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俠尼救苦救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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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俠離開開封府過黃河經衛輝府出河南進入到山西澤州境內,折而向北,行了幾日來到潞安府。這一路上所經城鎮都如開封府一般景象,湧來了不少從太原府逃荒來乞食求生的災民。災民多不勝數,他們從白玉鳳那裡得的銀子不過是杯水車薪,進入澤州後不久便用之殆盡了。一路上不時便見到有餓死的棄屍,八俠他們一開始倒是見屍就埋,到得後來多得埋不勝埋時也唯有一聲嘆息了。

  八俠進入潞安府後,已是身無分文,無錢打尖投棧,其實與災民一般無二了。但八俠仗著一身本事,餓了就打野味烤食,困了就露宿荒野,兄弟姐妹間其樂融融,並不以為苦。只是十月的氣候在北地已頗有寒意了,他們自南而來,衣衫單薄,夜間唯有聚攏在一起依偎取暖而眠,親密無間,溫馨不已。

  這一日,八俠來到潞安府府城前,守城的兵衛竟將他們當作是災民不讓進城。原來是湧入城中的災民過多,官府為防人滿為患,是以下令阻止災民再進入城裡。八俠這大半月來荒餐露宿,不修邊幅,形容已頗為狼狽,已非剛出河南時那般光鮮亮麗了。

  張夢禪沒好氣地道:「你也不看看我們這八匹馬值多少錢,我們像是災民的樣子嗎?」

  守衛細細又打量了八俠一番,沉吟良久才放他們八人入城。城中乞食的災民比別的地方要多上許多,許多店鋪也都關門閉戶,生怕災民哄搶。此時八俠身上雖然身無分文,但也怕眾災民湧上來乞討個不休,本想繞道遠避災民,不料城中災民見了他們八人竟視若無睹。

  張夢禪嘆道:「老話說得不錯,人窮了連鬼都怕!只怕再過幾日連災民都要對我們避而遠之了。」

  葉無痕嘆道:「都是我的錯,這些天讓你們吃了不少苦。再這麼下去的確也不行了,先尋家倒霉的富戶借些銀子吧,順便也好幫幫城中的災民。」

  慕容希道:「正是!既然這些有錢人吝嗇得緊,捨不得拿錢出來救濟災民,那我們就幫他們行行善。」

  欒心道:「我們現在就在城裡打聽打聽,先尋那為富不仁的開刀。」

  梁淑瑾道:「大哥,我們不如先去瞧瞧這澤州的知州大人如何,也好問問他為什麼不讓災民進城,要眼睜睜地讓他們餓死在外面。」

  葉無痕卻道:「這事怕就怨不得官府了,官府也有官府的難處。倘若災民源源不斷進入到城中,遲早會生大亂的。只看城中有這麼多災民,官府沒將他們全都驅趕出城也不算過分。」

  端木歌嘆道:「天災降臨,人即便有再大的本事又能怎麼樣?」

  張夢禪道:「二姐,不是說人定可以勝天麼?」

  端木歌道:「四姐,就你廢話多,你能斗得過老天爺?」

  張夢禪道:「是是是!七妹你說的都對,我說的都是廢話!」

  八俠當下便打探起城中的強豪劣紳來。正行之際,只見兩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尼姑持缽走到八俠面前,合十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左側一個小尼姑說道:「阿彌陀佛!八位施主,我們化緣是為救濟災民的,請你們發發慈悲吧!佛祖一定會保佑你們多福多壽,快快樂樂過一生的!」

  右側的小尼姑也跟著說道:「是啊!八位施主發發慈悲吧!我們一定會在佛祖面前為你們誦經祈福的!」

  這兩個年輕的小尼姑雖是緇衣光頭,但眉目靈秀,麗質天生,觀之可親,八俠都不禁好感大生。

  張夢禪笑道:「兩位小師父,你看我們像是有錢的人麼?我們除了這八匹馬外,委實是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

