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心有所宿百死莫悔(第一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隨後途中,江然與微緣帶著小兒或在荒野過夜,或投棧歇宿,真似夫妻一般同食同寢,並未露出絲毫破綻。江然不知不覺沉浸其中,每每忘記微緣本是佛家弟子,因而心泛漣漪,真情流露。然而微緣禪心堅定,莊嚴不容褻瀆,時時令江然大夢初醒,不敢逾矩。

  七日後,二人便攜小兒趕到代州城外,與微塵、微禪二尼會合之地。這是一處僻靜的山崗,微禪昨日便至,正等待著微塵和微緣。微禪見了江然自是動容,忙施禮相見,但見了微緣和小兒不覺又驚又奇,怔怔地瞧著微緣不敢相認。

  江然便笑道:「微禪師妹,這是你如假包換的三師姐,你還認不出來麼?」

  微禪驚愕地道:「江師兄、三師姐,你們倆這也太快了吧!這……這怎麼可能?」

  微緣大羞,急得頓足道:「四師妹,不是你想的這樣!我的頭髮是假的,這孩子也不是我的。我是佛門弟子,你怎麼可以把我想成是這樣的人?」

  江然又笑道:「微禪師妹,你可真是一心向佛,不通人事的小師太!你們才分別多久?別說生孩子了,便是頭髮也不可能長這麼快吧?」

  微禪臉色一沉,正色道:「江師兄,你休得再油嘴滑舌,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江然見微禪神色威嚴肅穆,心中一凜,忙收斂笑意,於是將來龍去脈娓娓道來,聽得微禪震驚不已,慨然長嘆。

  微緣道:「四師妹,此事我們不能袖手不管。」

  微禪道:「我們自然義不容辭,不然我們出家修行所謂何來?只是此事事關重大,不可不讓師父得知。」

  江然便道:「微禪師妹,那便這樣,你回恆山告知二師叔,我和微緣師妹帶孩子繼續趕路。二師叔若不放心我們,往五回山方向來追我們便是,我們會沿途留下暗記。」

  微禪道:「但是大師姐尚未到來,我們都走了,豈不讓她空等擔憂?」

  江然道:「為今之計也只有暗中在此留書給微塵師姐,希望她能看到。」

  微禪深以為然,商議既定,江然與微緣帶小兒辭別微禪便走,不敢多做耽擱。

  此後同樣一路順遂,並未遇到錦衣衛追蹤和官府盤查,半月後便抵達大同府廣昌縣境內的五回山下,地處太行山脈之中,一個百十來戶人家的山村也已遙遙在望,正是鐵嶺村。

  江然如釋重負,大為歡暢,然而微緣卻憂鬱愁苦,殊無喜色。

  江然奇道:「微緣師妹,我們一路平安無事,眼見就要完成使命,你該當歡喜才是,怎麼反倒悶悶不樂了?」

  微緣不語,凝視著小兒,神色頗為不舍。

  江然恍然大悟,笑道:「微緣師妹,我明白了,你原來是捨不得這孩子。不過說實在的,孩子這麼乖,我也有些捨不得呢!但畢竟他是人家的孩子,終究是要還給人家的。微緣師妹,你既然這麼喜歡孩子,不如還俗成家自己也生一個,那就可以天天……」

  微緣勃然變色,嗔道:「江師兄,你又說這些話!你……」羞憤之下,淚珠不禁奪眶而出。

  江然見狀懊悔無及,忙不迭地向微緣作揖賠禮。

  微緣哭道:「你老是這樣!說不到三句正經話就說葷話欺負我,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江然急道:「微緣師妹,這次我真的知道錯了,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求求你再原諒我一次好麼?我給你跪下磕頭。」說著便向微緣下跪磕頭求饒。

