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國士殫精竭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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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匪首道:「我們不正也是亟待救濟的災民麼?看在於大人的面子上,我只收一半糧食就好了!要換作是別的狗官,你們今天一粒糧食也休想帶走!倘若大人見死不救非逼我們動手的話,那弟兄們為求活命可就沒什麼好顧忌的了!這位大人,我言盡於此,你好好掂量掂量!」

  趙玉金道:「諸位正當壯年,大可靠一身本事往別處求生!太原城中卻多是一些老弱婦孺,他們此刻岌岌可危,正待這些糧食續命,你們這些大男人也忍心與他們爭食?」

  一個軍士叫道:「不錯!你們連賑災的糧食都劫還是人麼?搶老弱婦孺的糧食又算是什麼英雄好漢?」

  那匪首並不羞愧,反而大聲怒斥道:「老而不死是為賊!這些個老東西下地不能幹活,上陣不能殺敵,死不足惜!活著也是浪費糧食而已!他們難道不是……」

  趙玉金不待他說完,當即斥道:「一派胡言!換作是你自己的老父老母,你還會這般說麼?實話告訴你們,這些糧食乃是江南慕容八俠、恆山派掌門覺月師太、崆峒派掌門白雲道長他們為太原城災民所買的,你們在江湖上混,想來必是知道他們大名的。你們要是劫了這些糧食,官府固然會通緝剿捕你們,這些俠士也會找你們算帳,屆時天下之大,只怕再難有爾等容身之地了!還請這位寨主三思!」

  那匪首聽了這話倒是大為驚懼,頓時就沉吟起來,猶豫不決。

  趙玉金當即又道:「這位寨主,本官看你們眼下確實有些難處,姑且擅作主張奉送四袋米糧給你們。你們飽食一頓後當前往別地謀生,大家就此化干戈為玉帛如何?」

  這時一個山匪叫道:「四袋糧食還不夠弟兄們塞牙縫呢?四車還差不多!」

  眾匪聽了這話當即七嘴八舌地附和叫嚷起來,一個山匪又向那匪首說道:「大當家,弟兄們都快餓死了,還怕他娘的什麼和尚尼姑,道士大俠的?」

  又一個山匪道:「是啊!大當家的,弟兄們快活一日是一日,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眾山匪聽了這話又都跟著紛紛叫道:「對對對!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匪首這才說道:「這位大人,你也瞧見了!我雖有意罷手,怎奈弟兄們不同意,所以只好走步險棋了!現在我只問你一句,你們是要糧食還是要命?」

  趙玉金咬牙道:「但叫趙某今日有一口氣在,你們就休想搶走糧食!」

  李管事驚懼不已,忙勸道:「趙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呀!他們人多,我們如何斗得過他們?糧食沒了,還可以再想別的辦法嘛!」

  一眾車夫當即跟著「是啊!是啊!」地附和起來。

  趙玉金卻道:「再想別的辦法?趙某等得,太原城的災民卻等不得了!諸位,趙某職責所在,絕不會臨陣脫逃讓山匪把糧食搶走!對不住了,你們自求多福吧!」說罷又揚刀指向那匪首叫道:「想要搶糧食,先問本官手中這口寶刀答不答應!」

  匪首怒道:「敬酒不吃吃罰酒,找死!弟兄們,不想當餓死鬼的就一起上,宰了他們!」

  眾匪聽了這話揮動兵刃一哄而上,趙玉金當即率手下軍士迎了上去,兩撥人旋即混戰在一起。趙玉金一方雖然人少,但卻都是訓練有素,久經戰陣的軍士,與眾匪一交戰有如虎入羊群之勢,頃刻間便傷了十來人。眾山匪大感驚懼,再不敢當趙玉金眾軍士之鋒,紛紛往後退卻。眾匪中連同那匪首在內,只有十來人堪堪與趙玉金有一較之力,其餘眾匪也只敢遠遠掠陣觀望了。