  右側那個小尼姑卻道:「八位施主英氣逼人,絕非是尋常之人!雖然一時窘迫,但我覺得你們一定能想到辦法幫忙救濟災民的!」

  八俠聽了這話自然大感受用,梁淑瑾見這小尼姑見識不凡,當下便問道:「敢問小師父法號,在哪裡修行?尊師是當世哪位高人?」

  那小尼姑道:「貧尼法號微緣,我三師妹法號微妙,我們是……」

  微緣話猶未了,張夢禪便驚奇地說道:「你們是『恆山派』覺月師太門下的弟子嗎?你們掌門大師姐的法名是不是叫微塵?」

  微緣驚道:「恩師法號正是覺月,八位施主識得我們恩師和大師姐?」

  葉無痕道:「覺月師太俠名享譽江湖,我們豈有不知之理?覺月前輩與微塵小師父南下行俠時,我們也曾與她們有過數面之緣。覺月前輩神采慈儀令人心折,微塵小師父慈悲為懷同樣令人敬佩,不知她們近來可好?」

  微緣道:「多謝八位施主關心,師父她老人家和大師姐都很好!」


  微妙道:「敢問八位施主尊姓大名?」

  葉無痕道:「兩位小師父,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借一步說話。」

  微緣道:「八位施主請隨貧尼來!」

  微緣、微妙二尼隨後帶八俠來到城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葉無痕當下便介紹弟妹們道:「在下葉無痕,這是我二妹梁淑瑾、四妹張夢禪、五弟左惜白、六弟顧青影、七妹端木歌、八妹欒心、九弟慕容希。」

  葉無痕一一介紹了七弟妹,微緣、微妙二尼聳然動容,又驚又喜,微妙忙念佛道:「原來是慕容八俠!貧尼等早聽過八位少俠行慈悲義舉的事跡了,只恨無緣不能拜識尊面,今日得見八位少俠真是緣分不淺!」

  微緣道:「八位少俠,你們前來山西也是為了救濟災民的嗎?」

  葉無痕訕然一笑,說道:「微緣師父,讓你們失望了!我們說到底也只是平民老百姓,無權無勢,所能做的事情始終有限,哪裡救得了這萬千災民?實在有愧江湖中人稱我們為『慕容八俠』這個大號了。」

  張夢禪道:「是啊!你們看我們現在這個樣子,也快落魄成災民了!」

  微緣念佛道:「無妨!我們盡力而為就行了!八位少俠,不如我們一起為災民化緣吧!」

  顧青影道:「微緣小師父、微妙小師父,敢問覺月師太何在?此番就只有你們兩個人下山嗎?」

  微妙道:「師父帶五師妹,六師妹到平陽府那邊去化緣了,我和大師姐、二師姐、四師妹在潞安府化緣。師父他們去了半個月了,明日就會來潞安府跟我們會合,然後把化緣得來的銀錢買成糧食送往太原府交給於大人。」

  葉無痕驚道:「你們到太原府見過於大人了?朝廷有沒有撥銀下來賑災?」

  微緣搖搖頭,說道:「我們從於大人那裡了解到,朝廷只讓開本地官倉賑濟,好像不願意撥銀子。可是太原府官倉里的糧食早被那些當官的貪墨殆盡了,裡面好多的麻袋裡裝的都是泥沙做樣子的,根本沒有多少糧食。於大人向朝廷稟明了原由也不濟事,最後於大人連同老百姓泣血寫了萬民書,奏請朝廷從陝西調糧到太原府賑濟才准了。只是現在糧食還沒運到太原府,於大人正愁這段時間沒法挨過去呢,如今太原府里天天都有人餓死。哎……阿彌陀佛!」說罷雙手合十,一臉悲憫之色。

