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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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靈霄宗山門之後。

  陳鈞便換下身上法衣,抬手在自己丹田處輕輕一點。

  一道無形的封鎖之力便自他指尖蔓延開來,瞬間將體內奔涌的法力盡數封鎮,浩浩蕩蕩的築基巔峰法力、洶湧澎湃的三階煉體氣血,盡數沉寂下去,如同被囚禁於深淵的巨龍。

  此刻的他,猶如凡人。

  唯一不同的,是那具經過三階煉體淬鍊的肉身,雖無法力加持卻也堪比三階法寶,金丹以下難傷。

  不過,他也不打算倚仗這一點,既然是遊歷紅塵便要以最真實的方式去感受,他就這麼邁著大步然後逐漸狂奔,宛如回歸原始一般在蒼茫大地上馳騁,向著遠方行去。

  他一路狂奔,數日功夫就奔行千餘里,而行至一片荒山野嶺之時,天色便驟然陰沉下來。

  隨後,漫天狂風呼嘯,烏雲翻滾,轉瞬間豆大的雨點便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他無處躲藏,也無心躲藏,於是冒著傾盆大雨繼續前行。

  那雨越下越大,荒野大地也變得泥濘不堪,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分外艱難,陳鈞的衣衫早已濕透,貼在身上冰涼刺骨,雨水也完全模糊了視線,根本難辨東南西北。

  他就這樣,在暴雨中走了整整一夜。

  當黎明終於到來,雨勢漸歇,他渾身泥濘地站在一處山崗上,望著東方漸白的天空,忽然笑了。

  原來,這就是凡人面對天威的感覺。

  弱小而堅韌。

  他繼續前行,很快便又遭遇一群低階妖獸的襲擊。

  那是五六隻餓極了的野狼,見了他這落單的行人毫不猶豫地圍獵而來。陳鈞雖封禁法力但三階煉體的底子還在,只是他並沒有依仗強橫無匹的肉身之力這群低階妖獸擊殺,僅僅是恐嚇將之驅趕。

  可他也明白,若是真正的凡人,面對如此妖獸恐怕是十死無生。

  而接著,除了妖獸襲擊之外,還有人禍。

  那一日,他在一處荒原之上奔行之時,被三個劫修攔住了去路。

  那三人修為在鍊氣中期、後期不等,見陳鈞孤身一人形跡可疑便起了歹心,前來劫掠。

  陳鈞不由略微感慨,他當年修行方有成時也曾遇到過幾次劫修,只是後來修為漸高便很少再遇上這等事了,如今以凡人之身重遇,竟有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對於三個鍊氣中後期的散修,即便修為封印以他的肉身之力將之擊殺也不難,但他卻沒有如此,而是趁著三人不備忽然邁步狂奔,沖入一旁的密林之中開始奔逃。

  那三人先是一愣,隨即大怒,紛紛追了上來。

  可在這密林之中,陳鈞身形矯健,在林木之間穿梭自如,不過片刻功夫便將那三人甩得無影無蹤。

  待徹底擺脫追兵,他靠在一棵大樹上,忽然又笑了,似乎有所體悟。

  他繼續前行,走過荒無人煙的戈壁,烈日當空,腳下滾燙,乾渴難耐;

  他翻越白雪皚皚的雪山,寒風刺骨,舉步維艱;他穿過瘴氣瀰漫的沼澤,毒蟲肆虐,步步驚心,幾次陷入泥潭。

  這一路行來,風霜雪雨,艱難險阻,陳鈞一一嘗遍,就這樣穿過山川大地、江河湖海,行過千里萬里,終於抵達了俗世界域。

  到了這裡,陳鈞已經宛如一個野人一般衣衫襤褸,但他的心靈卻變得越來越輕鬆、歡脫。

  到了凡俗之地,靈氣變得無比稀薄,他行走數日便見到第一處人煙之地。

  所過是連綿的田野,有農人在田中勞作,有孩童在溪邊嬉戲。陳鈞行於其間,感受著那久違的煙火氣息,心中竟生出幾分新奇。

  這裡是一個叫青溪村的小村莊。

  村子不大,只有百餘戶人家,依山傍水,寧靜祥和。

  陳鈞到達時,正值黃昏,夕陽將整個村莊都鍍上了一層金色。他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歇腳,很快便被一個路過的老農發現了。

  對方見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還以為是逃難的難民,心生惻隱,主動送來一壺水,一大碗飯。

  陳鈞感謝接過,狼吞虎咽,只覺這碗飯意外的香甜,幾乎不遜色於自己曾吃過的各種珍饈美食。

  不過他並未在這個村落逗留太久,第二日便繼續前行。

  他有時會在路邊的茶攤歇腳,花幾枚銅錢買一碗粗茶,聽那些商旅走卒閒話家常,一切都是那樣陌生,又那樣親切。


  他遇見過善良的農人,在他饑渴時遞上一碗水、一塊餅;也遇見過險惡的山賊,趁他休憩之時前來劫掠。

  他見過村舍之間的溫情,父母疼愛子女,夫妻相濡以沫;也見過人性深處的醜惡,兄弟相殘,父子反目。

  走著走著,他就離開了鄉野村落,來到凡俗城池。

  而此時他束起亂發,身披破舊道袍,化身成為一個遊方道士,開始行走於俗世洪流之中。

  他去過繁華的城池,見過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那些達官貴人錦衣玉食,揮金如土,而城外的乞丐卻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他去過邊關的戰場,見過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那些將士為了保家衛國,拋頭顱灑熱血,而朝中的權貴卻在為爭權奪利勾心鬥角。