  微緣道:「你每次都說是最後一次,你的話叫人如何能信?」側身避開,揮淚走到偏僻之處繼續哭泣。

  微緣倒並非是完全被江然氣哭,而是不忍與小兒分離。這些日子以來,她悉心照料小兒,用情已深,不啻姐弟。因是江然這般一激,她便再也無法壓抑自己,將悲痛盡數宣洩了出來。

  江然見磕頭不奏效,接著又左右開弓,重重打起自己耳光來,悔恨不已。微緣到底於心不忍,一抹淚珠,輕斥道:「你消停些吧!」

  江然見微緣神色稍緩,大喜道:「微緣師妹,你不生我氣了嗎?」

  微緣嘆道:「你……唉……」氣結無語,委實不知該如何斥責於他。

  江然忙轉開話題,說道:「微緣師妹,俗話說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們與這孩子的緣分註定止步於此,你又何必強求?你們出家人不是看得最通透的麼?」

  微緣卻道:「出家人也是人!」

  江然不敢爭辯,只說道:「是是是。」


  微緣凝視著小兒不再言語,江然也不再出言打攪,靜靜地瞧著。過得一陣,微緣忽然說道:「江師兄,我們走吧。」

  江然見微緣神色黯然,並沒有完全釋懷,忍住笑意領路在前,打聽那王寶勝所在。王寶勝住在村尾較為僻靜的地方,兩間頗為簡陋的房屋,甚是貧寒。一個五十來歲的灰衣男子正在院前的菜地里勞作,抬頭望了江然與微緣一眼,復又埋頭忙活。

  江然上前問道:「請問您是王寶勝王大叔嗎?」

  那灰衣男子抬頭打量起江然和微緣,神色疑惑,並不言語。

  微緣見家中似乎只有灰衣男子一人,於是說道:「王前輩,我們是專程來找您的。」

  灰衣男子說道:「你們是……」

  江然低聲道:「太原銀釵嶺顧三刀顧寨主的朋友。」

  王寶勝神色一凜,復又細細打量起江然和微緣,神色更顯疑惑,微緣忙道:「王前輩,我們受顧人興顧義士所託,千里迢迢送這孩子來給您,請您不要多疑。」

  王寶勝倏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原來是賢侄啊!這麼多年沒來走動,我差點認不出來了!快快進屋!」說話間,拉起江然和微緣便往屋裡走。

  江然和微緣自不免大感詫異,但覺王寶勝並無惡意,因此並不抗拒。進屋之後,王寶勝急忙趕到窗前從縫隙中往外面窺視,神色凝重。

  微緣奇道:「王前輩,您這是何意?」

  江然道:「王前輩莫非是懷疑我們遭人跟蹤,帶著尾巴來了嗎?」

  王寶勝搖頭不語,窺視了一番後,神色大緩,瞧向小兒,方才說道:「這是誰的孩子?我顧賢侄何故托你們將他送到我這裡?」

  微緣當下便將遇到顧人興遭遇簡略說了一遍,王寶勝聞言大痛,目眥欲裂,咬牙道:「三刀兄弟,你死得好慘!」

  微緣道:「王前輩請節哀。」

  江然道:「顧寨主他們都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陳大人的孩子我們已經送到,想必他們九泉之下也會感到很欣慰。」

  王寶勝神色更暗,嘆道:「其實我這裡也被閹黨給盯上了,沒想到你們又帶著孩子誤打誤撞來到這裡。適才……」

  微緣聞言震驚不已,江然更是嚇得一跳而起,叫道:「這可糟了!閹黨定然已瞧清我的面目,這下可害死我全家了。」

  微緣忙道:「江師兄,你先別著急。你無門無派,在江湖上又沒什麼名氣,他們怎知你是什麼人?又怎知你住在哪裡?」

  江然神情稍安,王寶勝又道:「兩位對此倒也不用太過擔心,王振手下黨羽眾多,他們並非是同一伙人。我這裡也是前日剛被閹黨查到盯上的,太原那邊的閹黨與這邊的閹黨可能還沒通上消息,只是不知你們這一路趕來有沒有暴露行蹤?」