  左惜白咬牙恨恨地道:「不用說,一定是王振這閹狗在上面作祟!」

  欒心道:「那太原府這群貪官呢?皇上又是如何處置他們的?」

  顧青影怒道:「什麼皇上朝廷?直接說王振好了!」

  欒心道:「你別打岔!」

  張夢禪道:「連官倉的糧食都敢貪墨,不把他們千刀萬剮,凌遲處死如何能對得起那些餓死的冤魂?」

  微緣道:「太原知府同屬下幾個官兒見事情敗露都畏罪自盡了,據說這裡面還牽涉到京城裡的達官權貴,所以於大人一時間也沒法深究追查,眼下唯有專心救災。」

  慕容希道:「區區一個知府又怎敢幹這樣的事?說不定這些貪官背後的人就是王振這幫閹黨!」

  張夢禪道:「看來我們是時候該出手了,不能再由這幫閹黨繼續禍國殃民了!」

  梁淑瑾斥道:「死丫頭,又口無遮攔,胡說八道了!」

  張夢禪道:「微緣、微妙兩位小師父又不是壞人,怕什麼?」

  微緣忙道:「八位少俠放心,我們乃是同道中人怎會相助王振?其實師父也悄悄到京城去過兩趟,只是……哎……」

  張夢禪道:「微緣小師父,你們也不要灰心,只要全天下的正道人士聯手起來何愁不能剷除閹黨?」

  葉無痕道:「此是後話,現在不提!如今於大人已調來糧食賑災總算是個好消息!覺月前輩此番下山救濟災民的義舉也實在令我們感佩!」

  微緣忙道:「葉少俠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出家修行之人,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全靠老百姓來供養我們。如今老百姓遭了難,我們理所應當要助他們渡過難關,算不上是行俠仗義,反倒是八位少俠不辭辛勞,千里迢迢來到山西救濟災民才讓我等敬佩!」說罷合十念佛,與微妙一同恭恭敬敬地向八俠行了一禮。

  八俠慌忙還禮,又不禁有些羞慚。

  微妙道:「八位少俠,我們一起去為災民化緣吧!」

  葉無痕微笑道:「兩位小師父,你們有你們的化法,我們有我們的化法!」


  微緣、微妙二尼本也是遊歷江湖已久,如何不明白葉無痕這話的意思?二尼神色一凜,但又不便說什麼。

  梁淑瑾道:「大哥,既然覺月師太和眾位小師父在這一帶化緣,我們若在這地方上動手,只怕以後被追查起來,會給她們惹上麻煩。我們不如往東去北直隸。快一年了,我們也該去拜訪一下那些人了。」

  微妙道:「八位少俠要去拜訪誰?」

  張夢禪道:「自然是北直隸左道上的那些牛鬼蛇神了!我們去跟他們『借』些銀子來救濟災民,這正是幫他們積德消孽來著!」

  微妙道:「八位少俠,那你們什麼時候能回來?師父明天回來,我們就要買糧食送去太原府了。」

  八俠聽了這話頓時頗為犯難,葉無痕微一沉吟便道:「兩位小師父,你們稍等一下,我們在這城裡還有一位故交,我們去跟他開口借一點,也當為災民盡一分力!」

  微緣道:「如此甚好。八位少俠,倘或他們不肯也不必強求,一切隨緣吧!阿彌陀佛!」

  葉無痕道:「兩位小師父放心,我這位朋友家中雖不甚富有,但為人還是極仗義的,多多少少總是借得來些銀子的。」

  微妙道:「慕容八俠結交的朋友,人品必是不錯的,那我們就靜待佳音了。」

  梁淑瑾七人卻對葉無痕之言頗感疑惑,葉無痕率他們往南走得離微緣、微妙二尼遠了,張夢禪當先便問道:「大哥,我們在這潞安府城裡哪裡有什麼故交好朋友?」

  顧青影笑道:「城中的奸商惡霸不都是咱們的『好朋友』麼?我們去向他們借銀子,他們敢不借給我們?」

  端木歌道:「臨陣磨槍未免太倉促了些吧!微緣、微妙兩位小師父正在等著咱們呢?而且我們把銀子交給她們走了,可能會留下禍患給她們,這樣只怕不妥!」

  欒心道:「大哥難道另有妙策能弄到銀子?」

  張夢禪道:「大哥,你快告訴我們,你這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葉無痕微笑道:「我哪裡有什麼妙策?不過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罷了。」

