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幻夢叩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熟悉又陌生的馨香,像是某種沐浴露混合著陽光曬過棉織品的味道。

  張鈺睫毛微顫,睜開了眼。

  入目是米白色的天花板,一盞造型簡約的吸頂燈。

  視線偏轉,淺藍色印花窗簾縫隙間,漏進幾縷都市清晨特有的、帶著塵埃感的灰白光線。身側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

  他有些僵硬地轉過頭。

  一張算不上絕美、卻清秀溫婉的臉龐近在咫尺。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未施粉黛,皮膚白皙,閉眼沉睡時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透著居家特有的安寧與知性。她的一隻手還輕輕搭在他的臂彎里。

  這是……他的妻子。

  記憶如同破碎的潮水,混雜著湧來。朝九晚五的工作,每月催繳的房貸,電腦文檔里永遠差那麼幾章的長篇小說存稿,還有眼前這個會為他留一盞夜燈、會抱怨他總熬夜、也會在周末清晨賴床要他哄的女子……一切都真實得纖毫畢現,甚至能回憶起昨夜睡前,為了一點瑣事爭執後,彼此背對背卻又在半夜不自覺靠近的體溫。

  「老公……」女人似乎感應到他醒了,也迷迷糊糊睜開眼,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和柔軟,她自然地往他懷裡縮了縮,仰起臉,眼神清澈依賴,「馬上元旦了,今年假期調休能湊出五天呢。我們好久沒一起出去玩了,去南邊找個暖和的海島好不好?就我們倆。」

  張鈺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純粹的期待和淡淡的撒嬌意味,心中那片屬於「張鈺」的、關於家庭和溫情的區域,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泛起一陣恍惚的漣漪。

  「……我還要……碼字。」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遲疑,「存稿不多了,這個月的全勤……」

  「哎呀,偶爾斷更幾天沒事的啦!」女人撅起嘴,搖晃著他的胳膊,長發掃過他的臉頰,痒痒的,「讀者會理解的嘛!你都連續更新快一年沒休息了,身體要緊,我們也需要一點二人世界呀……老公,陪我去嘛,好不好?求求你了……」她拖長了尾音,眼巴巴地望著他,那神態足以融化絕大多數男人的心防。

  斷更幾天?

  回來再補?

  張鈺看著她嬌嗔的表情,聽著那曾無比熟悉、此刻卻顯得格外虛幻的關切話語,眼中那最初的恍惚與茫然,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到極致的洞徹,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混合著譏誚與厭煩的笑意。

  他緩緩抬起右手,目光落在自己手掌上,然後又移回眼前這張寫滿期盼與愛意的臉龐。

  「呵……」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嗤笑,從他喉嚨深處溢出。

  下一秒,那隻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並非撫上女子的臉頰,而是精準、狠戾地扼住了她纖細脆弱的脖頸!

  五指收攏!

  「唔——!!!」女子臉上的嬌羞與期盼瞬間凝固,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恐與窒息帶來的痛苦。

  她雙目圓睜,眼球因充血而暴突,雙手拼命去抓撓張鈺的手臂,雙腿在床上無助地踢蹬。

  然而,那隻手如同鐵箍,紋絲不動。指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喉骨在壓力下發出的細微「咯咯」聲,以及皮下血管的瘋狂搏動。

  張鈺的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微微俯身,湊近那張因缺氧和恐懼而迅速漲紅、扭曲的臉龐,聲音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是沒什麼新鮮花樣了嗎?居然……還想用這點早已褪色的塵緣美色,來迷惑我?」

  他手下力道再度加重!

  「咔嚓!」

  一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女子所有的掙扎戛然而止,眼中的神采如同被狂風吹熄的燭火,迅速黯淡、熄滅。那雙曾盛滿愛意的眼睛,最終定格在無邊的恐懼與空洞之中。

  她的頭顱無力地歪向一旁,氣息斷絕。

  就在她斷氣的剎那——

  周遭溫馨的臥室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鏡面,瞬間布滿無數裂痕,緊接著嘩啦一聲,徹底崩碎、消散!

  床鋪、窗簾、陽光、妻子冰冷的屍體……所有的一切,化作無數光怪陸離的彩色碎片,旋轉著被無形的力量抽離、幻滅。

  張鈺眼前一花,再定睛時,已然置身於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四周是高達百丈、形態奇詭的古木,樹幹上生滿青苔與散發著微光的寄生菌類。

  濃得化不開的淡青色霧氣如同實質的紗幔,在林間緩緩流淌、變幻,光線透過霧氣和層層疊疊的詭異樹冠,投下斑駁陸離、不斷扭曲的光影,使得整個森林充滿了迷離、夢幻與不安的氣息。

  空氣極其濕潤,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億萬草木精華、腐朽枝葉以及某種直指神魂的奇異芬芳,吸入口鼻,竟讓人元神微微發沉,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忽。

  青帝秘境——迷神林!

