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峰上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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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焱峰上,烈陽真人洞府。

  此刻,洞府中央的蒲團上,師徒五人圍坐,石桌上靈茶裊裊生香,卻無人去動。

  烈陽真人端坐主位,一雙虎目落在對面青衫青年身上,目光複雜難言。

  趙炎坐在張鈺身側,欲言又止。祝青筠與祝千濤姐弟則坐在稍遠些的位置,眼神在張鈺與師父之間來回遊移,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拘謹。

  師徒五人齊聚於此,這本該是久別重逢的熱絡場面,此刻卻因著某種無形的隔膜,顯得有些疏離。

  這隔膜的源頭,自然是張鈺——或者說,是張鈺在祖師殿前展現出的那等摧枯拉朽的力量。

  即便是最早在山門外見到張鈺、第一時間撲上去相認的趙炎,此刻坐在張鈺對面,目光偶爾掠過這位師弟平靜的側臉時,心頭仍會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陌生感。

  張鈺將眾人神色看在眼裡,心中暗嘆一聲。他早有預料,今日這般行事,必然會在親近之人心中留下陰影。

  修仙路上,力量層次的驟然躍升,有時比時空的阻隔更能拉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一如往昔,主動打破了沉默:「怎麼啦?師傅,師兄,師姐,這才幾十年不見,就不認識我啦?」

  語氣熟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抱怨與親昵,仿佛還是當年那個在金焱峰上修行的小師弟。

  這熟悉的語調與神情,讓祝青筠最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白了張鈺一眼:「誰不認識你了?化成灰都認得!就是你這身本事……變得也太嚇人了些!」

  趙炎也搖頭失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股莫名的疏離感隨著張鈺這一句話消散了大半。

  烈陽真人放下茶盞,看著張鈺,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鈺兒,今日之事……你做得有些過了。」

  洞內剛剛輕鬆些許的氣氛,又因這句話微微一凝。

  烈陽真人看著張鈺,眼神複雜:「邢無極師兄,執掌正法殿數百年,於長陵功莫大焉。今日你在祖師殿前,鋒芒太盛,幾番話語,險些逼得他下不來台。他終究是你師伯,更是宗門長輩。」

  張鈺聞言,臉上笑容未減,卻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開口道:「師傅,我知錯了。只是那邢皓,從我入門起便三番兩次針對我,暗施手段,何曾把我這個金焱峰親傳放在眼裡?我心中氣不過,才對他略施薄懲的。您看,最後我不也向邢師伯賠不是了嘛?」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趙炎和祝家姐弟:「師兄,師姐,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那邢皓,是不是該教訓?」

  這番近乎撒嬌耍賴的辯解,反而讓烈陽真人心中最後那點凝重徹底化開,趙炎三人更是忍俊不禁。

  趙炎笑著接口:「師傅,這回真不怪師弟。全是那邢皓挑事在先,步步緊逼。若非師弟有如此實力自保,恐怕真要讓那廝得逞,屆時師弟蒙冤受屈,我金焱峰顏面何存?」

  祝青筠也立刻幫腔:「就是!師傅您沒瞧見那邢皓當時的嘴臉,還有那個馬長老,二話不說就要拿人,哪有半分同門之誼!」

  祝千濤雖未多言,但也用力點了點頭,表明立場。

  烈陽真人看著自己這四個徒弟同仇敵愾、一致對外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欣慰與溫暖。

  但依舊故意板起臉,哼了一聲:「怎麼?你們覺得為師這個師傅是白當的?覺得你們那幾位師叔伯都眼睛瞎了,分不清是非黑白,會任由邢皓胡來?」

  四人見師傅這般作態,非但不怕,眼中反而都漾起笑意。

  烈陽真人見狀,也繃不住了,搖頭嘆道:「罷了罷了,事情既已發生,便如此吧。鈺兒,你記住,下不為例。宗門有宗門的規矩,有些事情,即便占理,也需講究方法分寸。」

  張鈺立刻坐直身體:「是,師傅教誨得是,弟子謹記。」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帶著點狡黠:「下次……我儘量注意方式方法。」