  慕容希道:「沒有辦法的辦法就是好辦法!大哥,你說是什麼辦法?」

  葉無痕停了步,拿出一塊玉佩來說道:「這塊玉還值點錢,權且當了救急!」

  梁淑瑾急道:「不可!大哥,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唯一遺物,你怎麼能把它當了?」

  葉無痕道:「以後再贖回來就是了,身外之物怎及人命重要?如今恆山派覺月師太她們尚且化緣相助於大人救災,我們豈能不盡一分力?」

  梁淑瑾道:「那萬一有個變故,贖不回來了怎麼辦?那不是連個念想都沒有了?」

  張夢禪幾人都忙跟著勸阻起來,葉無痕凝望著玉佩也是極為不舍,沉吟了一番才毅然說道:「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再多言!」

  欒心忙道:「大哥,用不著你當玉佩,當我這個吧!」說著從懷裡拿出一個繡花的荷包來,只見裡面又用手絹包裹著一件小物事。欒心小心翼翼地展開手絹,卻是一枚鵲蛋般大小,晶瑩剔透的夜明珠。珠子上浮著一層水霧般的螢光,太陽一照,頓時光彩流離,絢爛奪目。

  葉無痕七人驚嘆不已,張夢禪更是喝彩了一聲,驚道:「這可是個好寶貝呀!老八,你啥時候得來的?我們怎麼不知道?」

  欒心臉色一紅,說道:「這是我們去年去金華府趙承恩府上查案的時候我發現的,我見了好生喜歡,又怕你們說我,所以一直偷偷藏著,沒敢跟你們說。」說罷便羞愧地埋下了頭。

  張夢禪笑道:「好啊!老八,平時看你老老實實的,想不到你竟敢背著我們偷偷藏東西!大哥,你說該怎麼罰八妹?」

  慕容希道:「趙承恩這廝原本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東西丟了之後也沒見他聲張,看來也是來歷不明的贓物!如今我們拿這珠子救濟災民正是物盡其用了!八姐拿了也不算壞規矩!」

  張夢禪道:「不行!必須要罰,至少要罰八妹給我們每個人洗一個月衣服!」

  端木歌笑道:「四姐,你又揪住人家把柄不放!下一次你有把柄落在我們手上了,看我們怎麼罰你!呵呵!」

  慕容希道:「大哥,八姐有功無過!我們當了這顆珠子就不用當大哥母親留下的玉佩了,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葉無痕道:「愛財乃是人之天性,只要不違背俠義之道得來的錢財便不算取之無道了!八妹,這並不算犯什麼錯,我們不怪你!」


  欒心眼圈一紅,說道:「多謝大哥!」

  慕容希道:「這珠子少說也能值個四五千兩銀子,不但保住了大哥的玉佩,而且還能漲我們的臉呢!我們一下子捐給災民這麼多銀子,覺月師太和於大人他們也必會高看我們慕容家一等!」

