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緣似風起情若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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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尋到後山之下,只見郭安竟率眾守在路口,並未瞧見有銀釵寨之人蹤跡,羅謹行等四人已向他稟報完山寨之戰詳情。

  郭安臉色陰沉,似是頗為不悅,雲松揚料到羅謹行他們定是添油加醋說了己方諸多不是,當下鎮定心神,上前拜道:「郭大人,屬下們已將山匪盡數剿滅,但是並未見到陳友堂之子,顧三刀或許是一早就把他送走了。」

  郭安冷冷地道:「本座查得清清楚楚,那小兒就在賊寨內,你們沒找到那是因為沒有用心!他定躲在賊寨某個隱秘之處,你們即刻回去再仔細搜!」

  雲松揚不敢有異議,當即領命率戚敏等人疾奔上山。郭安隨即又命羅謹行等四人自北面繞道前山,他則率餘下人自南面繞道上山,務求萬無一失。

  眾人走後不久,不遠處的落葉下倏然竄出一個二十多歲的青衣男子來,神色惶恐不安,懷裡還抱著一個睡熟的小兒,約莫有六七個月大小。原來那枯葉下是一個小土坑,正好容下二人,上面掩蓋枯葉與周圍地面無異,是以並未被郭安等人察覺出來。

  那青衣男子乃是顧三刀長子,名叫顧人興,而那小兒也正是陳友堂的幼子。適才顧人興迫不得已點了小兒的昏睡穴,是以小兒睡得深沉,未曾發出絲毫聲響。

  顧人興僥倖脫險,不敢有絲毫鬆懈,穿山越嶺往北疾逃,不停不歇地奔逃了兩個多時辰以後,遠遠望見一個四五十戶人家的小山村方才躲入一座土丘下歇息,想到父母弟妹和山寨其他人多半無幸,不禁淚珠滾滾,悲痛不已。

  傷心良久,顧人興方才收淚止悲,解開小兒穴道,只見他悠悠醒來,瞪大眼睛好奇地左顧右盼,不哭不鬧,甚是乖巧。顧人興心下稍感慰籍,但想到小兒畢竟無知,餓急了必定會大哭大鬧,於是悄悄潛進村里,打算設法給小兒尋一頓飽奶吃了再趕路逃命。

  顧人興輕功不弱,東躲西藏未曾驚動村中之人,探查了十幾戶人家方尋到一個臨盆不久的少婦,正好只有這少婦在家做飯,其餘人外出勞作尚未回家。

  顧人興從身後將那少婦點暈,撥開衣襟露出胸脯,將小兒湊上去盡情吮吸。待小兒吃飽奶後,顧人興為那少婦整理好衣衫,又在她腳下跐出一條痕跡,偽裝成是她自己失足跌暈。這也是為了不留下行跡讓錦衣衛查到,至於那少婦醒來信與不信,此時他也顧不得了。

  出了屋子,顧人興又瞥見右邊牆下曬著蘿蔔乾,當即順手抓了幾把塞入懷裡,以備飢餓時作乾糧充飢。

  恰在這時,只聽東首有女子朗聲吟道:「阿彌陀佛!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顧人興循聲一望,只見一個面容姣好的妙齡尼姑雙手合十,屹立在不遠的田坎之上,杏眼圓睜,神情肅然,頓時大吃一驚,也不打話,提氣往北面山林疾奔。

  妙齡尼姑當即縱身躍出,一掠兩丈,緊追而上,喝道:「放下孩子!」

  顧人興心下明白這妙齡尼姑定是將他當做偷小孩的人販子,但此時卻不便停下與她分說,唯有遠離村子以後再做道理,豈料那妙齡尼姑輕功甚是高超,三個起落便趕至顧人興身後。顧人興情急中反手擲出兩枚飛鏢向妙齡尼姑襲去,而她只輕輕一飄便即躲開,身形如風,甚是靈動。

  顧人興大駭,當下連珠箭發,將身上十餘枚飛鏢盡數向她射去。那妙齡尼姑雖驚卻不慌,左飄右閃一一避過,但也因此被顧人興遠遠甩開了一大截。

  顧人興逃入林子以後,察覺身後無異,回身一望卻不見了那妙齡尼姑的身影。正自驚疑之際,忽覺身後勁風颯然,方才轉身,只見那妙齡尼姑一掌已拍至近前,慌忙一掌迎上。

  豈料他倉促出掌,凝勁不足,與那妙齡尼姑來掌一交,一股綿柔之力迫得他往後疾退十數步方才拿樁站穩,胸膛如遭重擊,氣血暗涌。顧人興震驚不已,料想不到一個小尼姑竟有這般深厚的功力,自己雖未受內傷,一時間卻難以提起氣來,想是她手下留情的緣故。