  原來趙玉金早就看出眾山匪乃是一群烏合之眾,其中大多都是尋常流民,只有十來人算得上是身懷武藝的好手,因此才敢放心大膽與之一戰。

  斗得一陣,雙方勝負難定,僵持不下。匪首見急切間拿不下趙玉金,只得向眾匪叫道:「你們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把糧車拉走?」

  掠陣的山匪又是一哄而上撲向馬車,李管事一眾人哪敢阻攔,棄了馬車便往遠處逃。趙玉金欲要阻攔,卻被匪首大刀快攻快進,封得嚴密,根本脫不開身。眼見糧車不保,趙玉金憂急如焚,偏偏又無可奈何。

  恰在這時,靠近糧車的山匪忽然一個個莫名其妙地哀叫倒地,捂手抱腳,疼痛不已。眾山匪驚恐萬狀,四處察望,不明所以,好似遇到鬼魅一般。

  眾山匪愣了一愣,只道是糧車上有機關暗器傷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糧車一探究竟。哪知道他們剛一碰到糧車便如同前者一般,或手或腳遽然間便遭襲擊,痛入骨髓。

  忽然有人叫道:「山上有人躲著偷襲我們!」

  眾山匪這時才看清了傷他們手腳的都是南面凌空飛來的小石子,紛紛往右側遠處的山林中瞧去。但見山坡離此有二十來丈遠,林木茂密,並不見有人現身,也不知藏了多少人才能同時傷到他們這麼多人。尤其他們竟能將小石子投擲得如此又准又狠,委實過於駭人,是以眾山匪驚懼之情更不亞於遇見了鬼魅。一個個愣在當場既不敢再劫糧車,又不敢往山坡上去還擊。


  只聽山坡上傳來一個年輕的女子聲音叫道:「還不快滾?你們要是再敢靠近糧車一步,我們可就往你們腦袋瓜子上打了!」

  眾山匪瞧了瞧流血不止的手腳,又驚又恐,試想石子要當真打到自己腦袋上了,哪裡還有命在?當下均是一瘸一拐地逃開了,遠遠避到匪首一側觀戰,並不離去。

  趙玉金與匪首兩撥人斗得正緊,雖然雙方都掛了彩,卻還未分出勝敗來。匪首這時已知有高人在側擊退了眾山匪,心中驚慌也沒了鬥志,當下便想撤身逃走。但趙玉金此時卻又不肯放他們走了,當下叫道:「拿下這些山匪,別讓他們逃了!」

  眾軍士鬥志激昂,乘勢反撲,眾山匪自是叫苦不迭,唯有且戰且退,尋機逃走了。

  便在這時,山林中又傳來另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這位將軍,他們也都是一群流民,好在大錯未曾鑄成,懇請將軍放他們一條生路吧!」

  趙玉金感激她們擊退山匪保住了糧食,聽了這話倒也不便拒絕,好在己方軍士都只是受了些輕傷,當下便下令眾軍士收刀退後。匪首慌忙招呼眾人就逃,豈料山林中忽然又疾射出一根木棍來,不偏不倚筆直地插在那匪首腳下,同時山林中又有一個男子叫道:「且慢!」

  匪首自也為林中人飛擲木棍的本事所震撼,倘若木棍不是攔路而是要襲擊他,他自忖也是躲不開的,當下便只得又停下來,向山林的方向拱手道:「敢問諸位是哪方俠士?你們既然打算放我們一條生路,如此這般又有何指教?」

  林中又有一個男子聲音說道:「這位將軍既然許諾送你們四袋糧食,你難道不要了麼?」

  一眾山匪聽了這話都是一愕,轉頭無奈地瞧向趙玉金。趙玉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見遠處觀望的流民又心下一軟,當下便吩咐眾軍士給了他們四袋糧食。