  梁淑瑾卻沉聲道:「你們別光只顧著說八妹,你們幾個身上有沒有藏私錢?統統都給我交出來,不然我挨個挨個地搜!待我搜出來了,那必要重罰!」

  張夢禪道:「二姐,這幾天大家風餐露宿吃了這麼多苦,我們要是有錢還能藏著不交出來麼?」

  左惜白道:「對呀!我身上的錢在潞安府就全交出來了。」

  梁淑瑾道:「少囉嗦!快快自己交出來!」

  葉無痕卻道:「二妹,此事不要再提了!怎麼能對弟妹們有這樣的猜忌?」

  梁淑瑾一凜,忙道:「大哥,我說錯了!」

  顧青影道:「二姐,我們又不在意的,你不用自責。」

  左惜白道:「是啊!二姐,這本來就是玩笑話嘛!」

  張夢禪道:「都怪我嘴欠!是我說錯話了,你們都罰我吧。」

  慕容希道:「那就罰你半個月不許說話!」

  張夢禪大吃一驚,忙道:「半個月不說話豈不是要憋死我麼?不行不行!」

  顧青影笑道:「別說半個月,我看半天不讓四姐說話就能憋死她了!呵呵呵!」

  葉無痕當下帶弟妹們尋到一家當鋪將夜明珠當了四千五百兩銀子,留了一百兩銀子做盤纏,余者讓當鋪掌柜全換成金子分兩大包裝了,便於微緣、微妙二尼攜帶。八俠隨後將金子交到微緣與微妙手上,二尼又驚又喜,合十念佛不已。

  微妙喜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這麼多錢能買不少糧食了!八位少俠真是功德無量!你們的這位朋友也是功德無量啊!」

  微緣道:「八位少俠,敢問你們這位朋友的尊姓大名?我們回山以後要與他立一塊長生牌位,每日與他念經祈福!」

  張夢禪笑道:「那給我們立不立長生牌位?」

  微緣道:「自然也是要立的!」

  張夢禪笑道:「我只是開玩笑的!你們千萬不要給我們立什麼長生牌位,我可不想天天被人念叨著。」

  梁淑瑾道:「死丫頭,你何德何能讓恆山派給你立長生牌位?也不怕折壽!」

  張夢禪道:「是是是,小女子無德無才,活該短命早卒!二姐,你這下滿意了吧?」

  微緣忙道:「有的有的!八位少俠行俠仗義,是大大的好人,佛祖會保佑你們的,你們都會多福多壽,長命百歲的!」

  顧青影笑道:「那就多謝微緣小師父吉言了!」

  葉無痕道:「微緣師父、微妙師父,其實我們同你們一樣,為災民做這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理所應當的,沒什麼值得稱頌的!所以這長生牌位一事也就免了,若真要立的話,那也首當為於大人立一塊。朝廷中像於大人的這樣的好官可不多了,如今閹黨掌權,於大人身處朝堂之中,步步荊棘。佛祖有靈當保於大人逢凶化吉,長命百歲,那便是我大明之幸!萬民之福了!」

