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各自的勝負（下）
慢悠悠的風像是場上跑著圈的運動員們攪起來的，裡面隱隱約約有種說不上來的難聞。
也許算是福禍相依，每當意識到氣味的存在時，身邊的柑橘香味又緊接著覆蓋了全部嗅覺。
我讓視線死死黏在賽場上，像是強迫自己做某種類似螞蟻打洞的生物觀察作業。
夏皎枝突然說：「上午的時候……」
「嗯。」由夏同學主動提起真是太好了，靈山圈那邊的態度不弄清楚我是真有點寢食難安。
「你幫雪芽說話了？」
果然，沒這麼容易嗎。
不過代價只是先交出我身上這些毫無價值的情報的話，那也沒什麼大不了。
「有的人說話實在太難聽了，扯什麼教養不教養的。」
我沒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任何端倪，不由得心裡一緊，緊接著問：「怎麼了？」
「嗯，」她頓了頓，「就問問唄。」
她越這樣我越著急：「他們……說我什麼了？」
「我還以為你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呢。」
「那也要看什麼事啊，落水狗誰想當，日子還過不過了。」
說實話，玻片上整點小鹽水程度的事情我也就直接無視了。
他媽的滴硫酸，就是草履蟲那種單細胞生物也得滿地打滾啊。
「你說話之前就沒想過這個呀？」
今天的夏同學……總覺得有點怪。
她偶爾是會有那麼點陰陽怪氣，但今天話裡有話的氣息格外濃郁。
我感覺自己在面對一個擎天柱般大小的俄羅斯套娃，估計開到手抽筋也見不到底。
「頭大。」我是真有點崩潰了。
「好啦——」夏皎枝彎腰，手肘支在腿上，托著下巴依舊朝前看，「何錚回去之後一直有跟大家說，這個事情就是意外，那會兒都在上頭，所以沒必要怪任何一個人。」
她在我側面模糊的視野里偏轉了安放在雙手之間裡的腦袋：「包括肖元。」
哈？
居然是這個走向嗎？
當時他在現場確實說過一句「肖元說的沒錯」。
但大人物麼，在公眾場合總要維持一下基本的體面，撒點小謊完全情有可原、無傷大雅。
結果居然是真的啊，哈基錚，你這傢伙……
平靜且苟的高中生活復活得太突然，情緒複雜地翻湧，一時之間讓人有些恍惚。
5000米大概已近尾聲，賽道上的選手們跑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有幾人已經算是在衝刺，總算有了點田徑比賽的激情。
不過幾分鐘前就出現了套圈的情況，乍一看去，名次還真是有點說不準。
總之現在，甘響在最快那批人里也是跑在最前，怎麼看怎麼像第一。
剛這麼想著，甘響已經越過了終點線，卸下嚴肅的姿態，懶散地開始減速。
「他跑第一啦？」夏皎枝有點小激動。
「是吧。」這也太張揚了。
其實我有點想告訴夏總，這並沒有什麼好高興的。
因為對不上號也就算了，對不上號的居然是第一名，那影響就相當壞了。
對於老登們來說，屬於是把惡劣程度也相應提高到了第一名。
但此時的夏皎枝嘴角上翹，滿足得像剛喝飽牛奶又在夢裡坐上了搖搖車的寶寶。
於是我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只希望甘響這貨講點江湖道義，別慘遭制裁之後又想起來報復我。
廣播咔啦咔啦響了幾聲，男聲「喂喂餵」，接著通知：「下面宣布5000米成績。第一名，211班，甘響；第二名……」
我猛地轉頭看向夏皎枝：「剛剛念的是甘響的名字？」
結果她也是張震驚的臉：「什麼情況？你又給他想別的辦法了？」
我們面面相覷的時候，有個又脆又甜的聲音頂著高昂的廣播飛過來：「夏學姐！」
甘蜜在過道上快步走，誇張地舉著手搖晃，到了我們這一排後，她放下手往裡鑽。
「學姐，」她邊笑邊坐，歪著頭從一側看過來，「這次的事情，真的謝謝啦。」
她眼珠子又跳過來，收了笑容轉作驚訝：「哦，學長也在。」
做作的老裝貨……明明一開始就已經看到我了吧。
夏同學仍然有點在狀況外，笑得勉強且不自然：「嗨……」