  那匪首甚感羞慚,拱手道:「多謝將軍了!今日冒犯之舉,還請恕罪!」

  趙玉金道:「如今於大人已從陝西調來糧食救災了,我勸你最好是帶你手下的人散夥下山從良。若再糾集流民繼續為惡,不用官府出手,江湖上的這些俠士便不會輕饒你們!」

  匪首道:「是是是!」轉頭又向山林拱手道:「多謝諸位俠士了!」

  待得眾山匪走後,李管事方才率眾馬夫趕上來會合,羞慚之下急忙幫著幾個受了傷的軍士止血裹傷。

  趙玉金並不計較,當即拱手向山林說道:「敢問是哪路俠士?還請現身相見,趙某當面拜謝!」

  只聽山林中那男子說道:「江湖草莽不便見官,將軍無需言謝,還請自便!」

  趙玉金嘆道:「諸位俠士不計名利,實在令人欽佩!只恨趙某身在行伍之中,竟不能見你們一面,實在是遺憾之極!」

  林中那男子道:「將軍何出此言?將軍保家衛國才是我等楷模!」

  又聽一個女子說道:「是啊!將軍,我們有緣自會相見!你們快趕路吧,太原城的災民正等著這些糧食下鍋呢!」

  趙玉金聽了這話也不便再多說什麼,只說道:「好!諸位俠士,那我們有緣再見!」說罷便命李管事趕車走了。

  趙玉金一行人走遠後,四男四女自林子裡走了出來,男傑女靈,英氣逼人,正是江南慕容八俠。原來葉無痕後來又打消了去北直隸的念頭,打算與覺月一同前往太原府,只是後來覺月師太又折而向南往河南方向去了,是以他們便未曾碰面,這日正巧追上趙玉金,趕走了山匪流民。

  顧青影望著趙玉金遠去的背影嘆道:「這個武官倒也算得上是個好官,就從他拼死護糧就能看得出來了。」

  欒心道:「跟於大人一起共事的人自然差不了!」

  張夢禪卻道:「八妹,這話你可就說錯了!於大人在朝廷里做大官,算不算跟閹黨們一起共事?難道閹黨們也都是好官了?」

  欒心無可反駁,只得說道:「是是是!四姐,我說不過你,你說得都對!」

  張夢禪笑道:「我本來就說得有理嘛!」

  端木歌道:「四姐,你這是以偏概全!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的!我覺得八妹也說得沒錯!」

  張夢禪道:「死丫頭,你就知道幫八妹!哼!下次再讓我拿住你把柄了,可別想讓我輕饒你!」

  端木歌笑道:「誰有理我就幫誰呀!四姐,你放心,我一定小心謹慎,絕不會讓你拿住我的短處!」

  張夢禪還待要說,梁淑瑾沒好氣地說道:「夠了!你們三個還跟小時候似的,一點兒話頭就能斗半天嘴!現在人都長這麼大了還不改改。」


  葉無痕卻道:「四妹、七妹、八妹向來如此玩鬧,越鬥嘴越親密,管她們做什麼。」

  梁淑瑾道:「大哥,我早就想說她們了!萬一她們哪天一時來了興致,不分場合爭個沒完沒了,豈不是要誤大事!」

  張夢禪道:「二姐,我們哪裡會這麼不知輕重?」

  顧青影嘆道:「怪我了!要不是我說了那句話,四姐、七妹、八妹也就不會爭了!」

  欒心笑道:「對!都是你這張烏鴉嘴亂說話惹的禍!害得我們被二姐說了一頓!」

  左惜白道:「四姐,沒事的!二姐有大哥管著,你們繼續說,我們都聽著呢!」

  張夢禪白了左惜白一眼,說道:「你都這麼說了,我們還好意思再說嗎?」

  顧青影微笑道:「大哥、二姐,既然四姐沒話說了,那我們就走吧!」

  葉無痕見弟妹們有說有笑,親密無間,甚感溫馨歡喜,隨後率眾啟程跟隨糧車之後,暗中護衛。八俠跟隨趙玉金一行人曉行夜宿趕路,越走越荒涼,只見河流枯竭,田野荒蕪,許多村落空無一人,竟都是逃荒走光了,果然是遭了大旱的景象。