  微妙道:「我們早就為於大人立了長生牌位了!」

  葉無痕道:「那就好了!兩位小師父,那我們就告辭了!請代我們向覺月師太問聲好,倘若我們再借到錢的話,就到太原府找你們。」

  微緣、微妙二尼忙合十道:「好。八位少俠多保重!」

  待得八俠走後,微妙才嘆道:「江湖傳言果然不虛!江南慕容八俠當真是仁義無雙的俠士啊!」

  微緣道:「是啊!阿彌陀佛!」說著又默默禱告道:「大慈大悲的佛祖和觀世音菩薩,你們一定要保佑八位少俠他們遇難呈祥,長命百歲呀!」

  微妙道:「二師姐,我們手裡拿著這麼多金子可不大穩當,我們趕緊去找大師姐和四師妹吧!」

  微緣道:「嗯。走!」

  二尼當下便往城西去尋找大師姐微塵與四師妹微禪,她們也是生平首次有了這麼多錢財,是以一直緊緊抱著袋子,生怕有失。見到街上有行乞的災民時又不免動了惻隱之心。

  微妙便道:「二師姐,要不要給他們一些金子?」

  微緣道:「這裡的災民有官府施粥,還能乞討到吃的。太原府的災民卻只能挨餓等死了,還是得先救他們!」


  微妙唯有哀嘆了一聲,但見到一個婦人懷抱著一個患病的小兒,沿街乞錢醫治,心中一酸,又道:「二師姐,我們救救她吧!」

  那婦人這時瞧見二尼停身在觀望她,當即趕過來跪地哀求道:「兩位小師父,求你們發放慈悲救救我兒子吧!我兒子得了病沒錢醫治,他……他就快死了!嗚嗚嗚……」

  二尼慌忙扶起那婦人,但見那小兒面黃肌瘦,昏迷不醒,已是氣若遊絲,命懸一線了。微緣當下將自己和微妙身上原有的碎銀銅錢都拿了出來,約莫也只有三兩多一些。微緣也覺委實不足以解那婦人之難,當下拉那婦人避到街旁解開金袋,拿出一枚五兩的金錠交給婦人。那婦人又驚又愕,呆呆地盯著金錠兀自不敢相信。

  微妙忙道:「施主,這是真金子,你快收起來,別讓人瞧見了!」

  微妙道:「是啊!施主,快去給你孩子治病吧!」

  那婦人仍是驚疑不定,只應了一聲「哦」,竟不知向二尼道謝。微緣也不再理會那婦人,當下便同微妙急急走了。

  二尼尋了半個多時辰才在人群中見到微塵、微禪二尼的身影。微塵最為年長,已是年近三十了;微禪同微緣、微妙一般年紀,她一張瓜子臉,一雙大眼靈動之極,見了微緣、微妙頓時笑靨如花,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來。

  四尼一相見,微禪便欣喜地道:「二師姐、三師姐,我今天運氣好好!遇到一個好心的施主,他舍了我五兩銀子呢!而且還是白花花的銀錠子!」說著拿出一枚銀錠遞到微緣、微妙面前,神情甚是自滿。

  若在往常,微緣、微妙必定會歡喜不已,但她們現在自然也不以為意了,微妙只淡淡地說道:「很好!」

  微禪見她們不以為意,只道是她們無有所獲,開心不起來,當下問道:「二師姐、三師姐,你們今天化了多少錢?你們拿著的這袋子裡裝的是什麼?」

  微緣道:「大師姐、四師妹,我們到沒人的地方再說!」

  微塵頗感疑惑,問道:「你們倆是不是闖禍了?」

  微妙忙道:「沒有!沒有!大師姐,走嘛,等下你就知道了!」

  微塵當下也不再多問,跟隨微緣、微妙來到僻靜之處才道:「你們倆神神秘秘的,到底出了什麼事?」

  微緣解開金袋往微塵、微禪面前一湊,說道:「大師姐、四師妹,你們看!」

  微塵、微禪二尼乍見布袋中滿是黃澄澄的金錠,都不禁「呀」的一聲驚呼出來,微禪念佛道:「這些都是金子嗎?」

  微妙道:「當然是金子了!我這裡也全是,這下我們可以買好多糧食了!」

  微塵拿了一枚金錠瞧了瞧才道:「這金子是真的嗎?你們從哪裡得到的?」

  微緣道:「這是江南慕容八俠布施的,我們在城裡遇到了他們,然後我對他們說了我們幫於大人在城裡化緣籌糧的事情,他們就連同他們的朋友一起布施了這麼多金子幫助災民。」

  微塵忙道:「慕容八俠?他們人在哪裡?」

  微妙道:「慕容八俠他們又往北直隸去籌錢了,這會兒應該已經出潞安城走了吧!大師姐,我們說得是真的,要不然我們上哪裡去弄這麼多金子來?」

  微緣道:「大師姐,葉少俠說他們以前在紹興還見過你呢,還讓我們代他們向你問好來著。」

  微塵聽了這話終於才信了,嘆道:「慕容八俠真乃奇人也!想要見他們一面也須得偌大的緣法才行!」

  微妙道:「大師姐,八俠說他們借到銀子以後會到太原府找我們的,那時候不就可以見到他們了?」

  微塵道:「如此甚好!」

  微禪道:「這些金子差不多有四百兩吧,換成銀子的話也差不多有四千兩呢!那得能買不少糧食啊,只怕三十輛馬車都裝不下呢!太好了!太原府的災民有救了!阿彌陀佛!慕容八俠真是功德無量,功德無量!」