我懶得糾結別的，直切重點：「這可不是我們弄的。你哥怎麼報上名的？」
她眨眨眼：「江學姐沒跟你們說嗎？」
「她說什麼？」能有小矮子什麼事？
「新的辦法呀，江學姐中午的時候找我說的，」甘蜜的眉梢幾乎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意義不明的笑意，「我還以為學長學姐都知道。」
馬的這個小綠茶，充滿了電就又開始了是吧。
夏皎枝還傻乎乎地跟她解釋：「我們今天都還沒集過合呢。」
「行了，她到底說什麼了。」
甘蜜嘴撅得老高：「學長好兇。」
我看夏皎枝：「直接給江雪芽打電話問吧。」
「欸——呀！」甘蜜又急又氣又無奈，眉頭一擰像是轉動暗器的機括，目光帶著刺扎向我，「說說說。」
她換了口氣才繼續：「江學姐跟我說，要我去勸甘響跟主任認錯做檢討。」
「認錯？跟那個主任？」
「我剛聽到的時候也是這個反應。之前學長不是說了件事嗎，就那個打球弄壞水房垃圾桶的，還記得嗎？」
我沒明白這跟現在的事情有啥關係，還以為她又要繞遠路賣關子，剛要催，甘蜜卻沒有拖延，直接說了下去。
「江學姐說，那兩個人當時跟她同班，真實情況是：他們主動找主任認錯做了檢討，這之後主任才讓他們去最後那個市場買桶。其實最後買回來的桶也不完全一樣，廠家早換代了。」
這裡面的道道我確實是第一次聽說。
畢竟火星異種的那些事跡絕大部分都是耳聞，大家傳來傳去，免不了只保留最吸睛和自己最願意相信的部分，還不排除有二次加工。真實細節大概也只有同班同學才能知道。
「所以我最後勸甘響去認錯了哦。」
夏皎枝看看她，又看看我，眼裡滿是歷經三個通宵爆肝改完二十幾版方案最後卻被甲方告知用回第一版的感慨。
我的心情又何嘗不是如此，一時間有點無言以對。
這時候甘蜜突然直起腰，又興沖沖地朝下面招手，連帶著上半身也一起擺動。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
甘響正站在跑道上面朝我們這邊，只是沒有抬頭，未必在看坐席。
果然，四五秒過去，他依舊沒有回應。
「學長學姐，等我一下。」甘蜜維持著乖巧的語氣跟我們說完，轉頭的瞬間就臉一黑壓下眉頭起身。
我們默默地看著她衝到第一排，雙手和腰壓在不鏽鋼欄杆上向下喊話。
不到一分鐘的樣子，甘響走上了坐席區。甘蜜則像是守株待兔的農夫在出入口一把薅住了他，押著人走回到我們面前。
甘響汗都沒消，褐色的皮膚像抹了一層油又噴了一道水。
從半道看見我們開始，他原本對著甘蜜又誇張又扭曲的表情就收了，轉而繃得跟肱二頭肌一樣緊。
站定後，甘蜜薅住他跨欄背心的手一頓搖。
「煩不煩啊。」甘響向後擺臂，想挑開甘蜜的手。
甘蜜自然是不會放的，反而盯著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嗯——」。
甘響深吸了一口氣，嘆完，這才看向我。
「別指望我謝謝你們啊，」還是那張厭煩又不屑的臉，話雖如此，但以往令人不安的敵意卻消失了，「認錯也尼瑪叫辦法？我一個就算了，還他媽的拉三個兄弟——」
「你幹嘛啊！」眼見甘響不按套路出牌，甘蜜氣得又是一陣猛搖。
跨欄背心很顯然經不起這個力度的折騰，前半部分都已經飛上去大半截，露出甘響肚子上線條分明的巧克力板。
夏皎枝尷尬地撇過臉打圓場：「甘蜜，算了算了。」
「學姐，他這人就不能慣著，哎——」
甘蜜注意力分散的一瞬，甘響抓住機會掙脫了束縛，兩個大步就跳出十幾級階梯。
「別跑！」甘蜜趕忙跟上，兩三級階梯並作一步去追。
幾個呼吸的功夫，兩個人就一前一後消失在了看台的出入口。
賽道上開始準備下一場比賽了，一批新的選手走上賽道開始熱身。
我往椅背上靠。
今天的天空是澄澈的藍，有點像小超市賣的那種濕紙巾的包裝。
「也算是成了吧。」畢竟是小矮子的手筆，客戶也不否認這是團隊的功績。
就是這貨也太無組織無紀律了，這麼大的事情也不知道提前打個招呼，搞到現在人也不露面。
這次……她又要花多長時間恢復呢？
「當然啦。」
不知是因為結果超出之前的預期，還是那兩兄妹沒心沒肺的樣子觸動了她，總之這一刻的夏總很開心。
