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身不由己唯命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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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瑤向那吳掌柜道:「你的任務已完成,現在可以走了。」

  那吳掌柜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向王玉兒躬身作揖,連連退了十來步方才轉身疾奔,畏懼已極,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王玉兒當下向碧瑤道:「押上他們兩個走!」

  玲瓏這時已將張青城扶起,二人均受了內傷,相互扶持,顫顫巍巍,勉強能夠行走。

  碧瑤只得過去扶住玲瓏,說道:「玲瓏師叔,請帶路。」

  玲瓏和張青城深知碧瑤奉命行事,身不由己,適才又是她獻計巧妙化解了危難,因此二人對她並無芥蒂,雖不便當著王玉兒說什麼,均報以感激之色。

  三人攙扶著出了山坳,玲瓏指明方向,從西面撥雪尋路下山。然而王玉兒卻遲遲未曾跟來,張青城甚覺疑惑,不住往後探望。

  碧瑤知他所想,說道:「張師弟,不用看了。我師祖只要知道我們的行跡,百里之內休想逃出她的手掌心。」

  張青城道:「你師祖她不與我們同行,好似時時刻刻都在監視著我們一樣,這樣反倒令我們不敢輕舉妄動,這一招果然高明!」

  碧瑤道:「也不全是為此。我師祖她性情孤傲,怎麼會跟我們同行同止?但是我師祖既然敢這般做,那便不懼你們逃走。你們想要甩掉我師祖脫身,須得天時地利人和齊聚,缺一不可!」

  張青城便道:「碧瑤師姐,你不就是我們的『人和』麼?」

  碧瑤臉色一紅,垂頭道:「對不起!我……」

  玲瓏道:「碧瑤,你放心,我們不會為難你的。適才的事,我們還得多謝你呢!」

  碧瑤道:「不客氣!多謝玲瓏師叔體諒!」

  山中積雪甚厚,玲瓏與張青城此時難以聚氣,步履艱難。碧瑤當下一手攙扶著玲瓏,一手攙扶著張青城,暗運真力自二人「內關穴」渡入,沿手厥陰上貫膻中,轉少陽通三焦,又引命門火暖氣海。

  張青城只覺氣血一暢,五內痛楚大減,丹田之氣徐徐通達四肢,氣力隨之緩緩恢復,心中大喜,向碧瑤道:「多謝碧瑤師姐,我……」

  碧瑤忙低聲道:「趕路就是,以防我師祖瞧出來了。」

  張青城心中一凜,亦低聲道:「嗯。」

  三人下山出了雪林以後,玲瓏又指明繼續向西行進。碧瑤面上不說什麼,心裡卻在猜測,朝陽和星月乃是冠絕當世的得道高人,他們隱退避世之地必是一處清幽絕美的洞天福地,由此往西又有哪些巧奪天地造化之功的人間仙境呢?

  這晚趕到一個小市鎮之上過夜,碧瑤對玲瓏禮敬有加,食宿安排周到,又悄悄將王屋派治療內傷的丹藥給玲瓏和張青城,關懷備至。

  王玉兒並未現身,當夜無話。次日風雪交加,碧瑤一早便備好了三匹快馬,並為玲瓏和張青城買了兩件羊皮大氅禦寒。三人乘馬上路,依著玲瓏指引取道隴關古道,冒雪往西疾馳。

  玲瓏和張青城服食了王屋派的療傷靈丹,內傷已然見好,此時又乘上快馬,張青城自不免心生希冀,不住留意四周有無王玉兒跟蹤,尋思脫身之計。

  玲瓏知他所想,嘆道:「不用看了。就算王師叔沒有時時刻刻跟著我們,我也不會現在逃走。我們即便要走,也得想個周全的法子,不連累到碧瑤。」

  碧瑤心下感動,小聲道:「多謝玲瓏師叔好意。一旦有了機會,你們只管走就是了,不用顧及我。只是現在委實不是好時機,你們縱然騎著快馬也逃不過我師祖的輕功。」

  張青城道:「可是王師叔祖在暗,我們在明,看似不在,又好似無處不在,真是讓人無計可施。」

  玲瓏嘆道:「如今只有盡人事看天意了。」

  碧瑤道:「天無絕人之路,玲瓏師叔不必灰心。」

  三人曉行夜宿,策馬行了十日,這晚趕到秦州城中過夜。用過飯後,碧瑤便尋了一家客棧投宿。

  正當碧瑤向掌柜的說明給玲瓏和張青城各賃一間客房時,只聽門口有人叫道:「只給他們兩個一間房!」

  碧瑤、玲瓏、張青城三人未見其人,聞聲均是吃了一驚,正是王玉兒到了。三人均不敢怠慢,一齊施禮相見。碧瑤自不敢違拗王玉兒之命,隨後便安排玲瓏和張青城同住一房。

  張青城心中暗喜,回房以後,向玲瓏小聲道:「王師叔祖現身就好了,這樣知己知彼,我們總能想出法子來。」

  玲瓏點頭道:「嗯。不過王師叔學究天人,謀算如神,只怕很難有什麼情況能出她意料之外。碧瑤說得不錯,我們真需得天時地利人和才能脫身。」


  張青城卻道:「就算王師叔祖她武功出神入化,算無遺策,但她也終究只是個人,總有閉眼睡著的時候。師叔祖和朝陽師叔祖一起詐死不就騙過她了嗎?我不信我們一點兒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玲瓏道:「辦法在心裡想,早些歇息吧。」