  他去過深山的古寺,見過青燈古佛,晨鐘暮鼓。那些僧侶斬斷塵緣,一心向佛,卻也有人假借佛法,欺男霸女。

  他去過繁華的青樓,見過倚門賣笑,迎來送往。那些女子強顏歡笑,暗垂珠淚,卻也有人心甘情願,沉淪其中。

  有孝子為救病母,賣身葬父;有惡霸為奪人妻,殺人放火;有清官為民請命,含冤入獄;有貪官中飽私囊,青雲直上;有痴情女子為情所困,殉情而死;有負心漢始亂終棄,另攀高枝……

  他見證生老病死,見證愛恨情仇,見證人間至善,也見證人間至惡。

  他走過金鑾大殿,見過那高高在上的帝王,雖坐擁天下,卻夜夜難眠,唯恐被人篡位;

  他走過尋常百姓之家,見過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人,雖清貧度日,卻知足常樂,笑容滿面。

  他曾在暴雨之夜,為一窮苦人家修補漏雨的屋頂;他曾在寒冬臘月為路邊的乞丐施粥;他曾在深夜的古廟為迷路的書生指點迷津;他曾在戰火紛飛的邊關為受傷的士兵包紮傷口。

  當然,他也曾被人誤解,被人欺騙。

  他曾救下一個受傷的商人,那商人感激涕零說要報答,然而隔日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曾為一個村子驅除了作祟的厲鬼,村民們把他當神仙供奉,可沒過多久遭附近道觀挑撥,村民便認為他是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要把他趕走。

  他也勸一個滿心仇恨的少年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少年當面應允,轉頭便去仇人家趁夜放火,結果卻被當場抓住,被判斬立決。

  人心之複雜,人性之幽深,遠遠超出了他之前的想像。

  可陳鈞這一路走來也見過更多的善。

  白髮蒼蒼的老夫婦,相濡以沫六十載,依舊恩愛如初;年輕的夫妻寧可自己挨餓,也要把最後一口飯食留給對方;失去雙親的孤兒被鄰居收養,視如己出;身患重病的盲女,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在安慰悲痛的母親……

  他見過太多太多。

  這些生離死別,悲歡離合,愛恨情仇,如同一顆顆石子投入他心湖之中,激起層層漣漪。

  那些漣漪越積越多,越積越深,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陳鈞只記得已經經歷八次寒暑交替,憑腳下雙足行過二十餘萬里路。

  這一日,他遊歷至一座雪山腳下。

  那山極高,直插雲霄,山頂終年積雪,在陽光下閃耀著銀白的光芒。

  當地的牧民說,那山是神山,山頂住著神仙,凡人上不去。

  陳鈞望著那山,忽然生出一種想要攀登的衝動。

  他開始登山。

  沒有法力,沒有修為,只有一雙腿,一步一步向上攀爬。起初還算輕鬆,山腳下有牧民踩出的小徑。但越往上路越難行,積雪越來越厚,空氣越來越稀薄。

  也就是他的體魄無懼嚴寒,否則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凍斃。

  一步一步,兩天,三天……

  不知過了多久,於一日凌晨天光未亮之時,他終於登上了山頂。

  那是一個小小的平台,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四周是茫茫雲海,腳下是萬丈深淵。他就那樣站在山頂,眺望天地。

  胸腔之中,似乎有有什麼欲要噴薄而出,他找了一塊山岩掃去積雪坐下,靜靜等待著。

  天色漸漸亮了。

  東方的天際,先是泛起魚肚白,然後漸漸染上淡淡的金色。那金色越來越濃,越來越亮,終於——


  一輪紅日,躍出雲海。

  那一瞬間,萬道金光灑落,將整座雪山都鍍上了一層璀璨的金色。

  日照金山。

  陳鈞身影及目光為之凝固,心靈的悸動達到了頂峰。

  他就那樣坐在山頂,看著那輪紅日緩緩升起,看著那金色的光芒一寸一寸覆蓋雪山,覆蓋雲海,覆蓋天地萬物。

  那光芒是那樣的溫暖,那樣的燦爛,那樣的充滿生機。

  倏然間,他想起這些年走過的路,各種風霜雪雨,艱難險阻,生老病死,愛恨情仇。

  他想起善良的農人,險惡的山賊;想起痴情的女子,負心的漢;想起那些為國捐軀的將士,想起那些含冤入獄的清官。

  他想起師尊陳江河、想起吳老,想起趙石塗岳楊興等好友,想起想起過往的仇敵亦想起赤霄老祖、平霄真人殷切的期望。

  此刻,坐在這雪山之巔,看著這日照金山的壯麗景象,他忽然明白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哈哈哈哈......」

  「順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陳鈞忽然放聲大笑。

  那笑聲在雪山之巔迴蕩,在雲海之中飄蕩,傳得很遠很遠。

  笑著笑著,他體內那道自封的禁制,驟然崩碎!

  轟——

  沉寂數年的法力,如同決堤的江河,轟然湧出,那浩浩蕩蕩的築基巔峰法力,那洶湧澎湃的三階煉體氣血,再次充斥他的全身,力量之強橫讓整座雪山都為之震顫,積雪簌簌落下,引發一場小小的雪崩!

  陳鈞站起身,周身金光閃爍,如同一尊神祇。

  下一刻,他身形一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沖天而起,光芒劃破長空,轉瞬間便消失在天際盡頭。

  身後,日照金山,燦爛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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