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飄著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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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介紹下,我叫李享,是個飄著的魂兒,不是你的師兄慕辰。」

  靠在駕駛座上,指尖划過方向盤,這是他以李享的身份對慕傾說出的第一句話。

  陸安然那個猝不及防的吻,讓所有掙扎都化作無聲。陸安然有沒有其他的意思他不清楚,但他卻明白,穩住他這個不能殺,也殺不掉的魂飄,一定是其中之一,到底是宗門長老級的人物。

  他側過頭,看向側座抱著旺仔的慕傾,後者眼神落在車窗上不斷倒退的雪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有偶爾顫動的睫毛,暴露了她並不平靜的內心。面對沉默中的丫頭,李享顧自說著,無論慕傾真實想法是什麼,有些話必須講清楚,將語氣儘量放得平緩:

  「她將你賣了,或許她對你的師徒情分不假,但她還是用你換取我對慕辰的承諾。而你,就是她拿出籌碼,你不覺得你的犧牲大了些?」

  「再者說,以後慕辰還會是原來的慕辰,但你只能跟著一個鬼魂度過餘生,你真能甘心?」

  車廂里再次陷入沉默,慕傾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低下頭將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在平涯宗的這些年,陸安然雖對她嚴厲,但她知道沒有陸安然,就沒有現在的慕傾,可能早早就餓死了。一直以為,師傅對自己是不一樣的。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已經沒有了淚水。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看向李享:

  「慕…,李享哥我跟著你,不管師傅是怎麼想的,跟著你不是因為她的交易,而是因為你願意跟我說這些實話。」

  沉默中的慕傾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卻堅定。

  「先別說話,這樣!眼下讓你回去已經不可能,你也不用現在回答我,等到了南邊換換環境,我們再說這個問題。」

  李享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慕傾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原本以為,小姑娘心裡多少會有些怨恨,他看著慕傾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自己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解決一些沒必要的麻煩事,卻被這丫頭當成了依靠。

  給活人配陰婚,李享知道這事擱誰身上都不樂意。這丫頭自小孤苦伶仃也是苦命的,到了南邊看看能否給尋個好人家……

  正想著呢,突然「哐哐…」幾聲,也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石頭,將車子砸得悶聲直響。

  「他喵的,哪個缺德玩意兒?把我房車砸壞了賠死丫你。」李享一腳踩住剎車開門下車,整張臉黑得能滴下水來,這是人該幹的事嗎?

  風雪撲面而來灌進領口,讓李享很無語,這小子為何總要搞得煙塵滾滾:「這熊貨!」

  「你不趕緊去找你娘,跑這兒瞎晃悠啥?親娘都不想要了?」

  「辰哥,我娘…我娘…沒了。」當淚水從壯若小山的熊貨眼中滾落時,多餘的話就真多餘了。嘆著氣,揮揮手示意慕丑上車。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果然才是這世界的真相,無牽、無掛、無人疼,妥妥三無人員聚堆,一切隨緣吧。

  「要不我再重新介紹下?」李享撮著牙花子。

  「你叫李享……」慕傾、慕丑兩人幾乎同聲答道。

  「行,你們夠可以的!怎麼打算啊,真跟我南下?想好了啊!跟著我,可能還不如留在平涯宗。」合著真不是當演員的料,一幫人全他喵的看他自個兒玩自個兒。

  「我也沒得選。」慕丑答道。

  李享沒想到慕丑會冒出這麼一句,心裡嘀咕著:「這小子看著憨憨的,倒也不糊塗。」雖平涯宗波折盡去,但沒爹沒娘的,還得成天防著那幫宗主親傳弟子使絆子,還不如自己換個活法。

  他原本盤算著,眼下這兩個孩子已經夠可憐了,沒必要再把他們捲入自己的世界裡。把他們安頓好,再借道進入金烜國尋機清除目標,斷了平涯宗的因果,兩不相欠。他也能真正浪跡舊土,尋一處沒有紛爭的安寧之地,安心等待慕辰復生,繼續了此殘生。可現在,這兩個孩子卻把他當成了依靠,讓他有些難以承受。

  李享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那就走著。以後叫我阿兄,別李哥辰哥的,你們的慕辰還沒睡醒。」

  「阿,阿兄我們現在去哪……」慕丑這聲「阿兄」喊得有些生澀,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再也不願鬆開。

  「海邊的金恆國。」

  車子繼續在風雪中前行,可能從沒見過大海,車廂里的氣氛漸漸在插科打諢中緩和下來。李享靠在駕駛座上,聽著他們的對話,看著窗外的雪景,心裡忽然有了一種久違的暖意,自從變成魂飄,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如今身邊有了這兩個孩子,竟讓他覺得,這冰冷的魂途,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呵!說出來可能不信,往前才走百多公里就如穿過一道結界,周遭開始有了綠色,河道已經不能承載車子的重量,加之附帶太多偽裝堪堪退回岸上,只能繞道至兩百公里外的傣西國後再穿過金曼國進入金烜國。

