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洲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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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勝神洲,浩瀚無垠,凡人終其一生亦難渡其萬一。

  此界靈氣沛然,滋養萬物,亦蘊藏無盡兇險。大妖盤踞於蠻荒深處,精怪匿伏於幽谷密林,更有上古遺族隱世不出。人族於此間掙扎求存,如逆水行舟,不進則亡。

  晉元郡,紮根於無盡淵海之濱。

  兩千年前,此地尚是妖獸樂土,瘴癘橫行。長陵仙君感念生民掙扎之苦,親率門下弟子與凡俗敢戰之士,持劍負符,伐山破澤,歷經血戰,終在兇險淵海之畔,辟出方圓數千里、囊括十三縣之地的晉元郡,庇護生民百萬。

  然,天道無常,災劫驟臨。

  潛江,發源於內陸蒼莽群山,奔流千里,滋養著晉元郡最膏腴的五縣之地——臨江、澤水、磐石、青陽、雲夢。

  江中水族繁盛,亦潛藏著修煉千載的大妖——潛江蛟龍。

  此蛟修行千載,已臻化龍之關隘。欲化真龍,必經「走水」之劫。

  所謂「走水」,乃水族大妖引動江河本源,裹挾無量靈氣,溯江迎海,借天地偉力衝擊桎梏,破而後立,蛻蛟化龍。

  是夜,星月盡晦,狂風如鬼哭。潛江之水驟然暴漲,濁浪排空,聲震四野。

  長陵門布設於江岸的預警法陣,在蘊含蛟龍王狂暴妖力的洪峰面前,如紙糊般寸寸崩碎。

  洪水裹挾著山崩地裂之勢,如一頭掙脫枷鎖的太古凶獸,以無可阻擋的滅世之威,席捲而下!屋舍如朽木崩摧,人畜似螻蟻飄零。

  一夜之間,五縣膏腴之地,淪為一片死寂汪洋。浮屍處處,斷木殘垣隨波逐流,濃烈的死亡與絕望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污濁的水面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

  臨江縣下游,一片被洪水反覆蹂躪、遍布腐木與惡臭淤泥的灘涂上,張鈺的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撕裂般的劇痛中沉浮。

  五臟六腑仿佛仍在瘋狂攪動,無數破碎的畫面和聲音在他混亂的腦中炸開:地球的出租屋,閃爍的屏幕,英雄聯盟激烈的團戰,鍵盤敲擊聲……心臟驟然傳來的撕裂般的絞痛……眼前徹底的黑屏……

  緊接著,是另一個世界的記憶:滔天的洪水!木頭房屋像積木般垮塌,父親絕望的嘶吼,母親伸向自己卻瞬間被濁流吞沒的手,姐姐驚恐扭曲的臉……冰冷刺骨的江水灌入口鼻,肺部如同火燒,意識沉入永恆的黑暗……

  「呃…咳!咳咳咳!嘔——」劇烈的咳嗽和嘔吐將張鈺從瀕死的深淵狠狠拽回。他猛地睜開眼,嘴裡、鼻子裡全是令人作嘔的腥臭淤泥和腐爛水草的味道。他趴在冰冷的爛泥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每一次嗆咳都噴出帶著泥沙的黑水。

  他想動,身體卻像散了架。掙扎著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折斷的房梁、破碎的瓦罐、腫脹發白的牲畜屍體……目光所及,儘是破敗與死亡。濃烈的腐臭和泥腥味,幾乎令人窒息。

  「這…這是哪?」一個念頭本能地升起,旋即被另一股龐大而悲愴的記憶淹沒。晉元郡…臨江縣…小河村…張玉…十五歲…洪水…爹…娘…姐…都沒了…全都沒了……

  屬於地球青年張鈺的記憶,與這個溺水少年張玉的記憶,如同兩股狂暴的激流,在他脆弱的腦海中猛烈衝撞、撕扯、融合。劇烈的頭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再次昏厥。

  他叫張鈺,地球華夏人,二十五歲,失業青年,死於熬夜打遊戲猝死。他也叫張玉,晉元郡臨江縣小河村村民,十五歲,父母雙亡,唯餘一身泥濘。

  兩個靈魂,兩個世界,兩種死亡,一種荒誕絕倫的新生。巨大的荒謬感,以及深入骨髓的孤獨與悲涼,瞬間攫住了他,比身下的淤泥更加冰冷沉重。

  張鈺用盡力氣,在冰冷的泥淖中勉強起身。濕透的破麻布衣緊貼著皮膚,寒冷刺骨。

  他檢查著自己的身體:瘦骨嶙峋,被水中雜物劃破的傷口有些已發白潰膿,傳來陣陣鑽心的刺痛。腹中空空如也,強烈的飢餓感瘋狂地啃噬著他的胃壁。

  環顧四周,死寂的灘涂並非只有他一人。遠處,有更多和他一樣狼狽的身影,在泥水中蹣跚、翻找。

  有人對著腐爛的動物屍體,試圖割下還能入口的肉塊;有人在泥漿里摸索,希冀找到一點未被沖走的糧食或值錢物件;更多的人只是眼神空洞地坐著,等待著未知的命運。絕望,是這片灘涂唯一的底色。