  烈陽真人知道如今已經不能把張鈺當成晚輩來看了。能得此承諾已是不易,便不再多言,只點了點頭。

  氣氛徹底融洽開來。

  祝青筠早就按捺不住,此刻見「正事」說完,立刻迫不及待地開口,一雙美目灼灼地盯著張鈺:「師弟!快說說,這些年你到底去哪兒了?還有,你的修為……你真的已經紫府了?」

  張鈺點點頭,坦然道:「師姐看得沒錯,我確實剛剛踏入紫府。」


  祝青筠卻是不信,撇撇嘴:「你少糊弄我!我又不傻!你在祖師殿前放出的那道劍氣,隔著老遠我都覺得神魂刺痛,馬長老可是紫府八品,被你隨手就……那怎麼可能是剛入紫府的樣子?還有幾位師叔伯當時的臉色,我可都看見了!」

  趙炎和祝千濤也看著張鈺,顯然心中存著同樣的疑問。烈陽真人則端起茶盞,看似不經意,實則也在凝神傾聽。

  張鈺笑了笑,也不再刻意低調,解釋道:「我確實剛補齊木靈根,境界上算是初入紫府七品。不過嘛,機緣巧合,對『戮仙劍氣』算是有了些心得,另外還得了幾門還算過得去的神通。若真論起鬥戰之能……」他略一沉吟,「你們姑且可以將我視作紫府九品吧。」

  「九品?!」

  祝青筠失聲驚呼,手中的茶杯都晃了一下。她瞪大眼睛,看看張鈺,又看看烈陽真人,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九品?那、那豈不是說,師弟你比師傅……」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烈陽真人是紫府八品巔峰,張鈺若有九品戰力,那便是實打實地超越了一峰首座!

  趙炎和祝千濤也是震撼無言,縱然有所猜測,但親耳聽到張鈺承認,衝擊力依然巨大。

  烈陽真人卻是面色如常,並無異色。他早有預估,而且張鈺能說出「姑且當成九品」,以他對張鈺性格的了解,其真正實力,恐怕還不止如此。

  張鈺見眾人神色,知他們需要時間消化,便主動開口,將這數十年的經歷,擇其要者,緩緩道來。

  從與坤元真人共戰玉清土龍敖圭,講到坤元真人臨危之際,以「心有靈犀」之術將畢生劍道感悟盡數相傳;從意外流落淵海三島,得罪八大勢力,到闖入紫氣元闕,遇上截教前輩;從闖入青帝秘境,獲得先天木蓮,再到藉助歸墟通道,幾經周折返回東荒……

  他娓娓道來,語氣平靜,許多險死還生的關頭,都被他一句帶過。諸如與青帝的約定、歸墟中獵殺渥姝的具體兇險等等,隱去不提。

  即便如此,這簡略版的經歷,也已讓烈陽真人師徒四人聽得心潮起伏,面色變幻不定。

  待張鈺講完,洞府內安靜了片刻。

  烈陽真人長長舒了一口氣,看著張鈺,目光中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他緩緩道:「鈺兒,這些年,辛苦你了。既然回來了,便好好在門內休整一段時日吧。金焱峰永遠是你的家。」

  趙炎三人亦是點頭,目光中帶著同樣的關切。他們都聽得出,張鈺這數十年,幾乎無一日安寧,不是在搏殺,便是在奔逃求存。

  張鈺心中暖流涌動,卻緩緩搖頭。

  「師傅,師兄師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他目光清澈而堅定,「但修仙之途,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既已踏上此路,便無『休息』可言。況且……此番行程,雖險,收穫卻也頗豐。」

  他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芒,看向趙炎:「師兄,還記得我方才說,給你帶了禮物嗎?」

  趙炎精神一振,先前在山門外張鈺就提過,此刻再提,顯然這禮物非同小可:「當然記得!到底是什麼寶貝?要是尋常東西,我可真要不依了!」

  張鈺哈哈一笑:「包師兄滿意。」 說著,他神色微肅,目光掃過洞府,右手抬起。

  嗡!