  荒野中隨處可見掩埋屍體的墳丘,見此慘景八俠也是傷懷感嘆不已。這一路上八俠也是忍飢挨渴,好在他們一身本事,能人所不能,打些飛鳥走獸烤食倒也能勉強充飢。

  如此過得五日,終於趕到太原城外,正見到李管事已卸了糧食,領著馬車隊出城踏上歸途了。八俠進城後,但見偌大的太原城中放眼所見皆都是關門閉戶,街道上冷冷清清,竟連一個人煙都沒有,好似是一座空城一般。八俠大感驚奇,當下查看了街道兩旁屋子,有的是門外鎖了根本無人在家,有的是房內閂了無人回應。

  張夢禪驚道:「城裡的人不會都餓死光了吧!」

  顧青影道:「不會有這麼嚴重!我猜城中百姓是聽到官府尋到糧食的消息都趕去領糧了,我們直接去府衙瞧瞧就什麼都明白了。」

  八俠不知府衙所在,又無人可打聽,當下便施展輕功飛縱到一棟高樓上,居高臨下往城裡查探,但見城中四方各有兩處地方密密麻麻聚了許多人,但卻頗有秩序,並不騷亂。

  欒心道:「六哥,還真讓你猜對了!原來城中的災民都聚到了這八處。不過我看這麼多災民加起來得有兩三萬人吧,我們買的那點糧食……哎!」

  慕容宵道:「難道於大人就沒有另想辦法麼?如果只靠我們這批糧食來續命的話,城裡的災民早都餓死光了。」

  欒心道:「也是,但願如此吧!」

  張夢禪道:「我們瞧瞧去。」

  八俠趕到最近的一處,但見來此的災民都排起來一條條長龍,二十來個官差不時呵斥著災民維持秩序。災民手裡都拿著碗盆,探頭探腦,眼巴巴地向前面望著。原來這是於公在城裡設的一處施粥點,每日施粥一次,這時將近施粥的時辰了,所以這些災民早早地就都聚到這裡排隊等候。

  八俠來到人前頓時就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紛紛上下打量起八人來。一個老婦忽然便向八俠乞討起來,她這一開口,當即又有許多人趕過來乞討,眾多災民們頓時將八俠團團圍住。八俠身上銀錢本也不多,哪裡應付得了這麼多災民?當此情形,他們當真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

  八俠心軟,到底是不忍心一眾男女老少苦苦哀求,八人才一拿出錢袋來,眾災民便紛紛動手來搶奪。人群頓時就擁擠慌亂了起來,一個個推拉撕扯,驚得梁淑瑾、張夢禪、端木歌、欒心四女護住身子,尖叫不已。眾災民這時都紅了眼,絲毫不顧及他們八人感受,顧青影見勢不對,忙道:「大哥,不能給他們,不然他們會哄搶出亂子的!」

  左惜白也急道:「大哥,我們快走!」

  好在這時一眾官差趕上前來喝止,眾災民方才收斂了些。葉無痕當即便與左惜白、顧青影、慕容希四男分別拉上樑淑瑾、張夢禪、端木歌、欒心四女,沖開人群,奪路便逃。疾奔了好一陣子才甩掉眾災民,躲到了一條小巷子裡。

  張夢禪整理著衣衫,憤憤不平地道:「這些災民忒也無禮了,人家只是給得慢了些,他們就要動手強搶!」

  左惜白道:「衣食足方知廉恥,古人這句話是沒錯的!四姐,我們要是餓得跟他們一樣了,也會同他們一樣的,所以這事還真怪不得他們。」

  梁淑瑾道:「看來我們得換一身行頭也扮作災民了,不然這一身太惹眼了!」

  葉無痕點點頭,然後設法弄到八件破舊的外衣穿了,又將頭髮弄得蓬鬆散亂,抹污了臉龐,倒也頗有幾分丐幫弟子的模樣了,自也與災民相差無多。隨後逕自尋到府衙前,衙門外同樣設了一處施粥點,同樣聚了人山人海般的災民在此排隊等候施粥。八俠這番混跡在人群中倒也無人注意了,遙遙望見趙玉金正同一個文官在衙門口談論,那文官背向著八俠,看不清年齡面貌。