  微緣道:「我們一路很是謹慎,平安無事,只要顧義士不被錦衣衛抓到吐露了我們的消息,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和江師兄將孩子送到你這裡來了。」

  王寶勝神色一緩,說道:「這便好辦一些了。」

  江然便道:「那閹黨為何只暗中盯著,不直接來抓你?」

  王寶勝道:「這自然是為放長線釣大魚之故,閹黨自以為聰明,還當我什麼都不知道,想要通過我擒住易大俠談何容易?只是沒料到你們又自投羅網來到這裡。」

  微緣道:「阿彌陀佛!王前輩,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晚輩法名微緣,乃是恆山派的弟子,我和江師兄都不能暴露身份,不然會連累師門和大師叔她們。」

  王寶勝驚道:「原來是恆山派的少俠,失敬失敬!」

  微緣道:「王前輩繆贊了。王振禍國殃民,而我們卻不敢公然反對,實在受之有愧!」

  王寶勝嘆道:「王振現在把持朝綱,大權在握,與他以硬碰硬免不了有滅門之禍。也只有我們這些綠林匪盜方才無所顧忌,敢與王振硬拼到底。」

  微緣忙道:「王前輩,你們忠義為懷才是真俠士,我們萬萬不能與你相比。」

  王寶苦笑道:「少俠說笑了,這個何以克當?」轉而瞧向小兒,又道:「此子天庭飽滿,眉清目秀,將來必是可造之才,不愧是忠良之後!」

  江然便道:「微緣師妹,把孩子交給王前輩,我們此行的使命已經完成,眼下該尋思如何全身而退了。」

  微緣卻道:「可是錦衣衛的人就躲在外面,王前輩怎麼把孩子平安送走?」


  王寶勝道:「兩位少俠稍安勿躁,且容我好好想想。」

  江然與微緣不便出言打攪,小兒神色漸漸焦躁不適,微緣心下明了,於是便將小兒交給江然換了尿布,她則用飴糖兌水給小兒充飢,然後靜靜等待。

  過得一陣,王寶勝方道:「兩位少俠先歇息一晚,明日再說。」

  江然忙問道:「那王前輩可曾想出良策?」

  王寶勝嘆道:「現在哪還有什麼萬全的良策?不過是絕境求生,拼死一搏罷了。不過兩位少俠請放心,我王寶勝便是拼光『虎嘯寨』一百二十個弟兄,也當讓你們安然脫身。」

  江然聞聽王寶勝有一百多人外援,心中稍安,又問道:「那不知易大俠何在?」

  王寶勝道:「陳大人一家被閹黨抓走後本是要押送到京城問斬,但如今卻關在保定城大牢里按兵不動。想來閹黨必是在保定城裡設下天羅地網等易大俠前去營救,易大俠索性將計就計,召集北方綠林道上所有的英雄豪傑準備跟閹黨拼了!」

  江然驚道:「你們要劫獄?」

  王寶勝道:「我們追隨易大俠與閹黨對抗多年,劫獄救人乃平常事耳!閹黨雖然料到易大俠會去救人,但卻料不到易大俠會帶那麼多人去營救,此番必定將閹黨打個措手不及!」

  江然拱手道:「佩服佩服!」

  微緣情知這必是一場腥風血雨之戰,雙方死傷在所難免,甚至會傷及無辜百姓,不禁低聲吟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王寶勝聞言並不在意,隨後為二人安排飯食,又講述了北俠易昀召集北方綠林群雄對抗王振的英勇事跡,聽得江然熱血沸騰,感佩不已。

  當晚王寶勝在屋中為立了顧三刀牌位,焚香祭拜,悲痛已極,令人淚目。江然和微緣感同身受,一同祭拜,久久難以釋懷。

  次日清晨,王寶勝特地為江然和微緣準備了一布袋沉豆糧,約莫有三十來斤重。那布袋兩面各繡了一朵嬌艷欲滴的牡丹花,甚是醒目。

  江然不解,問道:「王前輩,您給我們這袋豆子是何意?」

  王寶勝道:「我想了一夜,這邊的閹黨並不知道你們和孩子的身份,所以還得請兩位少俠幫忙把孩子送走。你們便裝作是前來走親借糧的親故,希望能騙過外面那些監視的閹黨。最主要的是這個布袋可以作為我的信物,你們顯露出來,我寨中的弟兄一看便知是我派的人。」