  一層淡青色的光膜瞬間自他指尖蔓延開來,將整個洞府籠罩其中,隔絕內外一切氣息與窺探。

  看到張鈺如此鄭重其事地布下結界,烈陽真人師徒四人神色都是一凜。以張鈺如今的修為與身份,需要這般謹慎拿出的禮物,其價值可想而知!

  緊接著,便見張鈺手掌一翻。

  嗡!嗡!

  兩團沉凝厚重、卻又蘊含著截然不同韻味的土黃色光華,驟然出現在他掌心之上!

  兩團光華交相輝映,土靈之氣瞬間充斥了整個結界範圍,濃郁、精純、浩瀚!更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先天道韻,瀰漫開來。

  烈陽真人霍然起身,雙目精光爆射,死死盯著張鈺手中那兩團土黃色光華,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絲顫抖:

  「這是……息壤?!而且……陰陽俱全?!」

  ……

  銳金峰,鋒鏑真人洞府。

  鋒鏑真人端坐於一方形似劍匣的石台上。

  在他面前,肅立著兩人。

  一人正是銳金峰大弟子,真傳金煜。


  另一人同樣身著真傳服飾,年紀稍輕,正是銳金峰另一位真傳,楚歸鴻。

  與金焱峰其樂融融的氣氛不同,此刻洞府內的氣氛非常凝重。

  金煜和楚歸鴻皆垂手而立,面色恭謹。

  良久,鋒鏑真人才緩緩睜開雙目,落在自己兩位弟子身上。

  他先看向金煜,開口問道:「金煜,你如今金、土兩系靈根,道韻可打磨圓滿了?」

  金煜立刻躬身回答:「回稟師尊,金靈根已然圓滿無瑕。土靈根……尚差最後一線火候,但弟子有把握,年內必定可以圓滿。」

  與尋常弟子追求儘快突破境界不同,長陵這些頂尖真傳,為了鑄就最堅實的道基,往往在檀宮六品滯留許久。他們不僅要打磨主修靈根,更要將第二靈根也修煉至道韻圓滿,方肯突破紫府。

  如此,在突破時,可藉助相生之力,同時將兩道靈根盡數推升至七品,奠定完美根基,未來道途方能更加廣闊。

  若只將一系靈根打磨圓滿便急於突破,紫府後強大的靈根會天然壓制較弱的靈根,想要再回頭彌補,難度倍增。

  因此,如金煜、雲疏這一輩真傳,雖然早早就達到檀宮六品元神境界,卻都耐著性子,停留在這一境界細細打磨,不曾急於突破。

  放眼如今長陵,這一輩真傳中,也唯有妙法殿的雲疏一人,是真正將兩系靈根打磨圓滿後,水到渠成突破的紫府。

  邢皓與石重,皆因變故(邢無極重傷、坤元隕落)倉促行事,藉助七品靈物強行推開了紫府之門,根基已遜一籌。趙炎情況更為特殊,元神受創,為求自保而突破,根基最為薄弱。

  鋒鏑真人聞言,微微頷首,冷峻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之色。金煜這個弟子,天資、心性、勤奮皆是上上之選,雖不及張鈺那般妖孽,但在同輩真傳中已是佼佼者,進度甚至比他當年還要快上些許。

  「很好。戒驕戒躁,不必爭一時之長短。你破境所需的天地靈物,宗門早已為你備妥,只待你靈根圓滿,便可閉關。」鋒鏑真人語氣稍緩,「道途長遠,根基為重。」

  「弟子明白,謹遵師尊教誨。」金煜再次躬身。

  鋒鏑真人目光轉向一旁的楚歸鴻:「歸鴻。」

  「弟子在。」楚歸鴻上前一步。

  「你收拾一下行裝,不日便啟程,前往金鰲島主脈修行吧。」鋒鏑真人淡淡道。

  楚歸鴻臉色驟然一變,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解與驚愕:「師尊!為何突然要弟子前往主脈?弟子……弟子想留在銳金峰,侍奉師尊左右!」