  張夢禪道:「那人會不會就是於大人?走,我們過去瞧瞧!」

  八俠剛擠上去,三個官差見了當即攔住他們,厲聲喝道:「你們幾個亂竄什麼?到後面排隊去!」

  又一個官差說道:「你們碗都不備一個,打算用手捧麼?」

  張夢禪道:「我們不是來吃粥的,我們是來找人的。三位官差大哥,麻煩你們放我們過去,我們想看看於大人,遠遠看一眼他的臉就好!」

  端木歌也道:「是啊!於大人是為國為民的好官,我們卻還沒見過他長什麼樣子呢!」

  先前那個官差聽了這話頓時臉色一沉,沒好氣地道:「不領粥就走遠些!少來這裡添亂!於大人日理萬機,哪裡有空見你們這些餓死鬼?走走走!」說著就揮手驅趕八人。

  張夢禪頓時便欲發作,葉無痕急忙阻止了她,然後率弟妹們走開。

  張夢禪心中仍是憤憤不平,抱怨道:「這些人也太不通情理了,我們就上去瞧一瞧,哪裡就添亂了?一個小小的衙役,神氣什麼?可見這些人平時都是頤指氣使欺負老百姓習慣了的,我們非得要好好教訓一下他們不可!」

  梁淑瑾卻道:「你倒還真把自己當成大人物了,什麼人見了你都得禮敬三分,點頭哈腰來恭維你麼?」

  張夢禪急道:「我哪有!二姐,你就知道說我!」轉向葉無痕又道:「大哥,二姐老是欺負我,你得給我主持公道。」

  梁淑瑾又道:「誰讓你一天到晚盡說胡話?我怎麼就不說七妹和八妹?」

  張夢禪道:「我們本就不是來吃粥的嘛!遠遠看一眼於大人又添什麼亂了?」

  葉無痕笑道:「這叫閻王易見,小鬼難纏!好了,不爭這些了。我們得尋幾個碗來將就著吃一頓,耽擱久了只怕就吃不到了。」

  慕容希道:「正是呢!我們既然扮作災民了,自然是要學個像模像樣了。」

  欒心道:「那還不趕快?現在這太原城裡想找家還在開業的飯館可不容易,要是錯過了真就得餓肚子了。」

  八俠要尋幾個碗盆自然不是什麼難事,但是他們來得最晚自然是排在最後,足足排了一個多時辰,待到眾多災民領完粥散盡時才輪到了他們八人。卻不料,十來個廚工都在收拾廚具準備收工了,僅剩的一個粥桶也已經見了底,打粥的衙役傾倒粥桶,勉強為左惜白與梁淑瑾二人盛了半碗,然後挪動粥桶便走,不再理會他們。

  欒心急道:「喂!官差大哥,我們呢?」

  那官差道:「沒了!明天趕早吧!」

  張夢禪聽了這話頓時就動了氣,叫道:「沒有粥了你們也不早說!害得我們挨涼風白等了這麼久!」

  那官差聽了這話也是氣往上沖,大聲道:「這麼多人誰又算得准了?一群賤民,餓死鬼,難道還等不得了?」

  張夢禪怒道:「你……」

  張夢禪話剛才出口,葉無痕便勸住她了,然後又讓弟妹們速速離開。卻不料,此時已經驚動了幾個官差過來了,其中三個正是先前阻止過八俠的,為首的那個人也認出八俠來了,當即便沒好氣地道:「又是你們八個!剛才來得晚了還不排隊,現在沒粥了還好意思叫屈?像你們這樣的人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還想喝粥?」

  眾官差聽了這話頓時就哄然大笑起來。梁淑瑾、張夢禪、端木歌、欒心四女聽了這粗鄙之語都是羞得臉色通紅,左惜白、顧青影、慕容希見四女受了羞辱頓時也憤憤不平起來,葉無痕擔心弟妹們按捺不住生事,當即率弟妹們匆匆就走了。