  偶爾,天際會有數道顏色各異的流光划過。融合的記憶告訴張鈺,那是長陵門的仙師在巡視災區,或是在搜尋著什麼。每一次流光出現,下方泥沼中的災民們都會下意識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瞬間的、近乎虔誠的希冀光芒,隨即又在流光毫不停留地遠去後,迅速熄滅,沉入更深的死寂。


  仙師們或許在斬妖除魔,或許在清理水道,但他們拯救的對象,是晉元郡這片土地的未來,而非這些如同淤泥中蛆蟲般掙扎的、失去一切的螻蟻。

  在爛泥灘上掙扎了不知多少晝夜,靠著挖掘腐爛的植物根莖、偶爾爭搶到一點死魚爛蝦,張鈺勉強吊住了一口氣。

  傷口在潰爛,高燒反覆侵襲,身體虛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他感覺自己隨時會像周圍那些無聲無息倒下的軀體一樣,永遠成為這片灘涂的一部分。

  就在意識即將再次沉入黑暗之際,一陣沉悶而有序的聲響,伴隨著隱約的呼喝,從遠處傳來,打破了灘涂的死寂。

  「能動彈的!十五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男人!都過來!長陵門仙師法旨,招募『鎮荒廂軍』!」

  聲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讓麻木的人群出現了一陣騷動。許多人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恐懼、茫然,但更多的是絕境中看到一根救命稻草時的微光。

  一支約百人的隊伍出現在視野盡頭。並非仙師,而是穿著制式粗糙皮甲、手持長矛或腰刀的凡人軍士。

  他們鎧甲沾滿泥漿,不少人身上帶傷,神情疲憊卻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銳利的目光掃過灘涂上的災民,如同在挑選牲口。

  為首者是個身材高大、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軍官,騎在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馬上,聲音洪亮如破鑼,反覆嘶吼:「鎮荒廂軍!管吃管住!有餉銀!斬妖有功者,更有機會得仙師賜下丹藥功法!這是爾等唯一的活路!速速前來點卯登記!」

  管吃管住!活路!

  這幾個字如同擁有魔力,點燃了殘存的求生欲。張鈺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掙扎著從泥濘中爬起。

  他踉踉蹌蹌,腳步虛浮。周圍,越來越多和他一樣年輕或稍長的倖存災民,從泥潭裡、斷木下掙紮起身,匯聚成一股沉默而悲愴的人流,走向那支軍隊。

  刀疤軍官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冷漠地掃視著這群匯聚而來的、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散發著刺鼻惡臭的「兵源」。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審視貨物般的估量與不耐。

  「名字,年齡,原籍。」負責登記的文書兵頭也不抬,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記錄一堆枯木。

  「張鈺,十五歲,臨江縣小河村。」張鈺的聲音沙啞乾澀,卻異常清晰地報了出來。沒有半分遲疑。從這一刻起,他與過去徹底告別。

  文書兵在名冊上劃了一下,丟過來一塊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炭筆潦草地寫著一個編號和一個歪扭的「廂」字。

  「丙字營,第七什。拿好牌子,後面領粥,然後跟著走。」文書兵終於抬眼,目光冰冷如鐵,「從今往後,你的命,就是長陵門鎮荒廂軍的了!是死是活,全憑造化!」

  張鈺死死攥住那塊尚帶著木刺的號牌,粗糙的稜角硌著掌心,卻帶來一絲奇異的、冰冷的踏實感。他蹣跚著走向分發稀粥的簡陋木桶,領到了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漂浮著幾片爛菜葉的渾濁米湯。

  他顧不得燙,也顧不得那令人作嘔的氣味,貪婪地將其灌入喉中。一股微弱卻真實的熱流順著食道滑下,暫時驅散了些許刺骨的寒意和噬心的飢餓。

  他捧著空碗,站在一群同樣茫然、麻木的新兵中間。淵海方向吹來的風,帶著咸腥和未散盡的腐臭,冰冷地刮在臉上。他回望那片吞噬了他「前世」和「今生」所有親人的、依舊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泥濘灘涂。

  地球的張鈺,徹底死了。活著的,是晉元郡鎮荒廂軍,丙字營第七什,小卒——張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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