  妙齡尼姑不再進逼,合十道:「施主,放下孩子,不要再執迷不悟!」

  顧人興情知她不是尋常尼姑,於是問道:「敢問小師太是哪派高人弟子?」

  妙齡尼姑道:「貧尼乃恆山弟子,法名微緣,請問施主是何許人也?」

  這妙齡尼姑正是恆山派覺月門下弟子微緣,她此番與師姐微塵、微妙和師妹微禪下山到太原府遊歷,而後在崞縣分道而行,約定在代州城會合回山。途徑此村,恰巧撞見顧人興抱著小兒鬼鬼祟祟地從那戶人家出來,且又行盜竊之舉,自不免疑竇叢生。

  顧人興聞言不覺一喜,忙躬身道:「原來是恆山派覺月師太門下的俠尼,失敬失敬!微緣小師父,請你一定要幫幫我!」


  微緣見顧人興畢恭畢敬,不似作偽,心下甚感詫異,說道:「施主,你放下孩子誠心悔過,我不為難你就是。」

  顧人興忙道:「微緣小師父,你誤會我了,這孩子不是我從那家人偷來的。冀州陳友堂陳大人一家人遭閹黨王振迫害下獄的事你應該知道吧?這是他僥倖脫難的幼子。我等雖是綠林草莽,但深受易大俠教誨,絕不容閹黨殘害忠良,禍國殃民。豈料我們將這孩子救到山寨不久便被錦衣衛追查到了,為了讓我帶孩子逃生,我爹娘率整個寨子的人拼死將他們拖住,只怕他們現在已……」說到這裡悲從中來,哽咽難言。

  微緣見他真情流露,自不疑有假,不禁嘆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顧人興抹淚道:「為了不留行跡,我適才也是迫不得已。微緣小師父,你的武功比我高,那就請你把這孩子送到易州五回山下的『鐵嶺村』,交給一個名叫『王寶勝』的人,再由他將孩子交給易大俠,保住陳大人這僅剩的血脈吧!」說話間將小兒交到微緣手裡。

  微緣捧著小兒,不禁手足無措,說道:「這……我……」

  顧人興道:「微緣小師父,恆山派自古以來便是俠義唯舉的江湖大派,如果你們都不願意冒險救這孩子,那世上還有誰願意?記住,將孩子送到易州五回山下的鐵嶺村,交到王寶勝手裡。我得回去了,即便是死我也要跟我爹娘他們死在一起!另外還請你給王寶勝帶一句話,請他轉告易大俠,就說我們銀釵寨的人……對得起天地良心!」說到這裡,熱淚又滾滾而落,咬牙轉身便走。

  微緣急道:「施主,你別走啊!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顧人興頭也不回,奔行更急,只說道:「銀釵寨顧人興!」

  微緣欲待去追,但顧人興已出了林子,她也明白小兒正被錦衣衛追捕,委實不敢冒失讓人瞧見,不自禁地後退了兩步。她對此舉自是義不容辭,只是來得太過突兀,且又事關重大,稍有不慎便會牽連整個恆山派,是以她一時間難以鎮定下來。呆愣良久,見小兒神情不悅,似欲哭泣一般,慌忙往山林深處疾奔,生怕小兒哭聲驚動到村中百姓。

  那小兒並不認生,見微緣抱住他奔跑復又展顏而笑,甚是歡愉。然而微緣卻愁眉深鎖,忐忑難安,她深知自己一個光頭年輕尼姑抱著一個襁褓小兒委實惹人眼,出了林子以後也不敢走大路,只選一些偏僻的小路,或是傍著大路在山林間穿行。

  夜幕降臨以後,微緣方才敢上大路,小兒這時已餓得哭了起來,然而此時身處荒野之中,前不見村後不著店,她反倒不知如何是好。當下溫言哄慰,小兒卻越哭越悲,無奈之下尋到一條溪流掬水相喂,小兒只嘗了兩口便閉口不納,接著奮力去撓微緣胸脯尋奶吃。

