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叩問青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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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鈺將方才一幕盡收眼底,拱手道:「道兄言重了。這迷神林幻境乃青帝手筆,玄妙莫測,道兄能安然渡過,已是修為精深、心志堅韌的明證。只是……小弟觀道兄似乎沉浸頗久,不知……」

  劉道人聞言,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似有追憶,似有悵惘,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他並未詳細解釋,只是淡淡道:「不過是一些陳年舊事,些許遺憾罷了。這幻境雖為考驗,卻也給了老夫一個……重新面對的機會。雖知是虛妄,但難免沉迷其中。」

  張鈺心中瞭然。果然如他所料,劉道人在幻境中經歷的,並非單純的誘惑,而是直指其內心深處的某種「遺憾」或。

  他甚至主動選擇在一定程度上「沉浸」其中,去體驗那份虛幻的彌補,以此作為對過往心結的一種了斷或安撫。

  這種做法,與張鈺自己那近乎「斬斷過往」的應對方式,截然不同。

  張鈺微微點頭,表示理解,心中卻不以為然。在他看來,既是虛妄,便毫無意義。沉浸其中,無論出於何種目的,都有動搖道心之險。

  最好的方式,便是如他這般,清晰認知,快速剝離,保持絕對的清明與疏離。在他看來,劉道人此舉,頗有幾分「沒事找事」的意味。

  當然,這話他絕不會說出口。道途萬千,各有其法,只要最終能掙脫,便無對錯高下之分。

  兩人不再多言,略作調息,便繼續向著迷神林深處進發。

  這迷神林,不愧其名。

  接下來的十幾日,張鈺與劉道人便在這無邊無際、光影迷離的古木霧海中艱難跋涉。

  一路上,襲擊層出不窮,且花樣翻新。

  有高達數十丈、渾身覆滿厚重苔蘚與鋒利木刺的「古木樹靈」,行動緩慢卻力大無窮,揮舞的枝幹有萬斤之力。

  有靈活狡詐、形如鬼魅的「影藤妖」,能完美隱匿於陰影與霧氣中,驟然發難,藤蔓尖端能噴射腐蝕靈力的毒液;

  有成千上萬、個體微小卻匯聚成雲、發出尖銳嘶鳴的「毒蜂」,專破護體靈光,更能侵蝕元神……

  更麻煩的,是那些與地形、毒瘴完美結合的天然陷阱。

  散發誘人清香的奇異花朵,其花粉是烈性迷魂毒藥;流淌著七彩光澤的林間溪流,沉重如汞,沾之即沉……

  然而,對於張鈺和劉道人而言,這些襲擊與陷阱,雖然麻煩,卻遠稱不上威脅。

  張鈺真龍之體強橫無匹,等閒攻擊難傷分毫。戮龍樁雖未輕易動用,但其自然散發的「龍蟄領域」,對許多蘊含微弱龍氣或亞龍特徵的草木之靈,有著天然的壓制。

  五行誅仙劍更是攻伐利器,劍光過處,無物不斬。

  劉道人五行環攻防一體,演化五行生剋,化解各種屬性攻擊得心應手。他雖未再動用赤霄劍,但舉手投足間,法術信手拈來。

  真正的考驗,始終來自於那無所不在、變幻莫測的「迷神幻境」。

  這幻境,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著深入,越發詭譎、深入,直指道心更隱秘的角落。

  幻境中,張鈺成為上清掌教,截教中興,萬仙來朝,一言可定乾坤,享受無上權柄。

  或得遇「奇遇」,獲得直達天仙的「秘法」或「先天靈寶」。

  或重現面對土龍敖圭時的抉擇,暗示若當時選擇不同,或許能救下坤元師叔。

  或將內心深處對集不齊先天蓮花、道途斷絕的恐懼,以及對身份暴露、舉世皆敵的擔憂,放大到極致,呈現出身死道消、萬劫不復的悲慘結局……

  劉道人同樣經歷著種種幻境考驗,其表現則與張鈺不同。他不再如最初那般刻意沉浸,但掙脫速度似乎也並未比張鈺快多少。

  張鈺注意到,劉道人在面對某些特定類型的幻境時,神色依然會有細微的波動,掙脫時也似乎需要耗費更多的心神。

  顯然,某些心結,並非一次幻境「彌補」便能徹底根除。

  兩人便在這虛實交織、殺機四伏的迷神林中,並肩前行了十幾日。

  以他們的腳程與遁速,十幾日足以跨越數萬里之遙。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仿佛從未改變——依舊是無窮無盡的詭奇古木,流淌不息的淡青霧海,斑駁扭曲的光影,以及周而復始的襲擊與幻境。

