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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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

  匹茲堡大學附近的福布斯大道空無一人。

  只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將濕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發亮。

  本;哈瑞斯搖晃著手裡的噴漆罐。

  罐子裡的鋼珠撞擊著內壁,發出「哢噠、哢噠」的脆響。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他穿著一件深黑色的衛衣,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張臉。

  在他旁邊,克洛伊正拿著一把刷子,往紅磚牆上塗抹著厚厚的漿糊。

  她是個藝術系的學生,手指修長,上面沾滿了五顏六色的顏料和白色的漿糊。

  「快點,本。」克洛伊低聲催促,「膠水要幹了。」

  本走上前,從背包里抽出一張巨大的海報,展開,用力拍在塗滿漿糊的牆面上。

  他用手掌從中心向四周撫平,擠出氣泡。

  海報上是里奧;華萊士的頭像。

  但這並不是官方的宣傳海報。

  畫面經過了藝術處理,里奧的眼神被描繪得格外銳利,背景是燃燒的醫療帳單。

  圖片下方印著一行醒目的黑體字:向醫療暴政宣戰。

  這是「青年復興陣線」的傑作。

  他們是里奧最激進的支持者,是活躍在校園和街頭的先鋒隊。

  「搞定。」

  本退後一步,審視著自己的作品。

  「這看起來很有力量。」

  克洛伊把刷子扔進塑料桶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嘿,你聽市長剛才的講話了嗎?」克洛伊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太帥了。」

  「我聽了。」本點點頭,他又拿出一罐紅色的噴漆,「CNN和福克斯都在罵那個槍手,說他是恐怖分子,是瘋子,只有里奧敢說真話。」

  「他說那是制度的暴力。」克洛伊複述著里奧的話,「他說逼瘋年輕人的是這個世界。天哪,我當時差點哭出來,終於有個政客不把我們當傻子或者暴徒看了。」

  本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看著牆上里奧的那張臉。

  「里奧站在我們這邊,這沒錯。」本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年輕人的狂熱和不滿,「但他有時候還是太受束縛了。他是市長,他得顧忌那些法律,得顧忌那些中間派的選票。」

  本轉過頭,看著克洛伊。

  「如果是我站在那個講上,我就不會說得那麼含蓄。」

  「我會直接告訴所有人:那個開了三槍的傢伙,路易吉,他是個英雄。」

  「他做了我們想做卻不敢做的事,他殺了吸血鬼。」

  克洛伊看著本,她想反駁,覺得這樣太極端,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在這個被高昂學費和醫療帳單壓得喘不過氣的年代,極端似乎成了唯一的出路。

  「噓」

  克洛伊突然豎起手指,按在嘴唇上。

  遠處傳來了引擎的低鳴聲。

  兩道刺眼的藍白光束掃過街角,是警車的巡邏燈。

  「條子來了。」

  本一把抓起地上的背包和漿糊桶。

  「走!別讓他們看見臉!」

  兩人迅速轉身,鑽進了兩棟建築物之間的一條狹窄巷道。

  這是一條死胡同,堆滿了附近餐館傾倒的垃圾和廢棄的紙箱。

  警車緩緩駛過路口,探照燈的光柱在巷口晃了一下,沒有停留,繼續向前開去。

  本靠在牆壁上,大口喘著氣。

  「好險。」

  「我們得等等再出去。」克洛伊壓低聲音,「他們可能會繞回來。」

  兩人向巷子深處挪動了幾步,試圖把自己完全隱藏在陰影里。

  這裡太黑了,伸手不見五指。

  本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腳下踩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

  不是垃圾袋。

  那種觸感是有彈性的,甚至還在微微起伏。


  「店……」

  一聲極度壓抑的痛哼聲從腳下傳來。

  本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向後跳了一步,差點撞翻了旁邊的垃圾桶。

  「誰?!」

  本下意識地喊了一聲,隨即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克洛伊抓住了本的胳膊。

  她掏出手機,打開了手電筒功能。

  光束刺破了黑暗,照亮了那個角落。

  在兩個巨大的綠色垃圾箱之間,蜷縮著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件厚重的連帽衫,帽子戴在頭上,臉上戴著黑色的口罩。

  他渾身濕透,衣服上沾滿了泥污和垃圾的殘渣。

  這人顯然是在睡覺,或者是昏迷了,剛剛被本那一腳踩醒。

  光線打在他臉上的瞬間,那人猛地擡起頭。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神里只有一種瀕臨崩潰的警覺和兇狠。