  微緣大羞,急忙攔開小兒,小兒頓時哭得更急了,甚是傷心委屈。此時荒野萬籟俱寂,小兒哭聲分外響亮,急得微緣手足無措,只得由他又哭又撓,自己卻閉目念起佛經來。

  然而小兒越哭越厲,小臉已漲得通紅,微緣心神不寧,終究於心不忍,當下環顧四周一眼,素臉若霞,解開衣襟順著小兒。

  小兒吸了幾口並沒有什麼奶水,情知又上了當,隨即又放聲大哭起來。

  微緣含淚道:「我也沒辦法了!你再哭,我也哭了!」

  小兒哪裡聽得懂她的話?更感受不到她的窘迫悲痛,微緣著實難過了一陣,但見小兒聲嘶力竭,氣息不暢,再哭下去只怕要遭,於是說道:「罷了罷了!你別哭了,我帶你去找人家尋奶吃,是福是禍全靠佛祖保佑了!」

  奔走一陣,微緣忽然想到佛陀割肉飼鷹的典故來,當下在手腕上咬下一個口子,然後將傷口湊到小兒嘴上。許是血濃於水的緣故,小兒並不挑嘴,大口吮吸起來,一抽一噎,著實可憐。

  微緣心下大慰,長長舒了口氣,心道:「佛祖誠不欺我!阿彌陀佛!」

  小兒吃飽後便不再哭鬧,不久便沉沉睡去,雖在睡夢中兀自抽噎個不住,久久未平。微緣長嘆一聲,尋了一處乾燥處歇息,尋思後計,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一個人來,這個人便是她俗家師兄江然。

  江然之母師出恆山派,乃是覺月的師姐,只因動了凡心便還俗成家,故此微緣與江然仍有同門之誼。江然天資聰慧,智計多端,又得其母真傳,武功造詣不俗,是以微緣在危機關頭第一個便想到他來。

  江然家住四十多里外的一個小鎮上,乃是當地首屈一指的富家大戶,此去不過半日路程,微緣徹夜趕路,次日清晨便至。此時街上行人稀疏,微緣懷抱小兒趕到江然家宅之外並未被人看見。江宅大門已開,院內正有家丁清掃,微緣不敢貿然入內,於是躲在對街巷子裡窺探,思索對策。


  街上行人漸多,江宅內進進出出的人也愈來愈多,微緣正自焦急之時,只見一個錦衣華服,面如冠玉的年輕公子,手搖摺扇,意氣風發地走了出來。

  微緣頓時大喜過望,這人不是江然又是誰?忙拾起一枚石子不偏不倚擲到他腳邊,江然順勢望去,見是微緣,不覺又驚又喜,疾步迎上,笑道:「微緣師妹,你怎麼捨得來看我?」

  微緣忙道:「江師兄,你小聲些,跟我來!」

  江然見微緣懷抱小兒,神色惶急,心中雖然詫異,但知必有緣故,於是跟著微緣躲躲藏藏,避開街上行人來到鎮西外一處僻靜之地。

  微緣見沒露行跡安然出鎮,甚感欣慰,江然卻是疑惑不已,問道:「微緣師妹,你這是何意?這是誰家的孩子?幹麼要偷偷摸摸地?莫不是喜歡小孩子得緊了,從別人家偷來的麼?呵呵!那還不如像我娘一樣還俗嫁人吧,我保證給你找個如意郎君!」

  微緣正色道:「江師兄,別說笑了!你可知這是誰的孩子?」

  江然又不禁笑道:「這孩子是你抱來的,你不說我又怎會知道?總不至於是你的孩子吧?」

  微緣頓足道:「江師兄,你正經點!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江然見微緣臉色急得發紅,忙收斂笑意,一本正經地道:「我不說了,那你且說這是誰的孩子?」

  微緣道:「他是冀州陳大人的孩子,是銀釵寨的義士托我送到五回山交給易昀易大俠。」

  冀州陳友堂遭王振構陷下獄待斬之事江然自然有所耳聞,頓時大吃一驚,問道:「微緣師妹,你此話當真?」

  微緣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江師兄,你以為我也跟你一樣總是愛油嘴滑舌地說笑嗎?」