  張青城道:「但是我不明白她今天突然現身,又為何特地安排我們睡一間客房?」

  玲瓏道:「王師叔或許是懷疑我們孤男寡女行止有污,我們清者自清,不必在意。」

  話音一落,只聽王玉兒在外冷冷地道:「小賤人,你知道本宮在外面,故意這般說給本宮聽的是不是?」

  玲瓏當即開門迎進王玉兒,斬釘切鐵地道:「沒有!王師叔,我跟張青城乃是師徒,我們絕不會行有悖人倫之事,還請王師叔不要惡意中傷我們!」

  王玉兒冷笑道:「小賤人,你……」

  張青城聞言氣往上沖,怒道:「你不要老是罵人……」

  一語未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張青城臉上已著了王玉兒一巴掌,身子跟著翻倒於地,口中鮮血直流。她出手如電,只是一瞬,根本不容張青城躲閃。

  王玉兒又森然道:「本宮沒讓你開口,那便沒有你插嘴的份!」

  張青城又痛又怒,恨恨地瞪著王玉兒,絲毫不懼,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拼得一死也要維護玲瓏。

  玲瓏急忙攔住張青城,向王玉兒道:「王師叔,你氣的是我,你要打就打我,他什麼都不知道。」

  王玉兒道:「那你可承認你們兩個瓜田李下,首尾不清了嗎?」

  玲瓏道:「根本沒有的事,王師叔叫我如何承認?」

  王玉兒哈哈冷笑道:「你們兩個一個氣血方剛,一個少女懷春,孤男寡女相處一年,你說你們倆清清白白的,有誰會相信?」

  玲瓏道:「那王師叔要如何才能相信?」

  王玉兒倏然抓起玲瓏右手,掀起衣袖一瞧,只見雪白的手臂上殷紅一點,正是女子完璧之身的守宮砂。

  原來王屋派和齊雲派都有同樣的門規,收女弟子須得是完璧無瑕的處子,入門之後便會點上守宮砂,每年查驗一次,一旦失身,視情況降為雜役弟子或是直接逐出師門。

  玲瓏當下傲然道:「王師叔現在可信了嗎?」

  王玉兒又氣又羞,無言以對,甩開玲瓏手臂,轉而冷哼道:「本宮再給你半個月時間,必須找到星月那老賤人。你要是敢跟本宮兜圈子耍陰謀詭計,那就是自尋死路!」言訖,怒氣沖沖而去。

  碧瑤一直守在門外,不敢言語,急忙跟著王玉兒回房侍奉。王玉兒怒氣難消,倏地重重打了碧瑤一巴掌,恨恨地道:「小賤人氣煞本宮!」

  碧瑤又痛又屈,不敢分辯,只說道:「師祖息怒,您彆氣傷了身子。」

  王玉兒咬牙道:「這個小賤人膽敢讓本宮難堪,須得想個法子好好炮製她!出了本宮這口惡氣!」

  碧瑤不敢不依,說道:「是。」當下裝作埋頭苦思。

  王玉兒沉思了一番,展顏笑道:「有了!江湖中有一種叫做『陰陽合歡散』的春藥正適合這對狗男女!本宮就是要狠狠地打那小賤人的臉,然後將這對有悖人倫的狗男女帶給星月那老賤人,再狠狠打那老賤人的臉!你速去尋來!」

  碧瑤吃了一驚,忙道:「師祖,徒孫實不知哪裡有這種髒東西。」

  王玉兒寒聲道:「你還敢跟本宮裝?你既知是髒東西,難道還不知哪裡有?速速去找,找不到就不要回來見本宮!」

  碧瑤臉色一紅,只得領命告退出了客棧,只見外面大雪飄飛,寒風呼嘯,街上燈火寂寥,行人已渺。碧瑤無奈,暗暗嘆了口氣,當即施展輕功,飛檐走壁,向那勾欄瓦肆之地奔掠而去。

  便在這時,東面破空聲響,一物又勁又疾,勢若閃電般的向碧瑤襲至。碧瑤聽風辨位,側身一讓,那物便從碧瑤面前一晃而過。昏夜之中未曾看清,似乎是一枚飛鏢,她避得也甚是驚險,險些直插腦門。

  碧瑤心中憤怒,順來勢望去,只見一條人影一起一落,有如靈猿一般奔越在城中屋脊之上向南遠逃。碧瑤當即提氣疾追而去,幾個起落便與那人拉近了距離,然而那人陡然一跨半丈,比之先前快了不止半分,碧瑤竭盡全力卻始終與那人相距十來丈遠。

  碧瑤雖驚卻不懼,較量廝殺,輕功高低並不能完全決定勝負,她對自己很有信心,並不打算輕易放過那人。


  二人一前一後飛奔到城南十里外的一條山溝里,只見那人倏地停步轉身,從面上揭下一塊黑巾,重重冷哼了一聲。

  夜色雖然昏暗,碧瑤卻看得分明,此人卻是混元教長老杜驚先,當下拜道:「屬下參見杜長老!」

  杜驚先道:「你很奇怪為什麼是我來見你吧?你更奇怪我的輕功為何進步如此神速是不是?」

  碧瑤不語,靜待下文,杜驚先果然續道:「那是因為教主傳了我一門神功,特地讓我來好好管束你!靳長老另有重任,以後還是我跟你接頭,你聽清楚了嗎?」

  碧瑤道:「聽清楚了。杜長老,請問教主有何吩咐?」

  杜驚先道:「你且先說王玉兒讓你出來是辦什麼事的?」

  碧瑤道:「你們既然一路跟來,想來也知道前因後果了。師祖她讓我尋陰陽合歡散下給玲瓏與張青城,以此逼他們就範。」

  杜驚先呵呵笑道:「這個老巫婆當真是越老越不正經,居然還能想得出這種下流的餿主意!」頓了一下又道:「碧瑤,你這次做得很好!不但當上了王屋派掌門人,更成為全真一脈之首,他日必定能為聖教大業立下豐功偉績!恭喜你了!」

