬靈陣,凶獸虛影仰天咆哮,張開仿佛能吞噬天地的血盆大口,對準劍虹,瘋狂吸扯!試圖將構成劍氣盡數吞入腹中!

  然而——

  「嗤——!!!」

  劍虹掠過。

  戰戈虛影,從中斷裂,斷口光滑如鏡。

  風伯虛影,被一分為二,兩半身軀在風中迅速消散。

  窮奇虛影,那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連同整個頭顱,被劍虹貫穿,凶獸虛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轟然崩碎。

  三座傳承數萬載、抵禦過強敵入侵的護城大陣,在這道萬丈劍虹面前,一觸即潰!

  然而,更大的災難,此刻才剛剛開始。


  劍虹斬破三陣之後,余勢未衰,狠狠斬在了三城之間的虛空處——那裡本應是陣法防禦的核心節點,亦是三城氣機勾連的樞紐。

  「咔嚓——!!!」

  一聲碎裂的巨響。

  劍虹斬落之處,虛空並非如之前那般單純撕裂,而是以那一點為核心,猛然向內塌陷!

  「嗡——!!!」

  一個直徑超過千丈的空間漩渦,轟然成型!

  漩渦邊緣,空間被撕扯出無數細密裂隙,向四周蔓延,要將整座玄戈城,連同飛廉、窮奇二城一起吸進去!

  「不好!!!」

  「空間漩渦在擴大!陣法壓制不住了!」

  「城主!快想辦法!」

  三城之上,無數修士發出絕望的驚呼!人仙也好,紫府也罷,在這等空間浩劫面前,都顯得渺小而無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崇仲升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漩渦邊緣!

  他面色凝重到極點,方才長陵揮劍的瞬間,他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毀滅性的一劍。但此刻,他不能退,也退無可退!

  「喝——!」

  崇仲升沉聲低喝,周身氣息轟然爆發!他身後虛空劇烈扭曲,一片虛幻天地,緩緩展開!

  那是他的內景天地!

  「鎮——!」

  崇仲升以內景天地為根基,化作一道無形的「鎮壓」之力,狠狠壓在那瘋狂旋轉的空間漩渦之上!

  「嗡——!」

  漩渦的旋轉之勢,猛然一滯!

  「還愣著幹什麼?!一起出手!!!」崇仲升鬚髮怒張,聲如雷霆。

  玄戈、飛廉二城之中,又有六七道氣息強橫的人仙、地仙境身影,再也顧不得藏拙,紛紛顯出身形,沖天而起!

  為首二人,一者身著重甲,面容剛毅,正是玄戈城城主商啟,度過一次災劫的地仙;一者身著輕便青藍法袍,身形飄逸,正是飛廉城城主風廉,同樣度過一次災劫的地仙!

  其餘四五人,皆是三城之中度過數次雷劫的人仙!

  「諸位道友,合力鎮壓漩渦!」

  商啟大喝一聲,背後虛空轟然洞開,一片金戈鐵馬、旌旗蔽空的浩瀚戰場虛影展開!他以自身內景為根基,強行抑制空間漩渦進一步擴大!

  風廉一言不發,周身青藍光華大盛,背後同樣展開一片流風回雪的內景天地,纏繞在漩渦外圍,竭力將其向內撫平!

  其餘數名人仙,也各展神通,有的祭出傳承仙器,有的引動本命神通,有的直接以自身磅礴靈力灌入虛空,加固那被漩渦撕裂得千瘡百孔的空間壁壘!

  十數位仙境,合力鎮壓!

  那瘋狂擴張的空間漩渦,在如此磅礴力量的共同壓制下,擴張之勢緩緩停滯,繼而,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內收縮、穩定!