  只聽身後傳來一個官差的聲音說道:「你們幾個趕緊去看看城裡其他的施粥點,興許還沒領完!」

  八俠往一處僻靜的巷子躲了,一齊望著那兩碗糙米稀粥,都不禁感慨嘆息起來。

  顧青影道:「災民真是可憐啊!就是這種稀粥每天也只有兩勺,這怎麼能填飽肚子?」

  左惜白道:「這不過是讓災民吊住命而已!這麼多人,想要天天吃飽那只怕是痴心妄想了。」

  梁淑瑾道:「你們現在知道一個普通人想要活著有多難了吧!要不是師父收留我們,又傳了我們一身本事,只怕我們現在跟這些災民也相差不多!」

  欒心道:「是啊!師父對我們的恩情,我們這輩子當牛做馬都報答不了!我們這趟出來好久了,好想師父和十弟他們啊!」

  張夢禪道:「這裡事情了結後不管再遇到什麼事,我們都要回家一趟好好孝敬孝敬師父了!大哥、二姐,你們說好不好?」


  葉無痕點點頭,說道:「粥只有兩碗,你們誰最餓,誰就喝!」

  欒心道:「我們八兄弟姐妹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豈能一個人吃獨食?即便是一口水也得要大家分著喝!」

  張夢禪道:「對!大家分了喝,潤潤喉嚨也是好的!」

  梁淑瑾道:「又不是真到了絕境,找點吃的還難得住我們麼?你們誰想吃就吃了,別糟蹋了就行!」

  左惜白道:「師父說過,我們八兄弟姐妹,永遠都是一體,不分彼此!現在與其大家推來讓去,還不如平分著一起喝了!」

  端木歌道:「刀山火海一起闖,這粥嘛自然也是要一起喝!」

  左惜白、端木歌當下便將稀粥平分了,每人雖只得兩口,味道甚至還有些苦澀,但八俠均覺溫馨不已,只覺世上美味莫過於此。

  恰在這時,葉無痕忽然察覺到遠處有腳步聲靠近,當即道:「有人來了!大家不要露出破綻了!」

  梁淑瑾七人均不再言笑,裝作懶洋洋地,靠牆坐了。須臾,只見是趙玉金帶了兩個兵士尋了過來,見了八俠略一打量便又驚又喜,慌忙上前躬身拜道:「趙玉金拜見八位少俠!江南慕容八俠名震江湖,趙某今日得見八俠幸何如之?」

  八俠見他一眼識破身份,都是甚感驚異。葉無痕急忙扶住趙玉金,然後又率弟妹們回拜道:「趙將軍禮重了,我等一介草民如何受得起趙將軍如此大禮?」

  趙玉金也慌忙扶住葉無痕,說道:「八位少俠太過謙虛了!趙某不過是粗人一個,怎及得上八位少俠你們這般行俠仗義的高人?」

  葉無痕道:「趙將軍過譽了,我們實不敢當!」

  張夢禪道:「趙將軍,我們素未謀面,你是怎麼一眼就認出我們來的?」

  趙玉金微笑道:「適才在衙門口碰巧聽到你們的聲音,正與那日在沁州暗中擊退山匪的高人俠士相似,而且八位少俠雖然喬裝裝扮成災民,但八位少俠膚白俊美,英氣勃勃的氣質卻是掩蓋不住了,趙某一瞧便知錯不了!」

  張夢禪笑道:「趙將軍你耳力真不錯,居然還聽得出我的聲音!」

  趙玉金道:「過獎!過獎!不過這將軍二字,趙某委實不敢當!官場中不比江湖上,稱謂是半分也錯不得的!若讓小人之心的人聽到了,還道趙玉金狂妄自大,目中無人了呢!所以還請八位少俠切莫再叫趙某為將軍了。趙某此番奉命隨侍於大人,協助於大人辦事,八位少俠稱『趙護衛』便可!」

