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祖師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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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鈺一行人在山門外掀起的波瀾,又豈能瞞過坐鎮長陵中樞的諸位首座?

  祖師殿內,那面以「水鏡回光」之術顯化的光幕,將山門外發生的一切,纖毫畢現地呈現於六位首座面前。

  從張鈺與趙炎重逢的喜悅,到正法、后土兩脈人馬洶洶而至的攔截,再到雙方言語交鋒、劍拔弩張……一切盡收眼底。

  當看到邢皓與石重聯手發難,以坤元真人之死為由頭,步步緊逼,意圖將張鈺「請」去正法殿時,烈陽真人眉頭緊鎖,周身赤炎隱現,當即就要起身。

  「烈陽師弟,稍安勿躁。」

  邢無極蒼老卻依舊沉穩的聲音響起,抬手虛按,一股無形的厚重氣機瀰漫開來,雖不復全盛時的磅礴,卻依舊讓烈陽真人身形一頓。

  邢無極注視著水鏡,緩緩道:「張鈺此子,若真如我等所期,將來極有可能要執掌正法殿。一殿之主,統轄七脈刑律征伐,不僅要修為通天,更要學會如何處置宗門內務,如何調解各脈關係,如何應對明槍暗箭,如何……在複雜的局勢中,找到破局之道。」

  他頓了頓,緩緩道:「今日之事,雖由邢皓、石重挑起,卻也對是張鈺的考驗。不妨看看,他如何應對。」

  清虛真人手持拂塵,聞言微微頷首:「邢師兄所言有理。張鈺在門時日不長,縱有代理火脈真傳、處理庶務的經歷,也不過是中規中矩,甚至……頗有幾分憊懶隨性。其未來無論是否承繼正法殿,以其天賦心,在長陵必是舉足輕重之人。藉此機會,觀其處事手段,確有必要。」

  瀾汐、鋒鏑、長春三位首座亦微微點頭,表示認同。他們認可張鈺的潛力,但對於這位年輕得過分、又時常在外歷練、行蹤莫測的真傳弟子,確實缺乏了解。今日這突如其來的衝突,正好是一個觀察的絕佳機會。

  於是,六位首座便按捺下出手干預的衝動,繼續「冷眼旁觀」。

  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他們預想中,張鈺或許會據理力爭,或許會尋求妥協,或許會暫避鋒芒等待師長調解……但他們萬萬沒想到,張鈺選擇的,竟是最為激烈、最為直接方式——掀桌子!

  水鏡之中,面對紫府八品馬長老的擒拿,張鈺只是隨手一擊。馬長老便應聲重傷墜地,氣息奄奄。

  整個祖師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好厲害的劍氣!」鋒鏑真人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嘆,「此子對這七殺破軍劍意的領悟,已然登堂入室,得其神髓!放眼我長陵,除邢師兄之外,恐怕……連我也未必能用出如此純粹凌厲的七殺劍氣!」

  瀾汐真人清冷的眸光落在水鏡中張鈺那年輕的側臉上,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波瀾:「此子……骨齡似乎尚不足百歲?竟已臻至紫府之境?這……著實令人難以置信。」

  她話音方落,一旁一直凝神感應、眉頭微蹙的長春真人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震驚:「不……恐怕不止是初入紫府那麼簡單。」

  他主修青木長生之道,對木靈之氣的感應最為敏銳,此刻他指著水鏡中張鈺的身影,緩緩道:「方才他未曾動手時,我便隱隱察覺他體內有一股浩瀚磅礴、精純無比的木靈本源之力在緩緩流轉,只是隔得太遠,又被他自身氣機遮掩,不敢確定。但方才他劍氣激發,氣機牽引,那木靈之力也隨之微露崢嶸……」

  長春真人深吸一口氣,眼中滿是不可思議:「那股木靈之力的,給我的感覺……遠在我之上!若要類比品階,至少……也是紫府九品層次的木靈根方有可能具備!」

  「九品?!」

  「這不可能!」

  「長春師弟,你確定?」

  此言一出,包括邢無極、烈陽在內的其餘五位首座,無不色變,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長春真人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紫府九品,那可是紫府境的巔峰,是觸摸純陽、叩問仙門前的最後一道台階!