  那是野獸被逼入絕境時的眼神。

  那人向後縮了縮身體,右手迅速伸進了衛衣寬大的口袋裡。

  衣服的布料被頂起了一個形狀。

  是槍管的形狀。

  本和克洛伊僵住了。

  他們是激進的學生,他們在網上高呼革命,在牆上噴塗口號,他們覺得自己無所畏懼。

  但當真正的暴力,當那個黑洞洞的槍口隔著一層布料指向他們的時候。

  他們感到了恐懼。

  那是對死亡的本能恐懼。

  「別……別動。」

  那人開口了。

  「把燈關了。」

  克洛伊的手在發抖,手機光束在那個人的臉上晃動。

  借著這不穩定的光線,本看清了那人的半張臉。

  即使戴著口罩,即使滿臉污垢,那雙眼睛依然讓人覺得熟悉。

  那種書卷氣與瘋狂混合的眼神。

  他們在通緝令上看過無數次這個眼神。

  這個人是在剛才的談話中,被他們稱作英雄的人。

  本的喉嚨動了動。

  「路易吉?」

  本試探著叫出了那個名字。

  「你是……路易吉;蘭德爾?」

  那個在垃圾堆里的人影沒有回答,但他口袋裡的手握得更緊了。

  巷子裡的空氣凝固了。

  「我們……我們不會報警。」

  本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我們是自己人。」

  「我們是里奧;華萊士的支持者。」

  路易吉依然盯著他們,手指扣在扳機上,沒有絲毫放鬆。

  他的神經緊繃到了斷裂的邊緣,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觸發他的應激反應。

  「把燈關了。」

  路易吉重複了一遍。

  這一次,聲音裡帶著殺意。

  「別讓我說第三遍。」

  路易吉不想殺這兩個孩子。

  他們看起來和他在沃頓商學院的那些學弟學妹沒什麼兩樣,穿著印有Logo的衛衣,眼神清澈而愚蠢。「把燈關了。」路易吉再次命令道,「我只是路過,讓我走。」

  本站在克洛伊身前。

  他沒有關燈,也沒有後退。

  他死死地盯著路易吉。

  作為一個社會學系的學生,作為「青年復興陣線」的骨幹,本自認為見過很多憤怒的人。

  他在市政廳門口見過那些討薪的工人,在抗議現場見過那些被胡椒噴霧噴中的示威者。

  但那些人的憤怒是外放的,是喧囂的。

  而眼前這個人的憤怒,是內斂的。

  它像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火,藏在那具疲憊的軀殼裡,隨時準備將被點燃的一切燒成灰燼。本很熟悉這種眼神。

  那是他在鏡子裡練習演講時,試圖模仿的那種眼神。


  那是里奧;華萊士站在階上,指著摩根菲爾德大廈時流露出的眼神。

  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打破某種東西的決絕。

  「你是他,對嗎?」

  本的聲音里沒有恐懼,反而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狂熱。

  「那個在費城開槍的人。」

  「那個對著阿瑟;萬斯開了三槍的人。」

  路易吉沒有回答。

  他警惕地向後縮了縮,背部緊緊貼著冰冷的磚牆。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只要這兩個學生有任何過激的動作,他就會開槍。

  即使他不想,他的本能也會讓他這麼做。

  「我看了你的宣言。」

  本向前邁了一步。

  「《告美國同胞書:關於醫療暴政的終結》。」

  本背誦出了那個標題。

  「你寫道:當法律變成了富人掠奪窮人的工具,當合法的商業模式建立在剝奪他人生命的基礎上時,暴力就成了唯一的救濟手段。」

  路易吉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在這個偏僻的垃圾巷裡,會有人背出他寫下的文字。

  「你寫得真好。」

  本感嘆道:「比我們在社會學課本上讀到的那些垃圾強多了,你把我想說卻不敢說的話,全都說出來了。」

  路易吉依然保持著沉默,但那種緊繃的殺意稍微鬆懈了一點。

  「你想幹什麼?」路易吉問道。

  「不想幹什麼。」

  本突然笑了。

  他指了指巷口那面剛剛被他們貼上海報的牆壁。

  海報上,里奧;華萊士的頭像在路燈下若隱若現,下面那行「向醫療暴政宣戰」的標語依然濕潤。「這裡是匹茲堡,兄弟。」

  本看著路易吉,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歡迎的姿勢。

  「在這裡,我也許會被抓去寫檢討,會被學校警告。」

  「但你;…」

  本指了指路易吉。

  「你大概會被請去喝啤酒。」

  「在這個城市,沒人喜歡那些保險公司,也沒人喜歡那些住在華盛頓和紐約的大人物。」

  「你幹了我們所有人都想幹的事。」

  克洛伊看著路易吉,又看了看本。

  她看到路易吉的眼神里沒有她想像中的瘋狂和暴戾,只有一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壓垮的疲憊。那種屬於藝術系學生特有的浪漫主義情懷,一種對悲情英雄近乎病態的迷戀,瞬間壓倒了她從小到大被灌輸的守法公民教育。

  在這個反叛情緒高漲的年代,在這個連市長都帶頭起訴自己政府的城市裡,一個為了正義而殺人的逃亡者,本身就帶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他是一個活著的傳奇,一個從漫畫裡走出來的反英雄。