  終於,那個幾乎要吞沒三城的空間漩渦,最後一絲不穩定的空間漣漪徹底平息,邊緣裂隙緩緩彌合,最終於虛空中無聲消散。

  天地,重歸寂靜。

  只剩下三城上空殘破的陣法靈光、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雲霞、以及十數位仙境修士,見證著方才那場差點導致滅城之災的浩劫。

  崇仲升緩緩轉過身,蒼老的面容上,不復之前的沉穩,取而代之的是憤怒,以及……一絲深藏不露的驚懼。

  他死死盯著依然凌空而立、從頭到尾都未移動分毫的長陵:

  「長陵……過分了!」

  「你莫要以為,仗著手中戮仙劍,便可如此橫行無忌!你可知道,方才那空間漩渦,稍有不慎,便會將這三城之中,億萬商人性命,盡數吞噬於虛無之中!」

  「如此傷亡,如此因果,你長陵,擔待得起嗎?!」

  然而,長陵仙尊聞言,只是冷冷一笑。

  「商人?」他緩緩重複這個詞,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真正的商人,早在牧野之戰時,便隨著大商王朝的天柱崩塌、隨著帝辛自焚於鹿台,一同葬身火海了。」

  他掃過崇仲升、商啟、風廉,以及他們身後那些面色複雜的人仙強者。

  「你們這群人,當年或見風使舵,臨陣倒戈,投了姬周;或畏戰惜命,未等決戰便率部遠遁;或乾脆就是大商覆滅後,見勢不妙,拋棄故土與舊主,如喪家之犬般逃到這南贍部洲苟延殘喘的餘孽。」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你們,也配自稱『商人』?」

  崇仲升麵皮劇烈抽搐,商啟臉色鐵青,風廉低垂眼帘,那數名人仙,更是有人羞愧難當,有人怒不可遏,有人心虛垂首,眾生百態,不一而足。

  然而,無人能出言反駁。

  因為,長陵說的,是事實。

  良久的沉默。

  崇仲升深吸一口氣,壓下那幾乎要撐破胸膛的羞辱與憤怒:

  「長陵……往事如煙,恩恩怨怨,糾纏萬載,早已說不清、道不明。你今日攜戮仙劍而來,難道……真是要與我等清算萬載前那筆舊帳嗎?」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的光芒:

  「截教若真有此意,為何不去找玉清一脈?不去找那牧野之戰的主力、如今執掌天地正統的大周姬氏?反而來尋我們這些寄人籬下、苟延殘喘的喪家之犬?」

  「好大的本事!」

  長陵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的譏誚之色,反而緩緩收斂了。

  「不必言語相激。」

  「我今日來此,非為清算萬載舊怨。」

  他的目光,越過崇仲升,越過風廉,最終,落在了自始至終一言未發的商啟身上。

  「你。」

  戮仙劍劍鋒微抬,遙遙指向商啟:

  「便是玄戈城之主,商啟?」

  商啟瞳孔微縮,沉聲道:「正是。不知仙尊有何指教?」

  「是你就行,子債父償。」

  話音落下的剎那,戮仙劍劍鋒,直指商啟眉心!

  「不好!!!」

  崇仲升與風廉同時暴喝,想要救援,卻已慢了一瞬!

  商啟畢竟也是地仙,雖驚不亂。背後內景天地轟然全開,那柄古樸的青銅戈虛影實體化,被他握在手中,朝著那道襲來的暗紅劍光,全力揮出!

  「鐺——!!!」

  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轟然擴散,將周圍本就殘破的空間再次撕裂出道道裂隙!

  僅僅一擊!

  商啟手整個人倒飛而出千丈,才勉強止住退勢!

  而長陵,只是身形微微一滯,便再次如影隨形,劍光再至!

  「休想!」

  崇仲升與風廉終於趕到!同時從兩側夾擊長陵,逼其不得不回劍防禦!

  長陵冷笑一聲,竟不退反進,戮仙劍橫掃,一道環形血色劍氣爆發,將兩人的聯手一擊同時震退!

  他以一敵三,竟絲毫不落下風!

  「今日便替帝辛,徹底斬殺爾等這群喪家之犬!」

  長陵聲音冰冷,殺意滔天!他手中戮仙劍越戰越勇,劍勢如天崩地裂,每一擊都蘊含著足以重創地仙的殺戮法則!

  然而,崇仲升、商啟、風廉三人,雖單打獨鬥皆非長陵對手,但畢竟都是老牌地仙,戰鬥經驗極為豐富。三人聯手,互為犄角,竟逐漸穩住了陣腳,與長陵形成了短暫的僵持!

  那數名人仙老,有幾人見戰況激烈,有心上前相助,卻在靠近戰場邊緣的瞬間,便被那逸散的、如同實質的殺戮劍意與三大內景天地碰撞的餘波震身形不穩!