  在場六位首座中,除了邢無極和清虛真人是九品,其餘烈陽、瀾汐、鋒鏑、長春四人,則都是紫府八品!他們哪一個不是耗費了數百年苦功,歷經無數磨礪與機緣,方有今日成就?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烈陽真人,這位張鈺的師尊。

  烈陽真人此刻也是滿臉的茫然與震撼,魁梧的身軀微微繃緊,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對這個小徒弟的修煉進度,早已從最初的驚喜,變成了後來的麻木,再到如今的……難以置信。


  上次張鈺歸來,直接從氣海三品躥升至檀宮五品,雖然快得離譜,但結合其獲得的機緣(涅槃火蓮),尚在可以理解的範疇。可這次呢?失蹤不過二三十載,歸來竟已紫府,甚至可能直抵九品?!這速度,已經不是「天才」可以形容!

  捫心自問,他們六人,哪一個不是萬里挑一、驚才絕艷之輩?否則也不可能坐穩一峰首座之位。可他們的修煉速度與張鈺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震驚之餘,另一個更讓他們心緒難平的事實浮現腦海——馬長老是紫府八品!雖然其根基、神通、法寶可能不如他們這些首座深厚精妙,但境界實打實地擺在那裡。

  鋒鏑真人沉聲道:「馬師弟雖不如我等根基紮實,但畢竟是八品修為。我能勝他,但絕無法如此輕鬆。能做到這般舉重若輕的……」他的目光掃過邢無極與清虛真人。

  清虛真人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鋒鏑師弟高看我了。我主修的『雲水縹緲劍訣』長於變化,殺伐銳氣本非所長。若要像張鈺那般,以純粹的劍氣破防,一招制敵,我……做不到。」

  此言一出,殿內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

  清虛真人自承不如?那豈不是說,張鈺方才展現出的實力,已然超越了這位妙法殿主?再結合長春真人對其「九品」的推測……

  難道……張鈺真的已經踏足了紫府九品之境?!而且其戰力,甚至可能直逼邢無極?!

  這個結論讓六位首座心潮澎湃,一時竟有些失語。

  而接下來的發展,更是讓他們心情複雜。

  烈陽真人在看到張鈺扼住邢皓脖頸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愛徒盛怒之下做出無法挽回之事,直到見張鈺最後只是將邢皓擲出,並未取其性命,方才長長鬆了一口氣,手心竟已微微見汗。

  而一直沉默觀察、臉色從始至終平靜無波的邢無極,在目睹張鈺鎮壓全場、擲飛邢皓的整個過程後,那張蒼老枯槁的面容,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

  山門處,張鈺擲飛邢皓,轉身便欲與趙炎、雲疏返回金炎峰。

  然而,就在此時——

  「當——!當——!當——!」

  三聲厚重、悠遠的鐘鳴,自長陵山脈最核心的祖師殿方向轟然響起,瞬息之間便傳遍了七峰每一個角落,清晰地迴蕩在每一個長陵弟子的耳中!

  鎮岳鍾!

  長陵仙門傳承兩千載的鎮山重寶之一,非關乎宗門存亡、重大典禮或緊急召集,絕不可輕動!

  鐘聲一響,所有在門弟子,無論身處何地,所為何事,必須立刻放下手中一切,以最快速度趕赴祖師殿前集合!

  山門前,無論是尚自驚魂未定的正法、后土兩脈弟子,還是遠處圍觀的各脈修士,聞聽此鍾,無不面色一肅,眼中露出驚疑之色。

  鐘響三聲,意味著情況嚴重,但尚未到「滅門之戰」或「外敵大舉入侵」的九響絕境。結合眼前剛剛發生的驚天衝突,所有人心中都明鏡也似——這鐘聲,十有八九便是因此事而鳴!