  鋒鏑真人看了他一眼,難得地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玩笑的意味:「怎麼?你想留在銳金峰,將來和你師兄爭奪這首座之位嗎?」

  楚歸鴻急聲道:「師尊明鑑!弟子絕無此心!師兄天縱之才,德才兼備,繼承首座乃眾望所歸,弟子只願輔佐師兄,絕無二心!」

  看到弟子如此惶急,鋒鏑真人擺了擺手:「起來吧。為師玩笑之語,不必當真。」

  楚歸鴻這才鬆了口氣,站起身,但臉上疑惑未消。

  鋒鏑真人解釋道:「你們這一輩真傳,已然成長起來,雲疏、金煜,乃至金焱峰的趙炎,將來都要承接各脈首座之位。你留在長陵,固然安穩,但銳金峰資源有限,將來首重自然是你師兄。金鰲島乃我上清主脈,道藏無窮,機緣更盛,對你的發展更為有利。你如今雖只是檀宮修為,但已名錄上清仙篆,有資格前往主脈進修。此去,對你而言,是更大的天地。」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反駁:「此事已定。你稍作準備,我會請鍾長老親自護送你去往金鰲島。在主脈,需謹言慎行,勤修不輟,莫要墮了我長陵的名頭。」

  楚歸鴻見師尊心意已決,且言語中確實是為自己長遠考慮,縱然心中仍有不舍與茫然,也只能恭敬應下:「是,弟子遵命。定不負師尊期望。」

  「去吧,早些準備。」鋒鏑真人揮了揮手。

  楚歸鴻再次躬身一禮,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師兄金煜,轉身退出了洞府。

  洞府內只剩下鋒鏑真人與金煜師徒二人,氣氛比方才更加沉凝。

  金煜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師尊……您讓楚師弟前往主脈,是否……是因張鈺歸來之故?」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您是擔心,張鈺會對楚師弟……不利?」

  鋒鏑真人沒有立刻回答,算是默認了。

  金煜眉頭微蹙,繼續道:「張鈺師弟畢竟是我長陵門人,今日之事雖顯剛烈,但皆因邢皓而起。他對石重師兄尚且寬厚,想必不至於對楚師弟出手吧?」

  「現在,我亦相信他不會。」鋒鏑真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冷靜,「但人心之變,誰能預料?張鈺年紀不足百歲,便有如此修為,今日觀其與邢皓交手,邢皓全力施為竟不能傷其分毫……若我所料不差,他必然已尋得了傳說中的『先天木蓮』,且品階極高,方能對同屬性攻擊近乎免疫。」

  金煜瞳孔微微一縮。先天木蓮?那可是傳說中的東西!

  鋒鏑真人緩緩道:「而歸鴻身上,有太乙金蓮,這太乙金蓮的來歷你也清楚。」

  金煜呼吸一滯,瞬間明白了師尊的擔憂。

  「張鈺既能得先天木蓮,焉知他不會覬覦其他先天蓮花?」鋒鏑真人的聲音冰冷如霜,「即便他現在不會,將來呢?當他五行缺金,欲要補全大道時呢?歸鴻,護得住那太乙金蓮嗎?」

  金煜張了張嘴,卻發現無從反駁。修仙界中,為了一件天地靈物、一線突破機緣,同門相殘、師徒反目之事,難道還少嗎?

  「況且,」鋒鏑真人最後的聲音低得幾近自語,卻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洞徹,「你看張鈺那戮仙劍氣,凝練純粹,殺伐沖天,絕非閉門苦修可得。他手上沾染的生靈之血,恐怕遠超你我想像。此等人物,行事但憑本心,果決剛烈,絕非易於之輩。」

  「人心……是最經不起考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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