  他們駭然止步,以人仙之尊,在此刻的戰場,竟連插手的資格都沒有!

  「長陵!你當真要與我商郢不死不休嗎!」商啟怒吼道。

  聽聞此言,長陵忽然收劍,身形驟然飄退百丈。

  崇仲升三人一怔,以為他要暫時罷手之時。

  然而,下一刻——

  長陵仙尊手中戮仙劍猛然一震!

  「錚——!!!」

  這一聲劍鳴,與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那是三百六十五道凝練到極致的戮仙劍氣,瞬息之間便充斥了方圓百丈虛空!循著某種玄奧至極的軌跡,在虛空中急速穿梭、交織、堆疊!

  那軌跡,暗合周天星辰運轉之數;

  那交織,應和大地山川脈絡之理;

  那堆疊,直指陰陽五行生剋之樞!


  不過一息之間,三百六十五道戮仙劍氣,已在商郢上空硬生生撐開了一座完整的劍陣!

  陣成剎那,方圓數百丈內的天地陡然一暗!

  那並非光線被遮蔽,而是這方空間本身,被從正常天地中切割了出去!陣內與陣外,雖只隔一層薄如蟬翼的劍氣薄膜,卻已是兩方截然不同的天地!

  陣外,罡風依舊,雲捲雲舒,商郢三城的靈光與人聲隱約可聞。

  陣內,天機絕矣!

  五行流轉在此地徹底失序——火不炎上,水不潤下,木不曲直,金不從革,土不稼穡;

  陰陽平衡在此地完全顛倒——陽極之處陰寒刺骨,陰極之所熾焰滔天,本應相濟的陰陽之道,此刻正瘋狂彼此侵蝕;

  「這……這是天絕陣?!」

  崇仲升失聲驚呼,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恐懼。他雖未親身經歷過革天之戰,卻從祖輩口口相傳的秘辛中,無數次聽聞過這座凶陣的赫赫威名——三百六十五桿陣旗,三位天仙聯手,三月祭煉陣圖,方能在戰場之上展露一角殺機。而眼前此人,不過一劍在手,孤身立空,竟也布成了這傳說中的絕陣?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然而,那籠罩方圓數百丈、將一方天地從正常天地中硬生生切割出去的劍陣,那陣內紊亂到極致的五行陰陽、那與他地仙神識完全隔絕的「陣中世界」,無不冰冷地宣告著這個事實:

  眼前這位長陵仙尊,確確實實,以一人一劍,重現了截教十絕陣之首,革天之戰中曾困殺玉清天仙的無上凶陣!

  長陵本就是自革天之戰後,上清道君親收的最後一名弟子。

  當年道君遊歷天地,於東勝神州邊陲偶遇尚在氣海境的少年。見那少年劍骨天成,於是破例收歸門下,親授劍道、陣法七百載,直至道君功行圓滿、超脫而去。

  這份師承,舉世無雙。

  而他手中所執,更是誅仙四劍中專司殺戮、曾於上古屠戮仙神無數的戮仙劍。此劍殺性極重,劍意桀驁,非大毅力、大悟性、大殺伐之心者不可駕馭。截教萬載以來,能真正執掌戮仙劍者,不過一掌之數。

  長陵不僅執掌了,更在此後七千年間,將完整無缺的戮仙劍意強行拆分為七,創下長陵七脈劍訣。

  那原本門檻高絕、非天縱奇才不能窺其門徑的上清劍道,經他之手,竟能開枝散葉,傳於資質各異之門人。

  此等壯舉,非對戮仙劍掌控到纖毫入微、非對劍道理解臻至化境者,絕無可能辦到。

  而劍道之外,他更以五千載光陰,將截教萬仙傳承的浩瀚陣道盡數收納於胸。

  截教陣法,與別派不同。玉清重天罡地煞,講究借天地之勢;禪宗重因果輪迴,講究困敵渡己。而截教陣法,重殺伐、重變化、重生生不息,與誅仙劍道同出一源。

  旁人學陣,一圖一法,窮盡畢生之力未必能精研一座。長陵卻將十絕陣圖、萬仙陣樞、九曲黃河陣紋……諸般失傳或不失傳的古陣,盡數參透、融會貫通。

  最終,他將誅仙四劍的殺戮鋒芒與十絕陣圖的玄奧陣理熔鑄為一,終成這「以劍成陣、單劍布十絕」的無上法門。

  劍道與陣道,在他手中早已不分彼此。

  劍鋒所指,便是陣眼所在;

  劍氣所及,便是陣紋所覆。

  三百六十五道戮仙劍氣,便是三百六十五桿絕世陣旗;

  而他自身,便是這座殺戮劍陣唯一的、永恆的陣樞!