  碧瑤卻淡淡地道:「杜長老,你此番前來就是給屬下道喜的嗎?」

  杜驚先道:「那倒不是!教主有一個很重要的任務交給你,那便是……」

  碧瑤道:「是什麼?」

  杜驚先斬釘切鐵地道:「那便是殺了王玉兒!」

  碧瑤聞言驚得渾身一顫,失聲驚呼道:「你說什麼?」

  杜驚先喝道:「教主命你殺了王玉兒!」

  碧瑤急道:「教主為什麼要殺她?她早已避世歸隱,不理世事。此番不過是想尋找朝陽真人和星月罷了,這只是他們三個人的感情糾葛之爭,對我們聖教大業何礙?」

  杜驚先怒道:「王玉兒已然知道我聖教的意圖,她豈會坐視不管?必須殺了她以絕後患!況且她若將朝陽和星月這兩個老不死再驚動出來,教主神功未成,試問誰是他們的敵手?你能阻止得了他們嗎?」

  碧瑤道:「我不會讓師祖找到朝陽和星月的,至於師祖她,我也能想辦法讓她繼續歸隱,頤養天年,絕不插手江湖中事。」

  杜驚先喝道:「這是教主的命令,你敢抗命不遵嗎?教主考慮周詳,算無遺策,豈容你質疑?」

  碧瑤兩廂為難,心如刀割,垂頭不應。

  杜驚先冷哼道:「看來你真把王玉兒當師祖,捨不得殺了她是不是?」

  碧瑤含淚道:「師祖對我恩重如山,我恩將仇報與畜生何異?你們想殺她,我可以不阻攔,但是我絕不會動手相助你們!」

  杜驚先怒道:「我們要是能殺得了她,還需跟你廢話嗎?你到底聽不聽教主的命令?」

  碧瑤咬牙道:「恕難從命!大不了我一死而已!」

  杜驚先怒極反笑,說道:「教主早就料到你被感情沖昏了頭,忘記了自己的使命,所以早有準備!」

  話音一落,只見武三妹、周光盛合力押著一個青年男子從西面崖下的一個山洞裡走出來。那青年男子垂著頭,未做掙扎,好似昏迷不醒。

  碧瑤一眼看出,那青年男子正是郭逸雲,頓時芳心大亂,難掩驚慌之色。

  杜驚先見狀,甚是得意,笑道:「碧瑤仙子果然重情重義,看來你還沒忘記這個情郎。俗話說情義難兩全,不知你又當如何抉擇?」

  武三妹道:「碧瑤堂主,向尊使此前說過的話,你難道忘記了嗎?我們可沒有忘!不過杜長老還想再給你一次機會,只要你殺了王玉兒,郭逸雲就可免一死。如若不然,你和郭逸雲便都得死!」

  杜驚先道:「碧瑤,殺了王玉兒對我們有百利而無一害!麻香姑不過是個廢物,王玉兒一死,你便能真正掌控王屋派,從而號令全真一脈,屆時教主必定格外器重於你,說不定直接升你為聖教尊使,你又何必因小失大呢!」

  碧瑤沉吟不語,杜驚先又道:「你可得好好想清楚!向尊使不幸身故,寶佛大師性子暴躁,他可不會遷就姑息你!他很快就會趕過來,屆時他盛怒之下,只怕你想後悔都沒有機會!」

  碧瑤道:「可是我師祖她武功造詣出神入化,我根本沒有把握能殺了她,即便我能僥倖偷襲得手,她臨死反擊也必能取我性命。」

  杜驚先道:「這個何須你擔憂?這是教主特地為王玉兒準備的紫蘊丹,你不是伺候她衣食嗎?分三日給她吃下,保證讓她察覺不出絲毫端倪。你只要讓她把這兩枚紫蘊丹吃下去,那你的任務就算完成,其他的事就交給我們。」說話間拋給碧瑤一個小玉瓶。


  碧瑤手握玉瓶,心中萬般無奈,淚水簌簌而下,委實情難自已。

  杜驚先當下溫言道:「碧瑤,人生在世,誰又能真正隨心所欲?總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也總有要做取捨的時候,但這都是為了自己活得更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如果你的決定讓自己越來越危險,那肯定是錯的!」

  碧瑤神色漸轉陰冷,咬牙抹去淚珠,似已做出了抉擇,望了郭逸雲一眼,轉身疾奔出溝。

  來至轉彎處時,碧瑤倏然縮身左邊的石坎之下。須臾便見武三妹悄無聲息地飛奔而來,藏身於石坎另一側往東面窺探。碧瑤當即連劍帶鞘點中武三妹胸膛,接著左掌又切中她後頸,兩著迅速利落,一聲沒吭便將她擊暈於地。

  武三妹正是受杜驚先之命為跟蹤監視碧瑤而來,而碧瑤此時已做出了自己認為最正確的抉擇,接著施展輕功,悄聲折返回山溝,藏身於一塊大石後窺視,只見那山洞裡火光閃爍,杜驚先、周光盛二人帶著郭逸雲正在山洞裡躲避風雪,烤火取暖。