  微妙道:「是啊!師父知道我們化了這麼多錢,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

  微塵道:「先回去把金子收好了,等師父回來安排,我們可辦不了這麼大的事。」

  微塵當下便帶師妹們出城往北而行,半個時辰後來到一座大山上的一座小尼姑庵里。這小庵只是一個大四合院,寥寥數間房屋,正廳即是佛堂,供奉著一尊莊嚴寶相的觀世音菩薩像。庵主是一個年近六十歲的老尼,龍鍾蹣跚,身子頗為沉重,門下只有兩個十歲出頭的小徒。

  近年來庵里香火寂寥,師徒三人過得甚是艱辛,微塵、微緣、微妙、微禪四尼來此掛單落腳後,舍了她們一些錢財,晚間又傳授兩個小徒一些防身武功,師徒三人自是將微塵四尼奉為上賓。這時一見微塵四尼回來忙不迭迎上來問候,然後又為她們燒火做飯,燒湯沐浴。


  四尼回到房裡關起門來,將兩包金錠藏了。這些日子以來,她們在潞安府所化得的銀錢也不過百十兩銀子而已。此番驟然得了這偌大一筆錢財,一時間讓她們如何鎮定得了?四尼也不再去化緣,輪流守著,生怕有失。

  次日覺月師太率五弟子微如、六弟子微思如期前來與微塵四尼會合。覺月雖然年近五旬,內功修為深湛,慈眉善目,面色紅潤,看起來卻只有四十來歲的樣子。微如、微思二尼均是二十多歲年紀,相貌清秀,靈氣動人。

  微塵四尼拜見師父之後,拿出金子來,將與慕容八俠相遇之事說了,覺月神情雖然鎮定,但還是難掩歡喜之色,合十念佛不已。覺月、微如、微思師徒三人此番從平陽府化得四百多兩銀子,自以為也算不少了,沒想到慕容八俠一出手便布施了將近四千兩銀子,這又如何不讓覺月歡喜?

  救災如救火,覺月不作絲毫耽擱,當下便率六弟子趕到潞安城中最大的一家「方家糧店」買糧。掌柜見是恆山派覺月師太化緣籌集善款救濟災民,不禁大為敬服,跟著善心大發,不但沒有要高價,而且還提供車馬,並派車夫幫忙往太原府運送,覺月師徒七人感激不已。如此一來,又可省下一筆錢多買一些糧食了。

  覺月此番所買米糧滿滿當當裝了三十五輛馬車,一行人趕著馬車浩浩蕩蕩往城外去,宛如一條長龍一般,煞是壯觀。不少災民聽聞是運往太原府賑災的糧食,紛紛追上車隊隨行。一時間街道上人群擁擠,騷動不已,最後驚動府衙捕快前來驅散了災民,方才安定下來。捕頭得知詳情後也深敬覺月之舉,當即隨行護送輛車出城,一直護送了三十來里路後方才作辭而去。

  覺月一行人趕車曉行夜宿,飢餐渴飲,行了三日才出潞安府進入沁州境內,又行了半日路程來到沁州沁陽驛站。只見一個武將帶著十來個軍士自驛站中慌忙奔出來迎接覺月一行人,此人名叫趙玉金,三十五六歲年紀,相貌堂堂,身形健碩,雖未修煉過內家真力,但他一身蠻力也是不容小覷,正是於公派來接應覺月的人。

  趙玉金見了眾多糧車,又驚又喜,嘆道:「沒想到師太此番竟籌到這麼多糧食!趙玉金拜服!趙玉金代於大人和太原府百姓叩拜師太了!」說罷便率眾軍士一齊向覺月師徒七人躬身下拜。

  覺月趕前一步,輕輕一托趙玉金手腕,說道:「趙護衛,切莫如此!貧尼其實只是略盡腿腳之力而已,主要是靠江南慕容八俠及崆峒山白雲道長之功才為災民籌集到這些糧食。還有方家糧店的吳掌柜,也多虧他出了車馬,又派李管事一路運送糧食。」說著便又向趙玉金介紹了一眾車夫。