  江然瞧了瞧小兒,神色稍定,問道:「那銀釵寨的人呢?」

  微緣道:「那顧義士說朝廷錦衣衛把他全寨的人都殺光了,只有他一個人帶著孩子逃了出來。昨天他把孩子託付給我就走了,我實在不知該怎麼辦便想到來找你。」

  江然嘆道:「微緣師妹,你這可接了個大麻煩!現在皇上對王振言聽計從,閹黨權勢滔天,我們小老百姓怎麼斗得過他們?況且這幾個月大的小孩子聽不懂人話,又要吃奶,千里迢迢地送到五回山可不是一件易事。要是在緊要關頭,他突然就哭鬧起來暴露了我們,豈不遭了?我們兩個死了也不打緊,只怕我江家與你們恆山派都要跟著遭殃!」

  微緣道:「就是啊!江師兄,你說該怎麼辦呢?我們也不能袖手不管呀!」

  江然神色凝重,沉吟半晌方道:「微緣師妹,那你來找我的這一路上可曾露過行跡?」

  微緣道:「沒有!我避開人來找你,連你家門都不曾進,就只敢躲著等你出來。只要那顧義士不說,錦衣衛便不知道孩子在我這裡。」

  江然心下大寬,說道:「這就好辦了!小孩子的臉長得都差不多,難不成錦衣衛的人還能分辨得出來嗎?微緣師妹,你放心!師兄我便陪你走一遭,護送你和這孩子到五回山。」

  微緣喜道:「真的嗎?江師兄,謝謝你!」

  江然道:「跟我客氣什麼?誰叫我是你師兄呢?況且陳大人是為國為民的好官,能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應該的。」

  微緣道:「阿彌陀佛!江師兄,你真是好人,佛祖一定會保佑你的!」

  江然微笑道:「微緣師妹,你這話便有拍我馬屁的嫌疑了吧?往常你可沒有這樣誇過我。」

  微緣臉色微微一紅,說道:「江師兄,這時候你還有心取笑我麼?」

  江然正色道:「好好好,我不說就是。佛祖真要有靈就保佑那顧義士不要被錦衣衛抓住,倘若他遭錦衣衛嚴刑逼供那就凶多吉少了!錦衣衛的酷刑,這世上又有幾個人能扛得住?」

  微緣道:「是啊!阿彌陀佛!求菩薩保佑顧義士千萬不要被錦衣衛抓住了。」

  江然見微緣虔誠恭謹,煞有其事的模樣不覺可敬又可嘆,微笑道:「微緣師妹,你也不用太擔心。吉人自有天相,既然這孩子屢脫大難,一定是有福之人!而且老天爺又怎會讓陳大人這般為國為民的好官絕後?」

  微緣道:「嗯。江師兄,孩子現在已醒了,你快想法子尋些人奶來,他一餓便會哭鬧不休。」

  江然甚是忌憚,當下領著微緣往北趕了半里路,來到一座大山之下的一個小山洞內藏身,此處人跡罕至,甚是隱蔽。

  微緣頗為滿意,說道:「這裡倒是個好所在,孩子即便哭鬧,聲音也傳不出去。」


  江然道:「微緣師妹,那你稍待,我去去就來。」

  微緣忙道:「嗯。江師兄,你要謹慎些,切莫讓人起疑注意上你了。」

  江然點點頭,匆匆出洞便走了。小兒許久未進食,且沒哭鬧,微緣惴惴不安,捧著小兒在洞內踱來踱去哄逗,生怕他倏然哭將起來,委實難以應對。

  所幸江然沒讓微緣失望,不多時便趕了回來,以一個小酒壺盛了人奶,又給微緣帶來一盒精緻的糕點。

  微緣感激不已,說道:「江師兄,多虧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江然微微一笑,接過小兒餵奶,讓微緣騰出手來吃早點。小兒吃飽後笑逐顏開,江然便抱著晃來晃去逗玩,只覺有趣至極。過得一陣,倏然聞到一股異味,驚道:「不好!孩子怕是拉粑粑了!」

  微緣不解,奇道:「粑粑是什麼?」

  江然笑道:「你想看看麼?」

  微緣道:「嗯。」

  江然當即解開襁褓遞向微緣,說道:「那你仔細看個夠!」

  微緣臉色一紅,捏住鼻子退開,急道:「江師兄,這可怎麼辦?」

  江然嘆道:「你可真是一個不懂人事的小師太!」

  微緣急道:「別說這些了,你快想想辦法!」

  江然道:「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看把你急得,跟我來。」

  山洞外不遠處便有一條溪流,江然領著微緣趕到溪邊,脫了小兒衣褲將屁股洗淨,然後光溜溜地交給微緣抱。微緣大羞,慌忙掩面轉身念佛懺悔。

  江然笑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再說幾個月大的小孩子有什麼好害羞的?你不把孩子抱著,我怎麼洗屎尿布?呵呵……」