  事已至此,無人敢有半分怠慢,紛紛化作道道流光,朝著祖師殿廣場匯聚而去。

  不多時,原本空曠肅穆的祖師殿前廣場,已是人頭攢動,氣氛凝重。

  七脈弟子,依照所屬,涇渭分明地列成七個方陣。正法殿玄黑肅殺,妙法殿月白飄逸,銳金峰鋒芒隱現,青木峰生機盎然,弱水峰柔波暗藏,金炎峰赤炎灼灼,后土峰厚重沉穩。

  各脈真傳弟子立於本陣最前,長老則分列兩側。

  「吱呀——」

  沉重的殿門緩緩向內開啟。

  六道身影,魚貫而出,拾級而下,踏上殿前高台。

  正是邢無極、清虛真人、烈陽真人、瀾汐真人、鋒鏑真人、長春真人六位首座。

  石重身為后土峰首座,本應與六人同列,但此刻他臉色蒼白,立於土脈陣列之前,並未上前。

  六人站定,無形的威壓籠罩整個廣場,原本還有些許竊竊私語的場面,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六位首座身影之上,尤其是居中那位白髮蒼蒼、面容枯槁卻氣勢如淵的邢無極身上。

  邢無極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最終,他的目光在石重身上微微一頓,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力:


  「石重。」

  石重身軀微震,連忙躬身:「弟子在。」

  「你既已繼任后土峰首座,便是一脈之尊。」邢無極緩緩道,「按禮制,當與吾等並列。為何還立於弟子之中?」

  石重深深垂下頭,聲音艱澀:「啟稟邢師伯,各位師叔。弟子……弟子雖蒙師長厚愛,得承后土峰基業,但資歷淺薄,更因今日之事處置不當,釀成衝突,心中惶恐,實不敢與諸位師長同列。」

  「哦?」邢無極眼皮微抬,那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看來,你還知道自己是晚輩,還知道今日之事……處置不當?」

  「好好好。」他連道三聲「好」,聲音卻一聲比一聲更冷,最後一聲落下時,那股壓抑在平靜之下的滔天怒意,終於如同沉寂的火山,轟然爆發!

  「兩千年了!!」

  邢無極猛地踏前一步,雪白長發狂舞,枯槁的身軀中迸發出令人顫慄的氣勢!

  「我長陵仙門,自祖師於此荒蕪邊陲開宗立派,傳承至今,已整整兩千年!」他的聲音如同驚雷,帶著痛心疾首的沉痛與無法遏制的憤怒,「兩千年來,我長陵先輩與外海妖龍搏殺,與山中凶獸爭命,灑盡熱血,埋骨荒丘!方有今日七峰屹立,道統不滅!」

  「兩千年!!」他再次厲喝,目光如刀,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眾弟子,尤其是正法、后土兩陣前列的邢皓與石重,「從未有過!從未有過同門弟子,在山門重地,眾目睽睽之下,拔劍相向,大打出手,幾近生死搏殺!你們想幹什麼?!告訴我,你們究竟想幹什麼?!是要將這傳承兩千年的基業,毀於一旦嗎?!」

  怒喝之聲,轟擊在每一個弟子的道心之上!不少修為較弱的弟子已是面色發白,身形搖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就連許多長老,亦是心神劇震,不敢直視邢無極那燃燒著怒火的雙眼。

  廣場之上,死寂一片。

  石重沉默良久,在邢無極那如有實質的冰冷目光逼視下,終於艱難地抬起頭,聲音乾澀:「弟子……弟子只是因師尊坤元真人隕落真相不明,心中悲慟難解,存有疑慮,方才前往山門,想向張鈺師弟詢問清楚……一切皆因弟子思慮不周,魯莽行事而起。今日所有衝突,弟子願一力承擔,甘受宗門任何處罰!」

  邢無極冰冷的目光轉向一旁被弟子攙扶著、臉色灰敗、衣衫破損、猶自瑟瑟發抖的邢皓,聲音更加漠然:「邢皓,你呢?你帶著正法殿兩位長老,數十弟子,氣勢洶洶而去,又是所為何事?也是為了『愛師心切』,去詢問坤元師弟隕落的『真相』嗎?」