  郭逸雲此時仍是昏迷不醒,周光盛負責看守郭逸雲,靠著石壁入睡,杜驚先則在山洞最里處閉目盤膝練功,看似是要在洞裡過夜,等待武三妹消息。

  碧瑤看清形勢,心裡算計已定,輕聲拔劍出鞘,緩步靠近洞口,當先向著周光盛縱身飛刺而去。

  周光盛並未睡熟,感受到火苗撲身,倏地睜開眼來,慌忙抄起長槍往碧瑤掃去。碧瑤微微一驚,運劍一抖,一劍幻兩劍,盪開周光盛槍干,照樣再刺中他左胸,左掌一起,又擊中他額頭震昏了過去。

  便在這時,杜驚先已然挺劍向碧瑤刺到。碧瑤早有防備,挫身斜退,揮劍攔過,接著跳到火堆邊上,疾掃三劍,捲起木柴和火灰往杜驚先襲去。

  杜驚先大懼,揮劍疾撥,後退趨避。碧瑤趁勢抱起郭逸雲便搶出山洞,剛奔十步,杜驚先已仗劍追至。碧瑤情知跑不過杜驚先,將郭逸雲往雪地里一拋,反身揮劍迎上。

  杜驚先怒道:「這就是你做的抉擇嗎?」

  碧瑤叫道:「不錯!從今天起,我要為自己而活,絕不再做任人擺布的傀儡!」

  杜驚先冷冷地道:「可笑!就算你背叛聖教,正道也容不下你,王玉兒知道你身份後更不會輕饒你。天下雖大,卻再也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乖乖跪下給本長老認錯,本長老可以不將今夜之事告訴任何人。」

  碧瑤叫道:「你做夢!這天下有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不是你說了算!」

  杜驚先怒道:「冥頑不靈,自尋死路!」

  二人說話間,殺著盡出,爭先搶攻鬥了二十多劍,卻是難分高低。杜驚先劍法造詣果然精進不少,劍勁亦是不弱,碧瑤兩者均未占到便宜。他最後三劍怒極而發,沒留絲毫餘地,勢若疾風驟雨,向碧瑤席捲而至。

  碧瑤驚而不懼,銀牙一咬,不退反進,挺劍徑直刺進杜驚先劍網之中,連展四劍,宛如水銀泄地,無孔不入。

  劍光閃動,錚錚數響後,二人均為對方劍勁所迫,同時往後飄開丈遠。碧瑤右臂衣袖被劃破,鮮血一滴一滴地往雪地上滴落,自是被杜驚先劍鋒劃破了皮肉。

  碧瑤雖然傷得很輕,杜驚先卻得意非凡,哈哈笑道:「碧瑤,你輸了!你終於成了我的手下敗將!感情果然是強者的羈絆和致命弱點,你沉溺感情而不能自拔,所以註定將敗在我手上!」

  碧瑤斥道:「人若無情,與草木何異?」

  杜驚先怒道:「一派胡言!感情只會影響我出劍的速度!上次敗在你手上之後,我便親手將我妻子和女兒殺了,從此這世上我再無任何牽掛,我生為劍道而生,死為劍道而死!誰能及我?終有一日,我將成為劍中之神!」

  碧瑤驚道:「你簡直是個畜生,是個瘋子!」

  杜驚先卻咬牙道:「不管是誰,只要阻礙我至臻劍道都得死!」

  碧瑤嘆道:「可惜你的妻子和女兒都白死了。」

  杜驚先喝道:「你胡說!她們死得其所!今晚我便要讓你跪下來苦苦哀求我,用你那自以為傲的身子換取你和郭逸雲兩條狗命,而我只會一腳將你踹開,然後割下你們倆的頭顱回去祭奠她們母女倆的在天之靈!」

  碧瑤冷笑道:「可笑至極!你先看看自己腰上的傷吧。」

  杜驚先當即低頭一瞧,神色大變,愕然怔住,只見左腰一條血槽,鮮血直流,雖不致命,但傷勢卻比碧瑤要重得多。原來風雪凌冽刺骨,凍得他一時間竟還沒有感覺到疼痛,根本不知道自己中了碧瑤一劍。


  碧瑤冷冷地道:「我留你一條命是為了給冷教主帶句話。你轉告他,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從此退隱江湖,不相助任何一方。我自然無法與他抗衡,但是他若非要除掉我的話,那他付出的代價必將得不償失!」

  杜驚先恍若未聞,面如死灰,盯著左腰傷口一瞬不瞬,委實難以置信。

  碧瑤不再多言,扶起郭逸雲便走,出了山溝以後,她望著秦州城方向駐足良久,心中思緒萬千,最後毅然決然地向北而去。

  約莫行了二十多里路,來到一座大山之下,碧瑤見山崖下有一處石洞可容身,當即扶郭逸雲進去躲避風雪,然後運功推宮活血將他喚醒。

  郭逸雲睜眼看清是碧瑤,不覺又驚又喜,見她右臂傷痕,急忙撕下衣襟包紮,心疼不已。

  碧瑤卻沒好氣地道:「你自己為何在這裡都不關心嗎?」

  郭逸雲道:「那些人一抓我,我便知道他們想用我來要挾你了。碧瑤,他們這次想怎麼為難你?他們得逞了嗎?對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碧瑤聞言一驚,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他們都告訴你了嗎?」

  郭逸雲垂頭道:「他們什麼都沒告訴我。我……」

  碧瑤急道:「我什麼我?快說!」

  郭逸雲道:「碧瑤,我說了你別生氣,其實……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去年我們一起前往武昌赴會的路上,在天福客棧那晚,我其實一直沒睡著,同樣聽到那奇怪的笛音。我覺得好奇就悄悄跟在你後面,所以我什麼都聽到了,後來你為了我又跟你們尊使抗命,其實那時我也是假裝昏死的。碧瑤,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騙你,你為我付出了這麼多,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碧瑤自是吃驚不小,聽到最後也放下心來,於是問道:「我是邪教妖女,你難道不怕我嗎?你怎麼不向我師祖揭穿我的身份?」