  雖是以劍氣模擬,無法如完整陣圖那般長久維持,但用來對付眼前這三位地仙,已是足夠。

  「轟隆——!!!」

  天發殺機,斗轉星移;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天絕陣之內,天地人三才合為一氣,進而一分為三,朝著崇仲升、商啟、風廉三人,同時撲去!

  「躲!!!」

  崇仲升驚駭欲絕,拼盡全力催動內景天地與護身仙器,身形瘋狂暴退!

  商啟與風廉同樣各自施展遁術與防禦神通,企圖避開這煞氣!

  然而,在天絕陣之內,豈是那麼容易躲開的?

  那三道煞氣,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便無可阻擋地,轟擊在三人身上!

  「啊——!!!」

  三聲幾乎不分先後的慘呼,響徹天地!

  崇仲升鬚髮倒豎,元神與內景天地都被那股煞氣轟得劇烈震顫!

  商啟與風廉更是不堪!他們修為本就遜於崇仲升,且天絕陣的攻擊重點,本就在商啟身上!

  商啟全身血色,內景天地更是被煞氣入侵,無數金戈鐵馬的虛影如泡影般破碎,氣息瞬間萎靡到谷底!

  然而,長陵的殺招,這才真正到來!

  就在三人被天絕陣重創,防禦全失的剎那——

  長陵的身影,出現在商啟身前不足三丈之處!

  他手中戮仙劍,劍身之上,那積蓄已久、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劍氣,轟然爆發!

  劍光所過之處,虛空無聲湮滅,只留下一道漆黑劍痕!

  商啟的眼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流露出無邊的絕望。

  他張開口,想要說什麼——求饒,威脅,或是交代遺言。

  但已來不及。

  那道戮仙劍氣,已貫入他眉心。

  然後,商啟眼中的神采,永遠地凝固了。

  他的身軀,從眉心處開始,一寸寸化作最細微的靈光塵埃,由內而外,緩緩消散。

  他身後那片支離破碎的內景天地,亦隨之無聲崩塌,無數金戈鐵馬的虛影,在最後一聲不甘的、無聲的嘶吼中,化為漫天光點,融入虛空。

  一位地仙,一位大商王族、執掌玄戈城萬載的一方梟雄……

  形神俱滅。

  然後——

  天地,做出了回應。

  「轟隆隆……」

  並非雷鳴,也非地動。

  而是這方天地,對一位地仙隕落的、本能的悲鳴。

  一股磅礴到難以想像的靈氣與道韻,自商啟隕落之處轟然爆發,瞬間席捲方圓萬里!

  萬年苦修的全部道果,在商啟身死道消之後,再也無物可以承載,毫無保留地反哺、歸還於這片天地!

  天穹之上,驟然下起一場奇異的「雨」。

  無數細密、璀璨的靈光碎片,紛紛揚揚,灑向南贍部洲廣袤的土地。

  這便是——靈隕天象!

  唯有度過至少一次災劫、內景天地已然穩固的地仙,隕落時才會出現的天地異象。這些靈光碎片,是地仙一生道果的精華所化,對凡人而言,沾染一絲可延年益壽、祛病強身;對修士而言,若能捕獲並煉化一枚完整碎片,甚至能從中領悟些許地仙對大道的感悟,堪稱無價機緣。

  然而,此刻,目睹這場「靈隕之雨」的無數南贍修士,心中沒有驚喜,只有徹骨的寒意。

  地仙隕落了!

  自革天之戰後,天地間已不知多少萬年沒有地仙在爭鬥中被斬殺!即便是人仙,隕落之事也極其罕見,往往萬載難逢。各大勢力之間,縱有齟齬,也極力克制,儘量不以死斗解決爭端。

  而此刻,就在商郢上空,就在無數修士、無數勢力的注視之下,一位地仙,形神俱滅,死得徹徹底底!