  葉無痕道:「既然如此,趙護衛,那我等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趙玉金道:「客氣了!葉少俠,適才在衙門口真是委屈你們了!趙某隻顧在一旁猜測未曾出面阻止他們,抱歉則個!」

  葉無痕道:「無妨!我們一介草民並沒有高人一等的地方,那些官差公事公辦,何錯之有?」

  趙玉金道:「這些且不說了!八位少俠想必還餓著吧,趙某這便為你們安排些吃的東西,請!」

  葉無痕道:「那便多謝趙護衛了!不過,我們此刻還不想顯露身份,更不方便見於大人。」

  趙玉金一愣,說道:「於大人乃是一心為國為民,萬民敬仰的好官,八位少俠難道不想見他?」

  葉無痕道:「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便見於大人!趙護衛也知道我們在江湖上所作所為雖算是鏟賊除惡,但到底是擅自懲殺,於國法不容。我們也曾聽聞於大人性子執拗,倘若他翻臉不待見我們,那豈不糟了?」

  趙玉金沉吟了一番才道:「這倒也是!今早我跟於大人說過你們為災民捐銀子買糧的事,於大人聽了不發一言,不知道他心裡是如何想的。不過,趙某絕沒有這樣的想法,八位少俠大可放心!而且我們現在也不回衙門去,八位少俠跟趙某走便是。」

  八俠都整理了一番儀表,然後跟隨趙玉金避開災民來到街上一家關門歇業的飯館外,趙玉金重三輕三敲了六下房門,像是給飯館中人傳遞暗號一般。須臾,果然門開一線,一個中年男子探頭往外瞧,見是趙玉金,急忙笑吟吟地將眾人迎進屋內,然後又匆匆地關了門。

  待得趙玉金吩咐那人為八俠準備了吃食,張夢禪才忍不住問道:「趙護衛,這家館子偷偷摸摸的不開門迎客,是防著災民吧?」

  趙護衛嘆道:「是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端木歌道:「那想必也是賣得很貴吧,只怕我們八個吃不起呢!」

  趙護衛笑道:「女俠說笑了!你們有功於太原災民,你們此番來了自當奉為上賓,怎能收你們的飯錢?這頓飯就當趙某代於大人招待你們好了。」


  張夢禪還想說什麼,梁淑瑾隨即向她使了個眼色,張夢禪只好忍住不說了。

  過不多時,店伙便送來饅頭、鹹菜和熱騰騰的菜湯,張夢禪、端木歌、欒心三女當下便捧住湯碗暖起手來。

  趙玉金道:「天災當前,沒有什麼好吃的款待八位少俠,還望八位少俠多多包涵!」

  葉無痕忙道:「趙護衛何出此言?這已經很好了!比之城中正受凍挨餓的災民來說,當真是一邊在天上、一邊在地獄了,想來實在令人慚愧得緊!」

  梁淑瑾道:「趙護衛要是以大魚大肉的招待我們,我們還不敢吃呢!」

  趙玉金道:「八位少俠也不必愧疚,要是大家都餓倒了,誰又來想法子救災民呢?趙某還有一事暫走一會兒,八位少俠慢用,趙某稍後便回。」

  葉無痕情知趙玉金有意迴避,當下便道:「趙護衛請便!」

  趙玉金點點頭,帶下屬拱手一禮走了,張夢禪當即拿起一個饅頭就大口朵頤地吃了起來,一面又說道:「餓死了,餓死了,我就不客氣了!」

  左惜白忙道:「三姐,慢著些,別噎著了!」

  豈料左惜白剛說完,張夢禪就張大嘴巴呻吟叫起疼來,左惜白忙問道:「三姐,當真噎住了?快喝湯!」

  張夢禪乾哭道:「咬到舌頭了!嗚嗚嗚……」葉無痕他們見狀都不禁呵呵笑了起來。

  用過飯後,八俠便請趙玉金來問道:「還請趙護衛將城中災情的詳情告知我們。」

  趙玉金便道:「原本這次旱災也不至於如此嚴重,主要是因太原知府梁源敬將太原官倉的糧食貪墨殆盡了,打算收秋糧來填補。哪知道今年大旱,百姓顆粒無收,又無糧賑災,他自知罪責難逃,連同幾個同犯官員畏罪自盡了,現在是於大人暫時接管著這裡的一切事務。」