像朵等來了陽光的向日葵。
也許算是福禍相依，每當意識到氣味的存在時，身邊的柑橘香味又緊接著覆蓋了全部嗅覺。
我讓視線死死黏在賽場上，像是強迫自己做某種類似螞蟻打洞的生物觀察作業。
夏皎枝突然說：「上午的時候……」
「嗯。」由夏同學主動提起真是太好了，靈山圈那邊的態度不弄清楚我是真有點寢食難安。
「你幫雪芽說話了？」
果然，沒這麼容易嗎。
不過代價只是先交出我身上這些毫無價值的情報的話，那也沒什麼大不了。
「有的人說話實在太難聽了，扯什麼教養不教養的。」
我沒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任何端倪，不由得心裡一緊，緊接著問：「怎麼了？」
「嗯，」她頓了頓，「就問問唄。」
她越這樣我越著急：「他們……說我什麼了？」
「我還以為你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呢。」
「那也要看什麼事啊，落水狗誰想當，日子還過不過了。」
說實話，玻片上整點小鹽水程度的事情我也就直接無視了。
他媽的滴硫酸，就是草履蟲那種單細胞生物也得滿地打滾啊。
「你說話之前就沒想過這個呀？」
今天的夏同學……總覺得有點怪。
她偶爾是會有那麼點陰陽怪氣，但今天話裡有話的氣息格外濃郁。
我感覺自己在面對一個擎天柱般大小的俄羅斯套娃，估計開到手抽筋也見不到底。
「頭大。」我是真有點崩潰了。
「好啦——」夏皎枝彎腰，手肘支在腿上，托著下巴依舊朝前看，「何錚回去之後一直有跟大家說，這個事情就是意外，那會兒都在上頭，所以沒必要怪任何一個人。」
她在我側面模糊的視野里偏轉了安放在雙手之間裡的腦袋：「包括肖元。」
哈？
居然是這個走向嗎？
當時他在現場確實說過一句「肖元說的沒錯」。
但大人物麼，在公眾場合總要維持一下基本的體面，撒點小謊完全情有可原、無傷大雅。
結果居然是真的啊，哈基錚，你這傢伙……
平靜且苟的高中生活復活得太突然，情緒複雜地翻湧，一時之間讓人有些恍惚。
5000米大概已近尾聲，賽道上的選手們跑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有幾人已經算是在衝刺，總算有了點田徑比賽的激情。
不過幾分鐘前就出現了套圈的情況，乍一看去，名次還真是有點說不準。
總之現在，甘響在最快那批人里也是跑在最前，怎麼看怎麼像第一。
剛這麼想著，甘響已經越過了終點線，卸下嚴肅的姿態，懶散地開始減速。
「他跑第一啦？」夏皎枝有點小激動。
「是吧。」這也太張揚了。
其實我有點想告訴夏總，這並沒有什麼好高興的。
因為對不上號也就算了，對不上號的居然是第一名，那影響就相當壞了。
對於老登們來說，屬於是把惡劣程度也相應提高到了第一名。
但此時的夏皎枝嘴角上翹，滿足得像剛喝飽牛奶又在夢裡坐上了搖搖車的寶寶。
於是我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只希望甘響這貨講點江湖道義，別慘遭制裁之後又想起來報復我。
廣播咔啦咔啦響了幾聲，男聲「喂喂餵」，接著通知：「下面宣布5000米成績。第一名，211班，甘響；第二名……」
我猛地轉頭看向夏皎枝：「剛剛念的是甘響的名字？」
結果她也是張震驚的臉：「什麼情況？你又給他想別的辦法了？」
我們面面相覷的時候，有個又脆又甜的聲音頂著高昂的廣播飛過來：「夏學姐！」
甘蜜在過道上快步走，誇張地舉著手搖晃，到了我們這一排後，她放下手往裡鑽。
「學姐，」她邊笑邊坐，歪著頭從一側看過來，「這次的事情，真的謝謝啦。」
她眼珠子又跳過來，收了笑容轉作驚訝：「哦，學長也在。」
做作的老裝貨……明明一開始就已經看到我了吧。
夏同學仍然有點在狀況外，笑得勉強且不自然：「嗨……」
我懶得糾結別的，直切重點：「這可不是我們弄的。你哥怎麼報上名的？」
她眨眨眼：「江學姐沒跟你們說嗎？」
「她說什麼？」能有小矮子什麼事？