  無數道隱於虛空、密切關注此戰的神識,此刻都陷入了死寂。

  崇仲升呆呆地望著商啟隕落之處,那片空蕩蕩、只剩些許靈光碎片飄零的虛空,臉上的憤怒、不甘,漸漸被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取代。

  方才那一劍,若非目標是商啟,而是他聞升……

  他不敢再想下去。

  風廉更是面如死灰,渾身微微顫抖。他與商啟修為相當,地仙一劫,甚至還不如商啟根基深厚。長陵能一劍斬殺商啟,便能一劍斬殺他!

  那數名人仙,更是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長陵收劍撤陣,目光淡淡掃過死寂的商郢三城,掃過驚懼交加的崇仲升與風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商啟消散的位置。

  「就憑你?」

  「也配與我上清一脈為敵。」

  他這話,是對著商啟隕落後空無一物的虛空說的,也是對崇仲升、風廉,對商郢所有曾經或明或暗、或主動或被動參與到這場針對張鈺的「狩獵」中的人說的。


  他頓了頓,抬首,目光似乎穿透虛空,與那些隱於暗中、來自各方勢力的古老神識遙遙一觸。

  他知道,到此為止了。

  商郢畢竟是昔日大商遺民最後的根基,底蘊絕非僅憑明面上這三位地仙、數位人仙。那些更深處的、甚至可能從大商尚未覆滅的年代便存活至今的古老存在,雖因種種原因不能輕易出手,卻也絕不會坐視商郢被徹底覆滅。

  不過今日,斬殺商啟,屠戮一位地仙立威——已然足夠。

  他收劍,聲音平靜,卻如同最終判決,響徹商郢三城每一個角落:

  「我不管你們這群人,是想投靠玉清,還是攀附禪宗,抑或是繼續守著這大商遺民的名號,在南贍部洲苟延殘喘。」

  「那都是你們自己的事。」

  「但,日後若再讓我發現,有人膽敢算計我上清一脈任何弟子……」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崇仲升、風廉,以及那數名人仙。

  「他的今日下場——」

  「便是爾等明日的結局。」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最後,他遙遙望向鹿台之上,那道已然癱軟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漠然。

  「區區一個人仙,本尊不會自降身份,以大欺小。」

  他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不過——」

  「一個無心之人。」

  「也配活於這世間?」

  此言一出,商湯如遭雷擊!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天際那道青衫身影,眼中滿是絕望!

  他想開口求饒,想辯解,想說自己並非有意冒犯上清……

  但他張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下一刻——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自他胸腔之內,轟然炸開!

  他體內,那方自失去七竅玲瓏心後、便一直依靠純陽之力苦苦維繫、已然殘破不堪的內景天地——

  驟然崩塌!

  那朵原本勉強維持著形狀、黯淡無光的七竅玲瓏心虛影,自核心處,無聲碎裂,化作無數光點,消散於無形!

  維繫他人仙境界的最後一絲根基,徹底斷絕!

  商湯的身形,劇烈顫抖了一下。

  他那張俊美、蒼白、此刻布滿絕望的面容,迅速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灰敗、枯萎。

  他的氣息,從勉強維繫的人仙境,如同決堤的洪水,一瀉千里,跌落!

  紫府九品……紫府八品……七品……

  但就在這瀕臨崩潰、神智模糊的最後一刻——

  他那破碎了、卻在徹底湮滅前,綻放出最後一絲迴光返照光芒的七竅玲瓏心,竟為他窺見了一線……未來的殘影!

  他看到了一道挺拔如岳、鋒芒如天的身影,獨立於無盡虛空之巔,周身五色神光流轉,腳下萬仙臣服。

  他看到了那道身影身旁,立著一個錦衣少年,眉目清俊,那是他曾經「看見」的、將會成為上清一脈未來道子的那個人!

  那身影,不是別人……

  正是張鈺。

  這驚鴻一瞥的「天機」徹底擊潰了商湯殘存的意識。

  他瞳孔渙散,嘴唇無聲地翕動,喃喃自語:

  「錯了……錯了……」

  「父親……對不起……」

  「我……不該招惹他的……」

  「原來……原來我看到的道子……是因為他……」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最終,歸於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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