  在距離火涯域最近的金緬、金曼、傣西、蘿文四國中,李享最終選定傣西作為落腳點。倒不是因為傣西實力多強、治安多好,只因那裡曾是舊土的一部分。對李享而言,這份微弱的關聯,就像在陌生異鄉遇到故人,在情感上有著難以割捨的親近。

  南邊這片地兒,按虛空和尚的記憶,巴掌大的地方居然擠著一百來個國家,諸國疆域犬牙交錯,國境線如隨意塗抹的墨痕,今日被蠶食三里,明日又奪回半城。為了丁點利益打得頭破血流,比之歷史上的戰國時代還亂。

  諸國紛爭向來殘酷又荒誕。前兩年還在朝堂上接受萬民朝拜的國王,說不定下個月就被鄰國俘虜,腦袋掛在城門上示眾。昨日還宣稱要「一統南域「的將軍,今日可能就帶著殘兵逃進深山,成了打家劫舍的匪寇。

  政權如同風中殘燭,頻繁更迭得讓人眼花繚亂。有的小國剛建立時,國王還大張旗鼓地鑄造國璽、制定律法,可存續不過三五年,就湮滅在熊熊戰火中,只留下斷壁殘垣在風中嗚咽。

  入夜,車子前行山嶺間一片寂靜,對照陸安然給的地圖,估算按照當前的速度,明日清晨就能進入傣西國境內最近的村落。後悔早上沒帶幾匹馬走,所幸一路沒有人家,這樣白天還能佯裝一下行商。隨即李享又否定了這些想法,沒有人家的地方,意味著野獸和狼群會更加猖獗,它們循著獵物的氣息一路跟隨,馬匹一旦受驚狂奔,很容易暴露行蹤,甚至會引來更多猛獸。

  不知轉過多少道山彎,李享猛地踩下剎車,示意慕傾和慕丑別出聲。獨自跳下車,悄無聲息地繞到附近的山坡上。不知何時,他嘴裡多了一根新發的嫩草,細細咀嚼著,草葉的青澀味能讓他保持清醒,目光緊緊盯著不遠處村子裡的動靜。

  只是村子裡一片荒涼,不時傳來幾聲悲戚的哭喊。村子裡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很多屋頂都塌了,院牆也倒了大半,地上散落著破舊的衣物和農具。稀稀落落的幾個人麻木坐在門口。一老婦正用渾濁的眼睛望著虛空,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揪扯著白髮,動作機械而絕望。

  「阿兄,這是遭了獸潮嗎?」

  慕傾不知何時也跟了上來,她壓低聲音問道,瞳孔里倒映著村子的滿地狼藉,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短刃,手心裡已經滲出了冷汗。她曾聽聞獸潮過後的慘狀,與眼前的景象有些相似,可又多了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你跑來作甚?不是獸潮,你看村口道路上那些士兵。」李享回頭瞪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責備。

  抬手指指村口,一隊兵卒正圍著幾個孩子。兵卒穿著統一的黑色盔甲,盔甲上布滿了凹痕和鏽跡,顯然經歷過不少戰事。雖然裝備簡陋,但他們手裡的長刀和長矛卻閃著森然寒光。

  五個半大的孩子被麻繩像串糖葫蘆似的捆在一起,繩子勒進他們瘦弱的肩膀,留下一道道紅印。孩子們個個面黃肌瘦,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露出的胳膊和腿上滿是淤青,有的還在小聲啜泣,有的則咬著牙,眼神里滿是倔強。兵卒們像驅趕牲口一般,用刀鞘戳著孩子們的後背,催促他們往村子外走去。

  「啪!」一聲清脆的鞭子聲突然劃破寂靜的夜空,緊接著是一個孩子撕心裂肺的慘叫。慕傾下意識地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喊出聲來。只見一個滿臉橫肉的兵卒手裡揮舞著牛皮鞭,正朝著一個試圖反抗的少年抽去。那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被鞭子抽到的後背瞬間滲出一條深紅色的鞭痕。

  少年疼得渾身發抖,卻還是咬著牙,惡狠狠地盯著那個兵卒:

  「我不去當兵!我走了阿婆會死的…我要回家找阿婆……」

  「還敢嘴硬!」那兵卒怒喝一聲,揚起鞭子就要再抽。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從村子裡沖了出來,正是剛才枯坐的白髮老婦。她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眼神中充滿了驚恐與絕望,一把抱住少年的腿,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兵爺,求求你們,放過我孫兒吧!他才十二歲,還沒成年啊!」她的聲音悽厲而無助,在夜空中迴蕩,聽得人心頭髮酸。

  一個滿臉橫肉的兵卒不耐煩地一腳踹開老婦人,罵道:「少廢話!國家要打仗,男丁都得去當兵!別說十二歲,十歲往上的只要能拿得動刀,都得去!」

  老婦人摔在地上,爬起來還想再攔,卻被另一個兵卒推搡著,踉蹌著倒在地上,豁了牙的嘴幾乎要貼到兵卒的靴面:


  「我兒子去年被你們拖走,到現在音信全無...老婆子知道他肯定是不在了,我孫兒要是再沒了,我這老婆子也活不成了啊...」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幾乎細不可聞,只剩下肩膀不停顫抖。

  那兵卒卻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抬腳踹向老嫗的腹部。靴底重重落在老人佝僂的背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印記。老婦疼得蜷縮起身子,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為首的兵卒,他的盔甲上比其他人多了一塊銅製的護心鏡,看起來像是個小頭目,拔出腰間的長刀,架在少年的脖子上,眼神兇狠地吼道:

  「老太婆,滾一邊去,再囉嗦,我現在就宰了他……」刀鋒緊貼著少年的脖頸,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切開他的喉嚨。

  山坡上慕傾腰間的短刃「噌」地出鞘半截,她自小流浪見慣苦難,可眼前這般殘忍的景象,還是讓她忍不住想要衝上去。李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正欲上前的慕傾。

  就在這時,就見旁側灌木叢突然劇烈晃動,慕丑如黑色閃電般竄了出去。他手裡提著大刀,眼神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朝著村口的兵卒沖了過去。

  「該死的。」李享一陣頭大,壓下心裡的怒火,咬牙對慕傾說:「你跟在我後面,注意保護自己!」話音未落,他已經快速抬起步槍對著領頭兵卒射擊。

  而慕丑此時已經衝到了村口,大刀揮舞著,朝著最近的一個兵卒砍去。那兵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砍中了肩膀,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剩下的兵卒見狀,頓時亂作一團,有的舉著長刀衝上來,有的則轉身想要逃跑。可慕丑像是殺紅了眼,緊追不捨,大刀一次次落下,每一次都伴隨著一聲慘叫。

  不過半盞茶功夫,慕丑的戰鬥已經結束,確切地說是一邊倒的屠殺,很遺憾一道令箭帶著嘯叫聲還是在天空中炸響。待李享、慕傾來到村口,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兵卒的屍體,小隊兵卒無一人生還。李享快步走到慕丑身邊,看著他還在不停揮舞著大刀,像是還沒從憤怒中清醒過來,忍不住一巴掌重重落在他的後腦勺上,怒喝道:

  「蠢貨!你腦子裡裝的是狗屎嗎?他只是在威脅,威脅懂不懂!並沒有真的要殺人!那些兵卒不過是奉命行事的小卒,殺了他們有什麼用?你在這裡把他們全宰了,轉頭他們的上官肯定會帶著更多人來村里!這村子裡全是老弱病殘,他們拿什麼抵擋?只會讓更多無辜的村民送命!「他額頭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慕丑被打得一個趔趄,手裡的大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攥著拳頭的手不停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刀刃上的血珠順著紋路蜿蜒而下,滴落在泥地里。他低著頭,聲音哽咽:

  「阿兄,就想起我娘被監工用皮鞭活活抽死的樣子...這些人跟監工一樣,都是畜生...我,我忍不住...」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突然踉蹌著跪在泥地里,雙手插進頭髮里,肩膀不停顫抖。指節死死摳進掌心,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滴在地上,與兵卒的血混在一起。

  慕傾沒有理會他們的爭執,鋒利匕首小心翼翼挑開少年們,手腕處被勒出血痕的粗繩。繩結散落時,她瞥見少年們手臂上青紫交錯的鞭痕,喉間不禁溢出一聲嘆息。

  轉身將白髮老婦扶起時,掌心觸到對方枯樹皮般粗糙的皮膚。老婦渾濁的眼睛裡還盈著未乾的淚水,眼角皺紋如同被雨水沖刷過的溝壑,在晨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突然,老婦猛地拽著身旁的孫兒「撲通」跪地,額角重重磕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用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恩人吶!謝謝你們救了我孫兒!是老婆子連累了你們啊!」她的額頭已經磕出血來,一邊磕頭,一邊不停地道謝,淚水混合著血水順著臉頰流下,看起來格外悽慘。少年急得眼眶通紅,顫抖著想要攙扶,卻被老婦死死按住肩膀。

  周圍的村民們見狀,跪在地上不停地哭求。此起彼伏的哭求聲在村口迴蕩,李享這才注意到這些村民,大多身有殘疾。有拄著拐杖、步履蹣跚的瘸腿老漢;有袖口空蕩蕩、獨臂的漢子;有缺了半張臉、懷中還抱著嬰孩的婦人。

  李享看著眼前的景象,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踢開腳邊兵卒的長刀,語氣中充滿了無奈,道:

  「我們只是過路客,本來打算在這裡歇一歇,晚間就離開,不會在這裡待太長時間。原本我們可以等這些當兵的走遠,再悄悄把這些孩子救下來,這樣不會給村子帶來災禍。可現在,你們面臨的卻是與軍隊不死不休的局面……」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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