「新的辦法呀，江學姐中午的時候找我說的，」甘蜜的眉梢幾乎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意義不明的笑意，「我還以為學長學姐都知道。」
馬的這個小綠茶，充滿了電就又開始了是吧。
夏皎枝還傻乎乎地跟她解釋：「我們今天都還沒集過合呢。」
「行了，她到底說什麼了。」
甘蜜嘴撅得老高：「學長好兇。」
我看夏皎枝：「直接給江雪芽打電話問吧。」
「欸——呀！」甘蜜又急又氣又無奈，眉頭一擰像是轉動暗器的機括，目光帶著刺扎向我，「說說說。」
她換了口氣才繼續：「江學姐跟我說，要我去勸甘響跟主任認錯做檢討。」
「認錯？跟那個主任？」
「我剛聽到的時候也是這個反應。之前學長不是說了件事嗎，就那個打球弄壞水房垃圾桶的，還記得嗎？」
我沒明白這跟現在的事情有啥關係，還以為她又要繞遠路賣關子，剛要催，甘蜜卻沒有拖延，直接說了下去。
「江學姐說，那兩個人當時跟她同班，真實情況是：他們主動找主任認錯做了檢討，這之後主任才讓他們去最後那個市場買桶。其實最後買回來的桶也不完全一樣，廠家早換代了。」
這裡面的道道我確實是第一次聽說。
畢竟火星異種的那些事跡絕大部分都是耳聞，大家傳來傳去，免不了只保留最吸睛和自己最願意相信的部分，還不排除有二次加工。真實細節大概也只有同班同學才能知道。
「所以我最後勸甘響去認錯了哦。」
夏皎枝看看她，又看看我，眼裡滿是歷經三個通宵爆肝改完二十幾版方案最後卻被甲方告知用回第一版的感慨。
我的心情又何嘗不是如此，一時間有點無言以對。
這時候甘蜜突然直起腰，又興沖沖地朝下面招手，連帶著上半身也一起擺動。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
甘響正站在跑道上面朝我們這邊，只是沒有抬頭，未必在看坐席。
果然，四五秒過去，他依舊沒有回應。
「學長學姐，等我一下。」甘蜜維持著乖巧的語氣跟我們說完，轉頭的瞬間就臉一黑壓下眉頭起身。
我們默默地看著她衝到第一排，雙手和腰壓在不鏽鋼欄杆上向下喊話。
不到一分鐘的樣子，甘響走上了坐席區。甘蜜則像是守株待兔的農夫在出入口一把薅住了他，押著人走回到我們面前。
甘響汗都沒消，褐色的皮膚像抹了一層油又噴了一道水。
從半道看見我們開始，他原本對著甘蜜又誇張又扭曲的表情就收了，轉而繃得跟肱二頭肌一樣緊。
站定後，甘蜜薅住他跨欄背心的手一頓搖。
「煩不煩啊。」甘響向後擺臂，想挑開甘蜜的手。
甘蜜自然是不會放的，反而盯著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嗯——」。
甘響深吸了一口氣，嘆完，這才看向我。
「別指望我謝謝你們啊，」還是那張厭煩又不屑的臉，話雖如此，但以往令人不安的敵意卻消失了，「認錯也尼瑪叫辦法？我一個就算了，還他媽的拉三個兄弟——」
「你幹嘛啊！」眼見甘響不按套路出牌，甘蜜氣得又是一陣猛搖。
跨欄背心很顯然經不起這個力度的折騰，前半部分都已經飛上去大半截，露出甘響肚子上線條分明的巧克力板。
夏皎枝尷尬地撇過臉打圓場：「甘蜜，算了算了。」
「學姐，他這人就不能慣著，哎——」
甘蜜注意力分散的一瞬，甘響抓住機會掙脫了束縛，兩個大步就跳出十幾級階梯。
「別跑！」甘蜜趕忙跟上，兩三級階梯並作一步去追。
幾個呼吸的功夫，兩個人就一前一後消失在了看台的出入口。
賽道上開始準備下一場比賽了，一批新的選手走上賽道開始熱身。
我往椅背上靠。
今天的天空是澄澈的藍，有點像小超市賣的那種濕紙巾的包裝。
「也算是成了吧。」畢竟是小矮子的手筆，客戶也不否認這是團隊的功績。
就是這貨也太無組織無紀律了，這麼大的事情也不知道提前打個招呼，搞到現在人也不露面。
這次……她又要花多長時間恢復呢？
「當然啦。」
不知是因為結果超出之前的預期，還是那兩兄妹沒心沒肺的樣子觸動了她，總之這一刻的夏總很開心。
像朵等來了陽光的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