  邢皓在邢無極的目光下,如同被剝光了所有偽裝,恐懼深入骨髓。

  他太了解這位老祖了,越是平靜,越是憤怒到極致。他嘴唇哆嗦著,腦中一片混亂,最終只能順著石重的話頭,艱難道:「啟……啟稟各位師長……弟子……弟子確實只是對當日之事心存疑問,想……想請張鈺師弟前往正法殿,協助……協助釐清一些細節,絕……絕無他意……」

  「絕無他意?」邢無極冷笑一聲,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所以,你們兩人,一個『愛師心切』,一個『心存疑問』,就能罔顧門規,聚眾於山門之前,攔截遠行歸來的同門真傳?這就是我正法殿、后土峰真傳、首座的行事之道?!」

  他目光如炬:「石重,你倒是敢作敢當。但你告訴本座,今日之事,當真是你一人『思慮不周』、『魯莽行事』?背後,可還有其他緣由?!」

  石重身體一僵,嘴唇翕動,卻終究沒有說出什麼,只是再次深深低下頭。

  邢皓臉色更加慘白,他知道邢無極這是在逼他。他掙扎著,眼神中閃過一絲不甘與怨毒,但最終被更深的恐懼壓倒。他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弟子……弟子承認!弟子與張鈺師弟素有舊怨,今日之事,弟子確有私心,處事不公,挑起事端,釀成衝突!弟子甘願受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繼續道:「但……但事已至此,衝突既起,便非一人之過!張鈺師弟他……他言語狂悖,視門規如無物,下手狠辣,重創馬長老,當眾折辱同門真傳,其行徑,亦難辭其咎!請各位師長明察!」

  他將矛頭,再次指向了始終沉默的張鈺。

  邢無極聞言,不置可否,目光終於落在了金炎峰陣前,那自始至終神色平靜、仿佛局外人般的青衫青年身上。

  「張鈺。」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他二人已然認錯。你呢?你可知錯?」

  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張鈺身上。


  張鈺抬起頭,迎向邢無極那深邃冰冷的目光,又看了看身旁眉頭緊鎖、隱含擔憂的師尊烈陽真人。

  他心中原本因這些無聊算計與內耗而生出的些許煩躁,在師尊的目光下,稍稍平復。

  但有些話,有些態度,他今日必須表明。

  張鈺踏前一步,走出金炎峰的陣列,來到廣場中央的空地之上。

  獨自面對高台上的六位首座與廣場數千同門,神色無波無瀾。

  「啟稟邢師伯,各位師叔師伯。」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石重與邢皓,語氣坦然:

  「我不知道,我有什麼錯。」

  此言一出,廣場上響起一片壓抑的譁然。

  邢無極眼神微凝,並未動怒,只是淡淡道:「哦?你不認為自己有錯?那好。」

  他目光轉向台下其餘幾位真傳弟子——趙炎、雲疏、金煜、水月華、木辰。

  「你們呢?如何看待今日之事?認為張鈺有無過錯?」

  趙炎毫不猶豫,大步踏出:「啟稟諸位師伯師叔!今日之事,從頭至尾,皆因他人無端尋釁而起!我師弟張鈺,離山數十載,今日方歸,未及喘息,便遭刁難構陷!其被迫反擊,乃是自衛!弟子以為,張鈺師弟無錯!」

  雲疏沉默了一瞬,亦踏步而出:「弟子……亦認為張鈺師弟無錯。」

  兩位真傳率先表態。

  剩下的金煜、水月華、木辰三人,頓時成了全場焦點。三人面面相覷,心中叫苦不迭。邢師伯這分明是要他們當眾站隊。

  就在三位真傳猶豫不決、氣氛愈發凝滯之時。

  廣場中央的張鈺,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帶著一絲淡淡的不耐。他時間寶貴。青帝的兩百年之約如同懸頂之劍,尋找剩餘先天蓮花的道途漫漫……他有太多事情要做,實在不想,也不願,將寶貴的光陰與心力,浪費在這些毫無意義的內鬥、算計與虛偽的權衡之上。