  微緣道:「非禮勿視!罪過!罪過!」

  江然見微緣越是如此,便越是忍不住想要捉弄她,悄悄把小兒捧到她面前,驚奇地道:「微緣師妹,你快看看這是什麼?」

  微緣好奇睜開眼來,但見小兒正對著自己,頓時瞧了個清清楚楚,羞得她一聲尖叫捂臉便逃。

  江然哈哈大笑,得意非凡,縱身掠出,搶到微緣前面,又將小兒往她面上湊去。微緣前後左右均避不過,急得雙腳直跺,厲聲道:「江師兄,我是佛門弟子,你不可以這樣褻瀆我!」

  江然見微緣杏眼圓瞪,臉色漲得通紅,情知是羞憤已極,心下一凜,急忙賠禮道歉,拿襁褓將小兒裹住方才交給她,默默地到溪邊清洗小兒衣褲和尿布。

  江然本是富家公子,絲毫不嫌腌臢,極是盡心,微緣輕嘆一聲,心中之氣頓時便煙消雲散。她深知江然性子跳脫不羈,雖喜言語戲謔,但本性柔善,並非是下流無恥之人,不然她也不會來向江然求助。

  洗完之後,江然只望了微緣一眼,依舊一語不發,埋頭將小兒衣褲和尿布鋪在草坪上晾曬。

  微緣歉然道:「江師兄,你生氣了嗎?對不起,是我話說重了些。」

  江然倏然展顏笑道:「微緣師妹,我怎麼會生你的氣?你不生我的氣就好了。」

  微緣心下大寬,不禁嘆道:「江師兄,你這個性子呀……」

  江然微笑道:「你今天才認識我的麼?知道我是這個德性,何必跟我較真?」

  微緣便道:「江師兄,不說這些了,我們須得趕緊動身,早早把孩子送到五回山,以免夜長夢多,橫生變故。」

  江然點頭稱是,正色道:「此事不容馬虎!微緣師妹,此番只有你一個人下山嗎?二師叔她老人家呢?」

  微緣道:「師父這次讓我和大師姐、三師妹下山遊歷,我們在忻州決定分開歷練,約定在代州城會合。」

  江然道:「原來是這樣。這麼大的事理當告知二師叔一聲,正好我們此去要路過代州,屆時見不到微塵師姐和微禪師妹,那便給她們留書一封。」

  微緣道:「嗯。不過這件事要不要告訴大師叔?你要出門遠行,只怕是瞞不過她的。」

  江然道:「我娘這邊你不用操心,我自有道理。微緣師妹,你稍待,我回去準備準備就來。」

  微緣點點頭,目送江然遠去,而後回到山洞等候。江然這一去,直到未時方才返回,只見他拎著一個脹鼓鼓的大包袱,看似有些分量。

  微緣憂心多時,急急出洞相迎,說道:「江師兄,你遇到難處了嗎?」


  江然微笑道:「一切順利,只是要編個幌子騙過我爹娘卻非易事。我想了一下,這件事還是不告訴他們為好,省得他們知道了擔心,一天到晚不得安寧。」

  微緣嘆道:「這倒也是。」

  回到洞中,江然打開包袱,說道:「微緣師妹你看,我都準備妥當了,防身短劍、盤纏、乾糧、火摺子、孩子的尿布我也準備了,還有一罐飴糖,尋不到人奶時,可以兌水湊合一下。」說一件擺一件,最後取出一個瓷盅,遞給微緣道:「微緣師妹,你餓了吧?這是我娘親自下廚做的素餃子,你嘗嘗。」

  微緣道:「江師兄,你想得真周到,謝謝你。」

  江然抱過小兒,說道:「小事一樁!你快吃吧。」

  微緣道:「我倒不著急,就是孩子早餓了。」

  江然隨即從懷裡拿出一壺人奶餵小兒,笑道:「怎麼會少了他的?」

  微緣見包袱中還有一個小包袱,江然並沒有說到,估摸是包著衣衫,但見又露出縷縷柔順黑絲,像是女子的長髮,不禁奇道:「江師兄,那裡面裝的是什麼?」

  江然道:「這是給你準備的女兒衣裳,還有遮掩你光頭的假頭髮,要不然我們三人走在一起不倫不類,成何體統?一看便會讓人心生猜疑。此去五回山千里迢迢,總不能一直避著人吧?微緣師妹,此事非同小可,我們決不能露出半分破綻!」