  郭逸雲急道:「碧瑤,你這麼待我,我想保護你都唯恐不及,怎會做傷害你的事?而且你也不是妖女!你是有情有義的碧瑤仙子!你定是受制於他們,身不由己對不對?」

  碧瑤見他誠懇急切,絕非作偽,心下感激,唯有嘆道:「命運如此,我又能如何?」

  郭逸雲道:「那些人這次想逼你做什麼事?」

  碧瑤道:「他們要我殺死我師祖,從而掌控全真一脈。」

  郭逸雲驚道:「啊?碧瑤,那你……」

  碧瑤寒聲道:「你剛剛說我有情有義,現在就懷疑我忘恩負義,欺師滅祖了嗎?你還是以為我會為了你而去殺害自己的師祖?」

  郭逸雲臉色一紅,忙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

  碧瑤嘆道:「我只是不想再腳踏兩隻船地活下去了,我將你從杜驚先手上救走已屬叛教之舉,今後正邪兩道都不會容我。天下雖大,還有我的容身之地嗎?」

  郭逸雲忙道:「當然有!碧瑤,我郭家莊大門隨時為你敞開!我也會……不離不棄。」

  碧瑤道:「郭家莊就在王屋山之下,我能在你那裡立足嗎?你以為冷凌鋒會放過你爹娘他們嗎?你心裡除了想女人之外,還能想什麼?」

  郭逸雲又羞又愧,垂頭道:「那我們以後該怎麼辦?」

  碧瑤道:「冷凌鋒絕不會輕易放過我,更不會放過你!所以我們得先一步趕到你家,帶你爹娘走。」

  郭逸雲聞言大驚,拉上碧瑤縴手便往洞外奔,叫道:「碧瑤,那我們快走。」

  碧瑤並不以為忤,她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自然也選擇了與和郭逸雲隱姓埋名,浪跡天涯,當下提氣施展輕功,趕超郭逸雲,反拉著他踏雪飛奔。

  郭逸雲輕功與碧瑤相差甚遠,腳力跟不上,被碧瑤拉得身子幾乎飄飛起來,雙腳沾地即走,當真踏雪無痕。郭逸雲心中驚佩,歡喜不已,但他卻不知道碧瑤乃是有意為之,碧瑤是為防在雪地中留下腳印,讓杜驚先有跡可循。郭逸雲一半心思惦記著父母的安危,一半心思沉醉在與碧瑤攜手奔行的甜蜜之中,哪裡能想到這些?

  這般往北奔了兩個多時辰,遙遙望見一個小市鎮。方過四更天,鎮上只亮了幾盞孤燈,一片寂靜,只聞寒風呼嘯之聲。

  郭逸雲見碧瑤氣息粗重,熱汗直冒,心疼不已,說道:「碧瑤,我們不如歇息一下,待天亮後到鎮上買兩匹快馬趕路,錯過這個鎮子又不知要走多遠才有地方買馬。」

  碧瑤甚覺疲憊,當下帶郭逸雲到鎮子西邊的山下尋了一處乾燥的石崖躲避風雪,郭逸雲脫下外衣披在碧瑤身上,柔情款款。


  碧瑤身子正熱,但卻不忍拂郭逸雲好意,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說道:「這是我親自煉製治療內傷的『坤元丹』,有補氣培元之效,你吃三枚便不懼寒氣。」

  郭逸雲聞聽是碧瑤親自煉製,猶如得了長生仙丹,喜不自勝,當下依言服了三枚,連聲道謝。

  碧瑤嘆道:「你呀!真是我命里的克星!」

  郭逸雲微笑不語,心中甚是受用,忖道:「碧瑤這話的意思是已經接受我了麼?我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碧瑤又道:「睡吧。估計須得兩三個時辰才天亮,還能睡一會兒。」

  郭逸雲道:「碧瑤,我還有一事不明,你是因何入的混元教?」

  碧瑤聞言隨即陷入了沉思,似是在回憶往事,半晌才道:「冷凌鋒一統江湖只是第一步,他的最終目的是讓江湖所有幫派勢力以反王振的旗號,煽動各地老百姓起兵造反推翻大明。現在正道各大門派中有很多像我這樣的混元教奸細,不說已完全被冷凌鋒掌控,至少各名門大派無一倖免!邪道幫派勢力中除了三陽教之外,也幾乎盡被冷凌鋒降服……」

  郭逸雲震驚不已,聽到這裡不禁失聲驚呼了出來,只聽碧瑤續道:「其實我們這些潛伏在各大門派中的奸細,都是靖難遺臣的後裔,都想推翻朱棣的子孫,光復建文朝,為先祖復仇,所以心甘情願地為冷凌鋒賣命。」

  郭逸雲驚道:「據說靖難之變後,建文帝下落不明,是不是當時沒有死,冷凌鋒又找到了建文帝的後人?」

  碧瑤點頭道:「是有這麼一個人,不知是真是假,我們只見過一次。不過冷凌鋒野心勃勃,豈會為他人做嫁衣裳?那人估計也是個傀儡,冷凌鋒以光復建文朝為幌子,只不過是想讓我們這些為先祖復仇的人死心塌地同他造反罷了。」

  郭逸雲嘆道:「原來如此!碧瑤,沒想到你竟是忠良之後,只可惜朱棣這個反賊得了天下,你們卻成了逆臣亂民。」

  碧瑤道:「可是我現在已做不到為了復仇而狠心絕情,不顧一切了。我……對不起爹娘,對不起先祖……」說著淚水奪眶而出,悲痛愧疚不已。

  郭逸雲忙將她攬入懷裡,溫言道:「碧瑤,你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子,我覺得你做得沒錯,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如今要造反攪得天下大亂,生靈塗炭實不可取!只是……你爹娘他們呢?」