  他抬眸,目光依次掠過神色掙扎的金煜、水月華、木辰三人。

  「金煜師兄,水師姐,木辰師兄。」

  他的聲音響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三位不必為難。」張鈺語氣平和,「我明白諸位的顧慮。同門之間,牽扯甚多,有些話,確實不好說,有些人,確實不想得罪。」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如劍,直視三人:「但有時候,不表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表態。」

  金煜臉色一變,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張鈺師弟,我……」

  張鈺卻不再看他,轉而面向高台上的邢無極,躬身一禮,語氣轉為鄭重:

  「師伯,今日之事,擾攘宗門,驚動師長,非弟子所願。可否容弟子,再說幾句?」

  邢無極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講。」

  張鈺直起身,再次將目光投向石重,這一次,他的眼神中少了幾分之前的冷意,多了幾分坦蕩與鄭重:

  「石重首座,師兄。」

  「關於坤元師叔隕落之事,我方才在山門外已說過,此刻在祖師殿前,我張鈺,再言一次——」

  「坤元師叔,確是為阻玉清土龍敖圭,不惜代價,強行催動『戮仙劍氣』,最終力竭道消,隕於劍氣反噬!其中,並無你所臆測的陰謀詭計,更無任何同門相害之情!」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無論你信,或不信。此事,我張鈺,今日之後,絕不再多做解釋!

  石重眼中神色複雜無比,嘴唇翕動,最終卻只是緊緊抿住,沒有出聲。

  張鈺不再看他,目光轉向一旁的邢皓,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輕蔑。

  最後,他轉過身,面向廣場上黑壓壓的數千長陵弟子,面向高台上神色各異的六位首座。

  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張鈺,自入長陵以來,得蒙恩師烈陽真人收入門下,傳道授業,護短情深;得遇師兄趙炎,傾心相交,屢次回護;更得坤元師叔青眼,身死之際,以心有靈犀之術,授我劍道真意……」

  「宗門予我庇護,師長予我栽培,同門予我情誼。長陵於我,非止是修仙問道之所在,更是……吾家。」


  「家中之事,本不欲多言,更不願耗時爭執。然,樹欲靜而風不止。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在場諸位長輩睿智,眾多師兄弟心中,想必大多已有評判。其中緣由,不過利益糾葛,權力之爭,借題發揮,構陷打壓罷了。」

  他微微停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倦意與無奈,但隨即,又轉為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們雖是修仙之人,求的是長生逍遙,悟的是天地大道。但終究……還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慾,便有親疏遠近,便有私心權衡。有些事情,諸位不好開口,不願得罪人,我能理解。」

  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出鞘神劍,聲音陡然拔高:

  「但——!」

  「事有是非,理有曲直!對便是對,錯便是錯!這世間道理,斷無模稜兩可、含糊糊弄之餘地!」

  他猛地踏前一步,這一步,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節點之上!

  「錚————————!!!」

  一聲清越激昂,滌盪寰宇的劍鳴,自張鈺身上之處沖天而起!

  一道凝練到極致、色澤混沌、內蘊無邊破滅殺意的劍氣虛影,撕裂長陵上空的雲靄,直貫蒼穹!劍氣所過之處,空間隱隱扭曲,漫天雲氣被無形的鋒銳之意切割得支離破碎!

  劍氣威壓如同無形的海嘯,席捲整個廣場!修為稍弱的弟子直接臉色煞白,踉蹌後退;檀宮境修士亦是感到神魂刺痛,呼吸困難;就連許多紫府長老,亦是面色凝重,周身靈光自發流轉護體!

  張鈺立於廣場中央,周身被那沖霄的戮仙劍氣映照得明暗不定,青衫獵獵,黑髮狂舞。

  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每一個被劍氣所懾、神色驚駭的面孔:

  「今日,在此祖師殿前——」

  「我,張鈺,只問一句!」

  「在場諸位,無論是誰——」

  「若認為我張鈺今日所為有錯,若認為我該受門規懲戒,若認為邢皓、石重所為乃是『顧全大局』、『理所應當』——」

  他目光掃過臉色蒼白的石重與邢皓,掃過神色複雜的各脈真傳與長老,掃過黑壓壓的數千弟子——

  一字一頓,聲震四野:

  「請——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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