  微緣深懼其中厲害,點頭道:「嗯。」

  待微緣吃完餃子以後,江然便將小兒交給她,自小包袱里取出那假髮來為她裝扮,穩固好以後,只覺眼前一亮,不禁怦然心動,贊道:「微緣師妹,你好美!」

  微緣臉色一紅,輕斥道:「江師兄,你又胡說八道了!」

  江然拿出一塊銅鏡照向她,說道:「我哪有?你自己看。」

  微緣對鏡一瞧,只見銅鏡里分明就是一個秀髮堆雲,明眸皓齒的俏臉佳人,不禁看得痴了,心道:「鏡子裡的美人當真是我麼?」

  江然又道:「微緣師妹,我沒騙你吧!你本就是國色天香的大美人!可惜……」

  微緣抬頭望向江然,但見他眉清目秀,儀表堂堂,心中也不禁泛起一絲漣漪,雙頰漸漸發熱,美若紅霞。

  江然心中一盪,含情脈脈地說道:「微緣師妹,你也還俗吧!」

  微緣回過神來,又羞又愧,急忙閉目念佛懺悔,壓制雜念。

  江然臉色一紅,情知有些唐突,抱過小兒急急出洞,說道:「微緣師妹,你快把衣服換了,我去外面等你。」

  過得良久,未聞微緣在洞內動靜,江然不免有些著急,於是大聲道:「微緣師妹,你換好沒?我要進去了。」

  只聽微緣急道:「還沒換好!你別進來!」

  江然道:「這麼久了,便是縫衣服也快好了吧?我數……三十下,你不出來我就進去了。一、二、三……」

  數到三十以後,江然也不打話徑直進入洞中,只見微緣已換下緇衣,身著繡衣花裙,雙手捂臉,縮在洞角,卻是羞於見人。

  江然不禁哈哈笑道:「微緣師妹,你又不是沒穿衣裳,怎麼還不敢見人了呢?」

  微緣聞言又羞又氣,跺腳道:「江師兄,你……你……」說著眼淚直流,委實不知該如何斥責於他。

  江然自知失言,忙道:「微緣師妹,你別生氣!我一張口就說出來了,實是無心之言!求你別生氣!求你別生氣!」重重打了自己一巴掌,不住作揖求饒。

  微緣見江然這般模樣心中不禁一軟,氣也隨之消了大半,只說道:「江師兄,你這油嘴滑舌的性子也是該改一改了。」

  江然道:「是是是。微緣師妹,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微緣嘆道:「那我們走吧。你拿行囊,我抱孩子。」

  收拾好行囊,二人來到大路上,只見江然已備好一輛馬車停在路旁,小心翼翼扶微緣進入車廂,然後駕車啟程。

  微緣感激不已,說道:「江師兄,你想得真是周到,要是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江然忙道:「微緣師妹,你別這麼說,我既然是你師兄自然要有所擔當。況且這些都是小事,根本不值一提!以後這一路上你什麼都不用操心,全交給師兄就好了。」

  微緣道:「嗯。」

  江然道:「微緣師妹,我還有一句話想說,但是我怕我說了你又要生氣。我……我不敢說。」

  微緣卻道:「你想說我們以後扮作夫妻是吧?」

  江然忙道:「是啊!微緣師妹,你不生氣麼?」

  微緣嘆道:「我們三個人這樣子,若說不是夫妻又有誰會信呢?」

  江然道:「對呀!我們要是以夫妻的身份帶個孩子,那便是真遇到了錦衣衛,他們也看不出我們什麼破綻來。」

  微緣道:「嗯。」

  江然喜道:「微緣師妹,那你是同意啦?」說著掀開車簾往裡一瞧,只見微緣面紅耳赤,宛若天邊晚霞,已然羞不可抑。

  江然隨即轉身回去,不便再說什麼,心中卻是甜蜜不已。

  過得一陣,只聽微緣在車廂內喃喃念起經來,江然便道:「微緣師妹,你以後也得改改這念經的習慣了,不要張口就是阿彌陀佛,萬一在人前說漏了嘴易遭懷疑。」

  微緣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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