  就仿佛……他們一直在原地打轉,或是在一個巨大的、循環的迷宮中徒勞跋涉。


  這一日,當又一次擊退一波夾雜著毒霧的藤蔓襲擊後,張鈺與劉道人幾乎同時停下了腳步。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與明悟。

  「不對勁。」劉道人率聲音低沉,「這迷神林再大,也有邊界。以你我之能,行路十餘日,不應依舊感覺如同在原地打轉。」

  張鈺緩緩點頭,眸中清冷月華微閃,「皓月洞明」神通催到極致,然而根本探不出多遠,便被層層疊疊、蘊含奇異力量的木靈霧氣所阻擋、消融。

  他沉聲道:「不是幻象那麼簡單。我們可能早已陷入另一種更高層次的『迷障』之中而不自知。非是幻境惑心,而是這整片林海的空間、方位,乃至我們對距離的感知,都可能被扭曲了。」

  「孟章神君的手筆……」劉道人仰頭,看向那被濃密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淡青天光,語氣帶著深深的忌憚與一絲無奈,「縱然是隨性為之的萬一,也非我等紫府境所能輕易堪破。這迷神林,恐怕不僅僅是阻隔與考驗,更是一種……篩選。」

  「看來……是有人不想讓我們進去啊。」

  張鈺默然。他明白劉道人的意思。青帝秘境乃有主之地,核心區域的「建木祖地」更是孟章神君為草木之靈設立的淨土。

  是否允許外來者進入,恐怕全在神君一念之間。

  過往秘境開啟,並非沒有仙人恃強硬闖,最終也被莫名送出,無功而返;亦有低階修士,因心性純粹或機緣巧合,被直接接引入內。

  一切,似乎並無絕對定數,更看「機緣」與「認可」。

  他們二人,顯然未被「認可」。

  難道就此放棄,退出去?張鈺五指悄然握緊。先天木蓮就在核心區域,這是他補齊道基、叩問仙途的關鍵所在,豈能就此止步?

  劉道人眼中亦有不甘之色閃爍。他重修功成,正要藉此秘境核心的機緣夯實根基,甚至尋覓更進一步的可能,黃中李的延壽之效對他亦至關重要。

  沉默片刻,劉道人手腕一翻,那柄赤紅如血、古樸大氣的赤霄劍,赫然再次出現在他掌中!

  張鈺見狀,心中一驚,脫口道:「道兄,你這是……?」

  孟章神君乃是龍族祖神,在此地動用這專克龍族的斬龍之器?在此地亮出赤霄劍,豈非挑釁?

  只見劉道人雙手捧劍,神色肅穆莊重,面向迷霧最深、朗聲開口:

  「晚輩承炎帝陛下遺澤,執掌赤霄!今借青帝秘境修行,僥倖重歸紫府九品,遙感陛下薪火相傳之道,未敢或忘!」

  他頓了頓,周身氣機與赤霄劍意隱隱相合,繼續喝道:

  「昔年,五方天帝並列,共尊天道,調理陰陽,澤被蒼生。青帝陛下執掌東方甲乙木,主生發,司春令,與南方炎帝陛下之火德相生相濟,共維天地輪轉!此乃上古盟約,亦是大道交感!」

  「陛下超脫已久,秘境遺澤猶在,庇佑草木萬靈,功德無量。晚輩不才,懇請青帝陛下念及上古並肩之情、五行相生之義,予晚輩一線機緣,踏入建木祖地,瞻仰陛下遺德,求取大道真詮!」