  碧瑤道:「永樂、洪熙、宣德三朝從未停止搜捕建文皇帝和清剿建文遺臣的行動,我爹娘十三年前便不幸慘死在錦衣衛手上,我也正是被冷凌鋒派人所救入的混元教。」

  郭逸雲原本想到碧瑤父母之時便有幾分不祥之感,沒想她心中竟承受著這般矛盾和痛苦。如此血海深仇,郭逸雲又如何勸解?唯有輕撫她秀髮,愛憐無限,慨嘆而已。

  二人相依相偎,溫暖彼此,不多時便昏昏睡去。

  次日清晨,風雪已住,二人幾乎同時醒來,碧瑤慌忙起身,難掩女兒嬌羞之態。郭逸雲面上惶急,心中卻是歡喜不已。

  碧瑤倏地臉色一沉,又恢復了往日冷艷之態,說道:「昨晚我說的話,你最好爛在肚子裡!」

  郭逸雲對碧瑤忽冷忽熱之態早已習以為常,當下笑道:「嗯。碧瑤,我們走吧。」

  二人稍作遮掩,疾步趕到市鎮上,郭逸雲買了些糕點與碧瑤邊走邊吃,尋到馬市買了兩匹品相好的良駒,出鎮上了大道便拍馬疾馳。

  行至荒野無人之處時,只見前路一個胖大和尚手持一桿日月方便鏟,淵渟岳峙地立在路中。碧瑤不覺大吃一驚,此人正是混元教右尊使寶佛,只見他面色猙獰,殺氣騰騰,甚是駭人,嚇得她忙同郭逸雲勒馬急停,兩匹馬兒一聲嘶鳴,頓時人立起來。

  緊接著,又見杜驚先、武三妹、周光盛及七個混元教好手分從其他三面包抄逼近。

  郭逸雲看得出寶佛非等閒之輩,絕難應對,再加上杜驚先等人,不覺心灰意冷,悲聲道:「碧瑤,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碧瑤久在樊籠絕境中掙扎,雖驚卻不慌,明知不敵也敢拼死一搏。面對寶佛銳利毒辣的目光,她並不膽怯,而是急思破局之策。寶佛雖不言語,但他的憤怒已盡在眼神之中,猶如地獄之火,擇人而噬。

  郭逸雲又咬牙道:「碧瑤,你先走,我拖住他們!」

  碧瑤沉聲道:「你拖得住麼?往東走,別回頭!我會趕去與你會合,不然我倆都得死!」說話間,連劍帶鞘一點郭逸雲座下馬頭,迫使馬兒轉而向東,緊接著揮劍猛一擊馬臀,馬兒吃痛,隨即邁開四蹄往東疾竄。


  攔住東面的乃是四個好手,武功造詣比武三妹等堂主之流自要遜色一籌,乃是郭逸雲最佳逃生之路。

  形勢不容碧瑤稍停,她隨即調轉馬頭向周光盛疾沖而去,跟著拔劍出鞘,順勢一帶劍鞘,猶如利箭一般向杜驚先襲去,而她則離鞍縱身往北掠出,出其不意地向寶佛飛刺過去。

  碧瑤馬撞周光盛,劍鞘襲擊杜驚先,劍刺寶佛乃是她謀算好了的,一則防止他們攔截郭逸雲,二則也為防自己同時遭他們圍攻。她心思之縝密,隨機應變之快,實非常人所能及。

  寶佛冷哼一聲,當即揮鏟橫掃迎上,一股排山倒海之勁,頓時便將碧瑤迫得連劍帶人折而往左飛出。碧瑤趁勢扭身一旋,身子陡然上升數寸,又於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寶佛緊隨而至的一鏟,跟著拖劍在寶佛剷頭上借力一搭,飛腳往寶佛面門踹去。

  寶佛豈是易於之輩?早已掄鏟往碧瑤腳掌拍去,碧瑤則趁勢在寶佛鏟面上一蹬,再借他鏟上千鈞巨力,身子便如離玄之箭一般往東疾竄而出。

  碧瑤身在半空,這幾下兔起鶻落既靈動又驚險,每一著無不拿捏得恰到好處,稍慢半分,性命難保。比及杜驚先、武三妹、周光盛三人反應過來上前夾擊之時,碧瑤已落在十丈開外了。

  寶佛怒不可遏,縱步趕去,一聲暴喝,掄鏟旋轉擲出,直似飛輪,勢若流星般的向碧瑤後背襲去。

  碧瑤脊背發涼,早為長鏟來勢勁風所迫,未曾回頭,當即縱身向左掠開,長鏟正從右臂旋轉而過,割破她一層衣袖,端的是驚險已極!