  趙玉金匆匆拱手謝了方家糧店眾人,又忙向覺月道:「江南慕容八俠?趙某雖在軍營,對江湖上的事也略有耳聞,他們的名號趙某倒也是聽說過的。崆峒派白雲道長是修道高人,他下山到山西來救助災民倒也不稀奇。沒想到慕容八俠遠在江南竟也千里迢迢趕來救災,實在令人欽佩!師太,不知慕容八俠與白雲道長何在?趙某想當面拜謝他們。」

  覺月道:「他們皆是當世高人,行止不定,來去飄忽。實不相瞞,貧尼此刻也不知他們的行蹤所在。」

  趙玉金大感失望,嘆道:「看來是趙某福分淺薄,無緣得見高人了。」

  微塵道:「趙護衛不必在意,有緣你們自會相見。」

  趙玉金道:「微塵小師父說得是。」

  覺月道:「趙護衛,糧食既已送到,那貧尼等就告辭了。」

  趙玉金忙道:「師太不一同與在下前往太原城了麼?」

  覺月微微搖頭,說道:「此番雖然是籌到了一些糧食,但對太原府的萬千災民來說依舊是杯水車薪。貧尼當率弟子們再往別處化緣,以盡微薄之力!」說罷合十念佛,一臉悲憫之色。

  微塵等六個弟子也都一齊跟隨師父合十吟唱佛號,眾人見師徒七人莊嚴肅穆,莫可逼視,不禁又敬又佩。

  趙玉金道:「師太慈悲,請受趙某一拜!」說罷又率手下軍士躬身下拜。

  方家糧店李管事等一眾馬夫也都紛紛跟著恭恭敬敬地向覺月師徒七人行禮,覺月不及攙扶眾人,只得率弟子們躬身還禮,說道:「大家切莫如此!貧尼身為出家人,食人間以香火,自當報人間以安寧,委實不敢居功!」又向李管事說道:「李施主,貧尼師徒這就告辭了!勞煩你協同趙護衛將糧食送到太原府於大人手上了。」

  李管事忙道:「師太放心,李某人不把糧食送到太原府於大人手中,絕不回潞安府!」

  覺月點點頭,高聲吟了一聲佛號,率弟子們飄然而去了。

  一個軍士慨嘆道:「覺月師太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趙玉金道:「是啊!江湖中有這麼多心懷蒼生的奇人異士也算是大明之福了!」

  此時天色將晚,趙玉金便讓李管事等人趕車進了驛站,安排人馬歇息。次日天光一放,趙玉金便率眾啟程趕路,眾人心繫災民,這一路上並不曾有絲毫耽擱。卻不料,剛入太原府隆舟峪一帶的山道時,忽然一聲呼哨,兩邊的山林中衝出兩群手持兵刃的人來,約莫有一百來人,團團將糧車圍住。這些人中有的拿著鋤頭、魚叉、長棍做兵刃,一個個形容落魄,乃是一群流民結成的山匪,意欲搶劫糧食。

  趙玉金一眾軍士當即拔刀對峙,李管事一眾馬夫早已嚇得滾下馬車到趙玉金他們身後躲避。

  山匪中一個勁裝結束,身形精壯彪悍的男子越眾而出,手持一柄後背大砍刀,滿臉橫肉,倒像是個為惡已久的綠林匪盜。趙玉金瞧出這人必是山匪頭領無疑,此刻山匪人多勢眾,他也不敢輕舉妄動,當下說道:「你們是什麼人?攔截官兵運糧意欲何為?」

  那匪首哈哈笑道:「這位大人明知故問!我等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自然是來向大人借點糧食了!」

  趙玉金道:「這是運往太原城交給於大人救災的糧食,你們也要劫?於大人是一心為民的好官,你們要跟於大人為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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