  張鈺站在原地,青衫在瀰漫的霧氣中微微拂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仿佛剛才那扼殺「妻子」的狠戾一幕從未發生。只有心底殘留的那一絲冰冷的決絕,證明著方才經歷的真實。

  「迷神幻境……」張鈺眼中沒有絲毫迷惘,只有一片澄澈的冰冷,「孟章神君的手段,果然不凡。竟能窺見我神魂深處這點幾乎被遺忘的『前塵』,並以此編織幻境。可惜……」

  曾幾何時,歸墟之內,他也曾為「前世」幻影所迷,險些沉淪。

  但今時不同往日。

  歷經紫氣元闕屍山血海的淬鍊,二十年紅塵煉心、分化元神體驗億萬生靈悲歡的洗鍊,再加上金闕紫府成就……他的心志之堅,早已達到「明心見性,不為外物所動」的境界。

  尋常的財富、美色、權位乃至溫情幻夢,於他而言,不過拂面清風,觸之即散,難留片痕。

  更重要的是,他修仙時間不長。與動輒數百年的其他士來說,他太年輕了。

  並非外貌的年輕,而是心境與經歷的一種奇特結合。他擁有少年人的銳氣、衝動與對長生的執著渴望,卻又因紅塵煉心而擁有了近乎「老者」的滄桑閱歷與對世情的洞徹。

  這種矛盾的特質,使得他既能深刻理解幻境中呈現的種種欲望與遺憾,又能以超然的、略帶疏離的視角快速審視、跳脫。

  他的道途至今,雖危機四伏,卻並未留下真正刻骨銘心、無法彌補的「大憾」。心中最大的執念便是求長生、補全道基,此念純粹而堅定,反而成了抵禦其他雜念侵蝕的堅固磐石。

  再加上上清一脈那凌厲果決、斬斷一切的劍道真意潛移默化的影響……。使得他心鏡澄澈,難有致命的缺口可供這類幻境侵蝕。

  張鈺收斂心神,轉而觀察起周遭環境

  在他側前方約十丈處,劉道人依舊盤膝而坐,雙目緊閉,眉頭微蹙,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時而閃過痛楚,時而浮現溫柔,時而又化為決絕。

  其周身,「五行環」正靜靜懸浮,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五色靈光,形成一個直徑約三尺的光罩,將他護在其中。

  「還在幻境之中?」張鈺略感訝異。以劉道人的閱歷心性,掙脫幻境的速度,按理不應比自己慢太多。

  他凝神細看,卻見劉道人緊閉的眼角處,竟隱約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濕痕。

  張鈺心中微微一動。這位心思深沉、幾度沉浮、手段老辣的前輩,在幻境中……見到了什麼?經歷了什麼?竟會流露出如此情態?

  張鈺沒有上前打擾,也沒有試圖喚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需要面對,旁人強行干預,未必是好事。

  而在這時,四周那緩緩流淌的淡青色霧氣,忽然毫無徵兆地加速旋轉起來!

  「簌簌簌……」

  頭頂上方,那形態詭異的古木枝葉無風自動,無數色澤艷麗、形狀各異的花瓣與葉片,如同被無形之手摘下,紛紛揚揚飄落。

  這些飛花落葉看似輕柔曼妙,卻在脫離樹體的瞬間,表面驟然亮起淡淡的各色幽光,花瓣邊緣變得鋒銳如刀,葉片脈絡中滲出墨綠、幽藍、猩紅等不同色澤的毒液!

  更有一股股肉眼難以察覺、卻腥甜馥郁的奇異香氣,伴隨著花瓣葉片,瀰漫開來。這香氣與之前那令人靈台微沉的芬芳不同,更具侵略性,直鑽七竅,企圖麻痹元神,擾亂靈力!

  「嗤!嗤!嗤!」

  花瓣與葉片從四面八方、各個角度,帶著刺耳的破空之聲,向著張鈺與尚在幻境中的劉道人暴射而來!軌跡刁鑽,彼此呼應。

  與此同時,地面數條兒臂粗細、色澤黝黑、生滿倒刺的毒藤悄無聲息地破土而出,迅捷無比地纏向兩人!

  襲擊來得突然而猛烈,且與幻境力量相輔相成,若修士尚沉溺幻境或剛剛掙脫心神未穩,極可能就此中招,非死即傷!


  「哼!」

  張鈺發出一聲輕哼,周身靈光自然流轉,右手並指如劍,凌空隨意劃了幾個圈。

  「叮叮噹噹……」

  那些激射而來的鋒利花瓣與毒葉,在靠近他周身三尺之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層無形卻堅韌無比的壁障,盡數被彈開、震碎!碎片混合著毒液四散飛濺,落在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冒出縷縷青煙。

  至於腳下襲來的毒藤,張鈺甚至懶得低頭去看,只是足底微微一頓。

  「嘭!」

  一股凝練的五行龍氣自他足底透出,轟入地面。那幾條毒藤如遭雷擊,瞬間僵直,隨即寸寸斷裂,汁液橫流,迅速枯萎。

  輕鬆化解自身危機,張鈺目光轉向劉道人方向。

  只見仍有部分花瓣毒葉與毒藤,繞過他的方位,繼續襲向尚在五行環光罩保護下的劉道人。

  張鈺正欲出手相助——雖說他不認為這些攻擊能真正威脅到有五行環護身的劉道人,但兩人既然剛剛「兄弟相稱」,表面功夫總要做足。

  然而,他的動作尚未發出——

  那一直雙目緊閉、神色變幻的劉道人,眼皮倏然睜開!

  眼中再無半分迷惘、痛楚或溫柔,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與銳利。甚至,連眼角那細微的淚痕,也在睜眼的剎那消失的無影無蹤。

  「嗡!」

  懸浮於他頭頂的五行環輕輕一震,五色靈光陡然變得熾盛明亮!光華輪轉間,五行靈力轟然爆發,向四周擴散!

  「噗噗噗噗……」

  所有襲向他的花瓣、毒葉、毒藤,在這股精純雄厚的五行靈力衝擊下,瞬間消融,連半點殘渣都未留下。就連周遭那試圖滲透的毒香與迷幻氣息,也被這股靈力潮汐滌盪一空,清出一片朗朗空間。

  劉道人長身而起,五行環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其袖中。

  他轉過身,看向張鈺,臉上已恢復平日那副平靜中帶著幾分深沉的模樣,只是眼神比之前似乎更顯內斂幽深。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方才一時不慎,沉溺舊夢,倒讓道友見笑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