  言罷,劉道人躬身,持劍深深一禮。

  話音落下,餘音在林間迴蕩。

  起初,並無任何異狀。只有赤霄劍的劍意兀自蒸騰,與周遭濃郁的木靈之氣隱隱對抗。

  但數息之後——

  「嗡……」

  劉道人身前的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一點純粹到極致、蘊含無限生機與古老威嚴的青色靈光,自虛無中誕生,初始如豆,旋即擴大,化作一道柔和的青色光柱,將劉道人連同他手中的赤霄劍,一同籠罩。

  光柱之中,隱隱有龍形虛影盤旋,有巨木參天之象顯化。

  劉道人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混合著激動之色,他最後看了一眼旁邊的張鈺,微微點頭,旋即身形在青色光柱中迅速變淡、透明,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迷神林中,只剩下張鈺一人,獨立於茫茫霧海。

  張鈺怔怔地看著劉道人消失的地方,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果然……這迷神林中,或者說這青帝秘境,始終有人在關注著他們!

  那冥冥中的注視者,認可了劉道人「炎帝遺澤繼承者」的身份,基於上古天帝間的香火情分,為其開了方便之門。

  那麼自己呢?


  張鈺定了定神,學著劉道人的樣子,整理衣冠,面色肅然,對著同一方向,抱拳躬身,同樣朗聲開口:

  「晚輩張鈺,上清一脈真傳弟子,求道心切。懇請青帝陛下,念在上清一脈亦為玄門正宗,予晚輩一個機會,入內尋覓修行資糧,晚輩感激不盡!」

  聲浪傳出,在林間迴蕩。

  然而……

  唯有風吹過扭曲枝椏的沙沙聲,唯有霧氣無聲的流淌。

  沒有任何回應。仿佛他剛才的話語,只是投入無邊大海的一粒微塵,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張鈺維持著抱拳躬身的姿勢,等待了足足十餘息。直到確認不會有任何回應,他才緩緩直起身。

  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截教……上清……果然,還是不受待見麼。」他低聲自語,心中並無太多意外,只有一股沉鬱的不甘與無奈。

  道統之爭,立場之別,即便是在孟章神君這等上古存在眼中,恐怕也自有其好惡與傾向。上清一脈「革天」之後處境尷尬,不受待見,實屬平常。

  可是……難道就這樣放棄?

  好不容易來到這青帝秘境,如今卻被擋在這最後的門檻之外?那先天木蓮,或許就在核心區域的建木祖地,若就此退去,何時才能再有這等機會?

  張鈺站立在迷霧中,眉頭緊鎖,心念如電飛轉。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背之上。

  那裡,肌膚之下,隱隱有一枚形如桑葉、被九色雲霞般光華層層封印的淡金色印記,正靜靜潛伏——扶桑神葉!

  紫氣元闕中,扶桑神樹最後的託付,也是他手中或許唯一能與「青帝」扯上關係的憑證!

  張鈺的心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起來。動用這個,後果難料。可能會觸怒神君,也可能會帶來一線生機……

  賭,還是不賭?

  時間仿佛凝固。迷霧無聲流淌。

  最終,張鈺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厲色。

  大道之爭,豈容畏縮退避?既已至此,有何不敢言!

  他猛地再次抬頭,右手微微抬起,向著林海深處,向著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發出了一聲石破天驚的質問:

  「晚輩張鈺,另受扶桑前輩所託,持其本源神葉為憑!」

  「今日冒死,斗膽叩問青帝陛下!」

  「敢問陛下——可還記得,上古之時,扶桑前輩於淵海之濱,以太陽真火精粹,助陛下奠定無上道基之恩?」

  「可還記得,陛下曾言,草木同源,陰陽相濟,此情永銘?」

  「那為何——陛下超脫之後,逍遙自在,卻眼睜睜看著扶桑前輩困於紫氣元闕之中,歷經無窮歲月而不得解脫?!」

  「難道往昔恩義,同道之情,在陛下眼中,已如過眼雲煙,不值一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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