  克洛伊突然覺得心跳加速,一種參與歷史的興奮感讓她渾身戰慄。

  「如果你被警察抓了。」

  克洛伊的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

  「那就是給里奧找麻煩,那些右翼媒體會說匹茲堡藏污納垢,會攻擊我們的市長。」

  「但如果你跟我們走……」

  克洛伊看向本,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是屬於年輕人的、充滿了冒險精神和反叛意識的默契。

  「我們可以把你藏起來。」

  克洛伊壓低了聲音,顯得神秘而急切。

  「我們有安全屋。」

  「安全屋?」路易吉發出一聲乾澀的冷笑,「你們是學生,不是特工。你們知道窩藏聯邦通緝犯是什麼罪名嗎?」

  「這裡不是華盛頓。」本反駁道,「這裡是布魯克林區。」

  「這裡的房東、店主、甚至是流浪漢,都受過保險公司的氣,都恨透了那些穿西裝的吸血鬼。」「我們認識一個人。」

  本想到了羅莎大媽。

  那個住在老公寓頂樓,丈夫被保險公司拒賠而自殺的拉丁裔女人。


  「她有個閣樓,沒人知道。她會很樂意給你提供一張床,還有熱湯的。」

  路易吉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某種讓他感到陌生的東西。

  那是希望。

  或者是某種盲目的狂熱。

  他們不認識他,但他們認同他。

  在這座陌生的鋼鐵城市裡,他競然找到了同類。

  遠處的街道上,警笛聲再次響起,由遠及近。

  留給路易吉思考的時間不多了。

  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跑不過那些訓練有素的警察。

  如果繼續留在這個巷子裡,天亮之前他就會被發現。

  「帶路。」

  路易吉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他沒有把槍拿出來,只是把那個沉重的背包往上提了提。

  「如果你們敢耍花樣。」

  路易吉的聲音很冷。

  「我會先殺了你們,再自殺。」

  「放心吧,兄弟。」

  本撿起地上的噴漆罐和漿糊桶,塞進背包里。

  「在這個城市,出賣朋友的人,下場比死還慘。」

  本拉起克洛伊的手,轉身向巷子的另一頭走去。

  「跟緊點。」

  本頭也不回地說道。

  「別踩到老鼠。」

  路易吉邁開僵硬的雙腿,跟在兩個學生的後面,消失在匹茲堡錯綜複雜的陰影之中。

  三十分鐘後。

  一輛破舊的本田思域停在了一棟紅磚公寓樓的樓下。

  本跳下車,左右看了看。

  街道空蕩蕩的,只有一隻野貓在垃圾桶上翻找食物。

  「快。」

  本打開後車門。

  路易吉鑽了出來。

  他擡頭看了一眼這棟老舊的建築。

  牆皮脫落,窗戶破損,典型的貧民窟危樓。

  「三樓,左手邊。」

  本指了指上面。

  「羅莎大媽還沒睡,她總是在這個時候給社區的流浪漢準備第二天的早餐。」

  「去敲門,三長一短。」

  「那是暗號。」

  路易吉看著本。

  「你們不上去?」

  「我們不能上去。」本搖了搖頭,「人越少越安全。」

  本停頓了一下,看著路易吉。

  「保重,兄弟。」

  路易吉沉默了兩秒。

  「謝謝。」

  他說得很輕。

  本和克洛伊鑽進車裡,車尾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紅線,迅速消失在街角。

  路易吉獨自一人站在樓道口。

  他整理了一下帽衫,遮住那張全美國都在尋找的臉,邁步走進了樓道。

  木質樓梯發出吱呀的呻吟聲。

  三樓。

  左手邊。

  路易吉站在那扇斑駁的木門前。

  他舉起手,猶豫了片刻。

  然後,他敲響了門。

  「篤、篤、篤。」

  「篤。」

  門內傳來了腳步聲。

  「誰啊?」

  一個蒼老疲憊的女聲傳了出來。

  路易吉沒有說話。

  門鎖轉動,門打開了一條縫,一條防盜鏈掛在上面。

  一隻警惕的眼睛透過門縫看了出來。

  那是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眼角布滿了皺紋。

  羅莎大媽看著門外的年輕人。

  她的手顫抖了一下。


  就在路易吉敲門的前一分鐘,她收到了本發來的簡訊。

  簡訊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張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是路易吉的通緝令截圖,那行字是:自己人,開門。

  羅莎刪掉了簡訊。

  她在電視上見過這雙眼睛。

  那是新聞里那個價值五萬美元的通緝犯的眼睛。

  也是她在夢裡無數次想要擁有的復仇者的眼睛。

  羅莎解開了防盜鏈。

  門緩緩打開。

  暖黃色的燈光灑了出來,照在路易吉的身上。

  「進來吧,孩子。」

  羅莎的聲音中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堅定。

  「這裡沒有通緝令。」

  「只有熱湯。」

  路易吉邁過門檻,走進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門在他身後關上,將整個世界的追捕都擋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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