  江然道:「那王前輩要我們把孩子送到哪裡?」

  王寶勝道:「兩位少俠離開村子以後便原路返回,暗中留意,如果察覺無人跟蹤就順著大路往東走,屆時自然會有人主動找你們。為首的是個四十出頭的麻臉漢子,名叫馬大勇,你們將孩子交給他,此行的重任便算完成了。兩位少俠身後有師門和家室不宜深牽進來,營救陳大人一家自有易大俠和我們綠林道上的朋友。」

  江然道:「要是閹黨多疑,不肯放過我們呢?」

  王寶勝道:「如果閹黨起疑心跟蹤兩位少俠的話,那你們就走山路一直往南,犬子王齊洛和我寨里的弟兄就藏身在那一帶的深山老林之中。你們只要深入其中必會為他們所察覺,他們發現你們身後有閹黨追蹤自然明白是怎麼回事,犬子自會竭盡所能助你們和孩子脫險。」頓了一下又道:「此番來的閹黨領頭之人名叫石浩揚,師出崆峒派,武功造詣不凡,心狠手辣,你們須當小心在意!」

  江然道:「沒想到崆峒派這樣的名門大派竟然出了一個助紂為虐的叛徒!」

  王寶勝道:「王振收攬的江湖高手甚多,也不知此番來了多少人,結果還是難以預料。」長嘆一聲,憂心不已。

  微緣道:「王前輩,你們與易大俠不顧一切與閹黨抗爭,晚輩乃出家之人又何惜此身?此番即便九死一生,我們也得要將孩子平平安安地送出去!」

  江然道:「微緣師妹說得好!今天便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起!不,孩子一定會沒事的。」

  王寶勝甚感欣慰,說道:「兩位豪氣干雲,視死如歸,不愧是名門少俠!相信老天爺定會保佑你們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微緣道:「王前輩,那你也當趕緊設法離開這裡才是,這裡太危險了。」

  王寶勝卻道:「閹黨並不知道我已發現了他們,我正好將計就計拖住他們,然後配合易大俠反引他們入彀。」

  微緣心中感佩,不便再勸,當下同江然辭別王寶勝緩步出村。二人面上雖然鎮定,心中卻是惴惴不安,微緣身子更是微微發顫,江然挽住她手臂鼓勵,她竟不以為忤,反而緊靠江然,已然成了一個怯弱受驚的平凡少女。

  出了村子走到偏僻之地後,二人果然察覺身後有異動,料到是錦衣衛在暗中跟蹤無疑。二人武功造詣不低,並不十分擔心自身安危,而是擔憂被錦衣衛識破身份,牽連到師門和家人,因此不由得他們不心生忌憚。

  微緣話音發顫,低聲道:「江師兄,怎……怎麼辦?」

  江然同樣畏懼,但他卻強裝鎮定,溫言道:「不用怕,我們便依王前輩之計行事。」

  二人隨後折而往南,踏上一條小道,不久便進入一片地勢險要,草木茂密的山林之中。微緣心中稍安,自忖與江然輕功不弱,當此地形奔逃脫身不難。然而後面追蹤之人也愈發大膽,越跟越近,似已看穿江然與微緣有所察覺,正伺機發難。

  江然當機立斷,將那袋豆子一撒,只拿了布袋,拉起微緣發足疾奔,叫道:「快跑!」

  便在這時,二人身後林中一聲呼喝,倏然搶出十來個男子,著飛魚服,持繡春刀,殺氣迫人,正是皇城錦衣衛。為首之人身形如風,一竄而出,疾往江然與微緣追至,也正是王寶勝提及的石浩揚,官居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之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