  未待碧瑤驚魂稍定,後背劇痛,又遭重擊,勢如千鈞,頓時將她撞得飛撲而出,翻翻滾滾,跌出四丈之遠。

  原來寶佛並未指望飛鏟能一擊必中,待見碧瑤趨避之時,他從脖子上摘下念珠全力擲出,去勢竟比飛鏟還快,委實出碧瑤意料之外。

  碧瑤遭此重擊,痛不可當,直似心肺俱裂,鮮血狂噴,再也無力奔逃,唯有閉目待死。

  恰在這時,郭逸雲策馬從一旁山丘後沖近,叫道:「碧瑤,快上馬!」

  原來郭逸雲畢竟不肯捨棄碧瑤獨自逃生,但是當時情形他又不得不走,所以只能逃開躲在遠處觀望。碧瑤隨即咬牙竭全身餘力,縱身飛出落在郭逸雲身後。

  郭逸雲催馬奔馳,上了大道往北疾逃,將寶佛等人越甩越遠。碧瑤傷重虛弱,下巴頦勾在郭逸雲肩膀,嘴角鮮血不住往他胸前滴落,雙手無力地搭在他腰間,搖搖欲墜。

  郭逸雲又急又痛,連喚數聲,碧瑤並未回應,當下解開腰帶,將碧瑤和自己攔腰捆在一起,以此穩住她身子。

  這般奔逃近一個時辰,身後倒是不見寶佛等人追來,但是那馬兒畢竟不是千里良駒,載著兩人狂奔一陣,已然有些不支,呼吸粗重,速度也明顯慢了一些。

  郭逸雲情知寶佛等人輕功高超,馬兒難以久持,速度越來越慢,絕難逃脫。但見東面是一片樹林,當下背著碧瑤跳下馬,拍馬讓其繼續往北疾奔,他則縱身投入山林之中。

  山中積雪甚厚,郭逸雲自不敢留下腳印讓寶佛等人有跡可循,他輕功雖不如碧瑤高強,所幸林中樹木茂密,他左手托著碧瑤一縱丈遠,在林中樹幹上借力飛縱前進,往山林深處急逃,並未留下明顯痕跡。

  過得一陣,郭逸雲感覺到碧瑤呼吸越來越弱,心中憂急,在一處山坡下尋了個小凹洞放下碧瑤,只見她昏死不醒,臉色慘白,身子也在漸漸發涼。

  郭逸雲知道情況不妙,急忙將餘下十幾枚坤元丹盡數傾入她嘴裡,然後含一大口雪化為溫水餵入碧瑤嘴裡,將丹藥渡入她腹中,接著再運氣為她疏導氣血,溫養五臟。

  功行三個周天以後,郭逸雲內力消耗甚多,大感不支,而碧瑤臉上倒是恢復了一絲血色。郭逸雲大喜,急忙脫下外衣蓋在碧瑤身上,然後盤膝鍊氣調息,打算恢復功力後再為碧瑤療傷。

  過不多時,碧瑤悠悠轉醒,輕咳了一聲。郭逸雲欣喜若狂,急忙收功,叫道:「碧瑤,你醒啦!你好些了嗎?」

  碧瑤道:「我……」方才說了一個字,倏地嘔出一口血來,連同坤元丹也嘔了三枚出來,身子也愈發虛弱。

  郭逸雲歡喜之意頓時化為痛苦之色,攬起碧瑤,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代之。

  碧瑤悽然道:「郭逸雲,我……只怕是不行了,我終究……沒能斗過命運。你對我痴情至深,我卻不能陪你……」

  郭逸雲淚水橫流,急道:「不!碧瑤,你不會死的,你會好起來的,我們以後要結成夫妻,還要生兒育女,白頭到老!」


  碧瑤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我傷得太重了,我……」

  郭逸雲忙道:「碧瑤,你師祖內功超凡入聖,她一定可以將你內傷治好,我現在就帶你去尋她。」

  碧瑤聞言神色一凜,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挺起身子叫道:「不行!我寧死也不願再見到師祖,我寧死也不敢看到她知道我身份以後,那失望……而又憤怒的眼神!」言訖神色陡衰,又虛弱無力地癱軟在郭逸雲懷裡。

  郭逸雲見碧瑤如此決然,自也無法再堅持己見,於是說道:「那好!碧瑤,我陪你一起死!我們生不能在一起,死後再做鬼夫妻!」

  碧瑤聞言既是感動又是憤怒,竭力斥道:「你爹娘都……不要了嗎?你要好好……活下去。」

  郭逸雲含淚道:「可是你若不在,我的心死了,以後還怎麼活得下去?」

  碧瑤更是感動,嘆息一聲,淚水涔涔而下,半晌才道:「郭逸雲,往日是我辜負了你的情意,但是我知道你們這些……臭男人心裡都想的是什麼。趁著我……身子還是熱的,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郭逸雲大聲道:「不!碧瑤,我喜歡你從來都不是為了饞你的身子!我想和你生兒育女,我想和你白頭到老!我不要你死,我要救活你!」

  碧瑤無力再言,含淚閉眼,不再理會郭逸雲,似已昏迷了過去。

  郭逸雲再也喚不醒碧瑤,只見她僅一息尚存,心中悲痛至極,抱起碧瑤衝出洞外,沒命地往西狂奔,大叫道:「救命!救命啊!老天爺,求你救救我的碧瑤!你要收就收我的命吧!」急得理智已失,好似瘋魔了一般。

  奔不數步,斜刺里飛來一枚石子正中郭逸雲腳尖,猶如踢到一塊巨石,身子頓時往前撲跌於地,將碧瑤也甩了出去,跟著額頭上又挨了一枚石子,雙眼一黑便暈了過去。

  便在這時,一個白巾蒙面的中年女子自一旁的大樹後飛掠過來,將碧瑤扶起,探了她脈搏後,眉頭一皺,隨即抵掌於背,運氣為她療傷。

  碧瑤臉上隨之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不多時張口嘔出一大口濃濃的淤血,人雖昏迷不醒,但是氣息卻順暢了不少。

  蒙面女子緩緩收功,只見她額頭見汗,適才自是盡了全力,但她眉頭舒展,似是對結果很滿意,接著又見她拿出一枚藥丸餵入碧瑤嘴裡,運氣逼入咽喉便不再理會,轉身向西飛縱而出。她身在半空,反手又彈出一枚石子,看也沒看卻不偏不倚地擊中郭逸雲額頭,身子落地時已在四丈開外,兩個起落便隱入山林之中。