  葉無痕道:「這事我們也聽恆山派的弟子說起過,只是這知府貪墨糧食賣的銀子呢?」

  欒心道:「對啊!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趙玉金嘆道:「於大人抄了他家,合計不過兩千多兩銀子而已,其餘的不知去向,查無可查!」

  張夢禪道:「估計是這貪官朝廷里還有人吧!他一個知府哪裡就敢幹這麼大的事?說不定就是王振這幫閹黨乾的,現在事情要敗露了,只好逼他自盡掩蓋事實了。」

  趙玉金道:「這個趙某就不得而知了。」

  顧青影道:「趙護衛,說到這裡,我們倒是想問問你朝廷里的情況。我們也聽說了現在朝廷中的情況,實在令人憤慨!不過我們也只是道聽途說,趙護衛在京任職,我們想聽你說說。」

  慕容希道:「是啊!既然王振干政擅權,把持了朝堂,那皇上他現在怎麼樣了?」

  趙玉金一怔,訕訕地道:「這個嘛,其實趙某也只是一個小卒子,根本沒進過宮。朝廷中的某些事知道了也裝作不知道,不知道的事哪裡還敢去打聽?所以趙某並不比八位少俠知道得多,真是讓八位少俠失望了!」

  張夢禪道:「趙護衛你在京城住,有什麼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葉無痕見趙玉金有所顧忌,當下便道:「好了,不要再說這件事了!還是言歸正傳說眼下如何救災的事。趙護衛,於大人在衙門裡嗎?我們想見見他,但是又不想讓於大人知道我們,你有辦法嗎?」

  趙玉金微一沉思便道:「這個容易!趙某取八套軍服來給你們穿了,然後隨趙某去衙門裡向於大人回話,你們遠遠地站著瞧就是了。」

  葉無痕點頭道:「好!」

  趙玉金當下吩咐手下兵士取了八套軍服來與八俠穿了,梁淑瑾、張夢禪、端木歌、欒心四女身材纖細,穿著寬大的甲冑不免有些不倫不類。

  欒心道:「我們四個穿成這樣子會不會被於大人識破了?」

  趙玉金微笑道:「雖然瞧著不大像,但是也無妨!於大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些的,你們放心好了。」

  張夢禪一愕,奇道:「難道於大人眼睛不好了,看不清楚了?」

  趙玉金微笑道:「這倒不是!而是這些日子以來,於大人一心都在思慮如何救災,對別的事根本不上心,有時候我走到他跟前,叫了他好幾聲他才看到我來了。所以你們只要不湊到他跟前去,只是遠遠瞧著的話,於大人是不會注意到你們的!」

  梁淑瑾嘆道:「於大人為救災的事可謂殫精竭慮,勞神成疾了!」

  八俠隨後跟著趙玉金大搖大擺地進入到太原府府衙之中,穿過前面辦案的公堂來到後衙的一個小院裡,只見院子裡正有一個青衣男子背負雙手,向北而立,抬頭凝望著天空一動不動。

  趙玉金屏退門口守衛,帶八俠進入院子裡面,示意他們就站在院門兩旁,然後上前向青衣男子恭恭敬敬地施禮道:「於大人!」

  青衣男子轉過身來,見是趙玉金,一臉愁容頓時舒展開來,說道:「是玉金啊,你來了!」

  只見他年近五旬,身材瘦高,慈眉善目,一張憂愁的臉龐上滿是滄桑之色,正是於公于謙。

  趙玉金道:「稟大人,今天城裡各處施粥都很順利,災民們都沒有起亂,而且今天屬下還沒收到有死人的消息。」

  於公道:「很好!」說罷輕嘆一聲,又轉身過去,抬頭望天,沉思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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