  郭逸雲隨即醒來,只是摸了摸額頭,對適才之事並不知情。那蒙面女子彈出石子又勁又疾,他根本未曾看見,以為自己踢著石子跌倒,額頭撞擊地面又昏了過去,心中擔心碧瑤也並未多想,只見碧瑤神色大好,生機已穩,不覺欣喜若狂,以為當真是上蒼神明顯靈救活了碧瑤,望天不住磕起頭來。

  碧瑤隨後悠悠醒轉過來,見了郭逸雲不喜反悲,含淚道:「我們都死了麼?你真為我殉情了?」

  郭逸雲大喜道:「碧瑤,我們都沒死!是老天爺顯靈將你救活了,你現在感覺得怎麼樣?」

  碧瑤這時已感到心肺隱隱作痛,方才相信自己還活著,但卻不信郭逸雲之言,臉色一沉,斥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休得胡說八道!」

  郭逸雲臉色一紅,說道:「那定是坤元丹起了作用,我將坤元丹全給你吃下了。」

  碧瑤道:「胡鬧!是藥三分毒,你當是在吃飯麼?」

  郭逸雲嘿嘿笑道:「我當時一急根本沒想那麼多,幸得我誤打誤撞將你從閻王殿拉了回來。」

  碧瑤也以為是如此,並不多想,說道:「我的確好了很多,小命算是保住了,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以防右尊使追來。」

  郭逸雲道:「碧瑤,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什麼尊使都休想再傷你!」

  話音一落,只聽東面有人冷冷地道:「當真嗎?」

  二人循聲一望,不覺魂飛天外,正是寶佛率眾追了過來。郭逸雲慌忙扶起碧瑤往南面疾逃,卻不料前路盡頭竟是一道深達五六十丈的斷崖,險惡陡峭,已無路可逃。

  寶佛不急不躁,率眾緩緩逼近,似是早已看清此處地形。

  郭逸雲咬牙道:「碧瑤,我們跟他們拼了!」

  碧瑤神色慘然,搖頭道:「我們打不過的。」

  寶佛率眾止步兩丈之外,向碧瑤森然道:「你可知罪?」


  碧瑤道:「屬下知罪。」

  寶佛道:「很好!你因感情而自誤,此番當痛改前非,斬斷情根!你只要殺了身邊的小子,佛爺便寬恕你這一回!」

  碧瑤道:「大師是想我做個無情無義,只會殺人的行屍走肉麼?那請恕我做不到!」

  郭逸雲道:「不錯!惡僧,你枉自活了一大把年紀,卻不知何為情何為愛,你活著還不如死了得好!」

  碧瑤握住郭逸雲雙手,望了望深崖,一臉釋然之色。郭逸雲明白碧瑤的想法,從容淡定,微笑道:「碧瑤,此生能得到你的真心,我已沒有遺憾了。」

  便在這時,只聽林中有人叫道:「碧瑤仙子且慢!」

  人隨聲至,一個頭戴鬼頭面具的白衣男子縱身飛奔而來,三個起落便掠到寶佛等人之前。

  杜驚先、武三妹、周光盛等人忙躬身拜道:「參見少主!」

  寶佛則單掌當胸,微微躬身,算是見禮,接著說道:「此女持寵而嬌,屢屢抗命,少主還打算留她一命?」

  白衣男子道:「說到底都是因為『感情』二字。大師,碧瑤重情重義,對聖教而言並非完全是壞事。我們成全她,她也會感恩聖教,死心塌地為聖教大業拼命!」向碧瑤又道:「碧瑤,你說是嗎?」

  碧瑤見有生機,自然服軟,躬身道:「是。少主。」

  白衣男子道:「我現在不逼你殺王玉兒,但是你須得阻止她找到朝陽和星月,以後也須阻止她壞我聖教大業!」

  碧瑤道:「碧瑤遵命!」

  白衣男子道:「朝陽和星月重出江湖會是什麼後果,你心裡應該很清楚,此事絕不容有失!」

  碧瑤道道:「碧瑤明白!」

  白衣男子道:「你記住,當好你的王屋派掌門人,樹立威信,讓全真一脈對你言聽計從是你存在的價值,希望你不要讓本尊失望!」

  碧瑤道:「是。」

  寶佛道:「還有這個小子,你最好將他管好,你若管不好,那佛爺便替你管!」

  碧瑤道:「是。」

  白衣男子不再多言,招呼寶佛等人轉身離去。郭逸雲死裡逃生,自是歡喜難言,緊緊捂住碧瑤縴手,說道:「碧瑤,太好了!我們不用死了!」

  碧瑤神色黯然,嘆道:「活著未必是喜,死了也未必是悲!我這般半人半鬼的活著,又有什麼值得開心的?」

  郭逸雲忙道:「碧瑤,你切莫這麼說!我們先忍辱負重,等待時機,以後未嘗不能相助正道滅了混元教,棄惡從善!」

  碧瑤臉色一沉,倏地縮回雙手,冷冷地道:「你若不想死的話,回家老實待著,少插手江湖上的事,管好自己的嘴巴,以後莫再說這種話!我現在有很多事要做,沒空跟你談情說愛,今天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你就當是一場夢,全都忘掉吧!」言迄,不理郭逸雲,頭也不回地走了。

  郭逸雲頓時如墜冰窟,從頭涼到腳,怔在當場,委實情難自已。至於是不是像在做夢,他自己一時間也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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