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金風微動蟬已覺
「各位觀眾朋友們早上好，今天是7月10號，歡迎收看《都市直擊》……」
早餐店櫃檯上的小電視正播著早間新聞。
遲遠庭和車淮竹則緩緩坐到路邊擺著的小馬紮上。
遲遠庭聽著「一百零八名被困者……」的報導，目光落在門口點餐的王鶴嶼身上。
「老闆，三份胡辣湯，三張灌餅，加辣條火腿。」
王鶴嶼的聲音打斷了新聞播報。
老闆應了一聲，轉身掀開盛飯的大桶。
「李子衿真的給你弄了這麼大一個廠子住？」
車淮竹回過頭，伸長脖子望著躲藏在老磚屋檐後的廠區一角。
「嗯，能住人，就是簡陋點兒。」遲遠庭答著，瞥見她手裡攥著的手機，「你的手機……」
「又買了個新的。」車淮竹得意地晃了晃那部光溜溜的手機，「放心，我能養活自己——好歹有三十多萬個可愛小粉絲呢。」
王鶴嶼端著兩碗胡辣湯過來，正聽見這句，手一晃，湯都險些灑出來。
遲遠庭接過碗，從他僵住的臉上品出點兒醋味兒。
「剩下那碗我去拿，你坐。」遲遠庭在他肩上按了按。
王鶴嶼順理成章地坐下，下一秒就湊向車淮竹纏著打聽在什麼平台，ID號是什麼，有沒有什麼很奇怪的粉絲評論之類的。
遲遠庭轉身往櫃檯走，看著放在櫃檯上的胡辣湯，順手拿起一邊的碟子，夾著免費的小鹹菜。
「據多位被困者稱，救援人員只有兩名男性……」
遲遠庭抬起頭，正看見早餐店老闆扶著櫃檯，身體微微前傾，也不管手下正滋滋煎著的雞蛋灌餅，盯著屏幕的側臉顯得格外專注。
「這世道，真是什麼人也有。怎麼這麼壞呢，拐了一百多人。」
他開口道。
老闆聞聲轉頭看了一眼遲遠庭，應道：「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兩位大好人，能把人從那種地方救出來。你說他倆咋辦到的呢？」
遲遠庭點點頭：「說不準……超能力之類的呢。」
老闆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淨開玩笑！」
遲遠庭端著碗和鹹菜碟子回到座位時，車淮竹正被王鶴嶼問得招架不住：「別問這麼多了，都是我的小秘密好吧！」
一見遲遠庭坐下，她立刻像找到救星一般，身子前傾著問道：「李子衿說今天有任務安排，什麼情況呀？我還是第一次，有點小緊張。」
「任務，就是去昌縣一趟，再找倆人。就這麼簡單，問題是……」
遲遠庭低頭撕開一次性筷子的包裝，塑膠袋發出細微的刺啦聲。
「你看過群里的文檔了嗎？」
他用筷子緩緩攪著胡辣湯，湯麵浮起的油花悠悠蕩開，倒映出車淮竹有些尷尬的臉色。
「這個……嘿嘿，我還沒來得及看。我現在就看看。」
車淮竹連忙低頭劃開手機。
遲遠庭又看向王鶴嶼，早晨的陽光斜照在王鶴嶼側臉上，將他輪廓鍍得清晰，卻也襯得他低頭喝湯的樣子像一部市井紀錄片。
遲遠庭看著，那種不真實的感覺又悄然浮現——仿佛眼前的熱鬧街景、碗中升騰的熱氣，都只是精心搭建的布景。
自己的多疑和對爸媽的態度也是被千燁花影響的結果嗎？
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異能的代價在自己身上究竟是什麼？
王鶴嶼從鬱悶中注意到遲遠庭正看著自己，軟蔫蔫地問道：「幹嘛？」
遲遠庭邪惡一笑，大拇指朝背後的電視機指指：「你火了。」
「還不都是……」
王鶴嶼本能地想反駁，話到嘴邊卻頓住了——最初明明是車淮竹的請求，才有了現在的事情。他只得抿住嘴，把後半句和那點憋屈一起咽了回去。
「餅都好了！」
「來了！」
車淮竹搶在二人之前應聲。她眼睛還沒離開手機，人已經站了起來。
遲遠庭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最終又落回那張小小的電視屏幕上。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卻透著沉重：
「當地警方和國際刑警已在第一時間前往受害者所說地點實施抓捕行動，卻已是人去樓空。主犯莫某……」
同樣的新聞播報聲，此刻也迴蕩在百清區公安大樓下的一輛轎車內。只是這裡的空氣更冷，更沉。
「7.1」專案組組長尹峰眉宇緊鎖。手機屏幕上的新聞畫面一閃而過，他卻像是什麼也沒看進去。
「……國際刑警組織表示將全力協同……」
而在他的身旁，一位年輕人正閉著眼睛靜靜聆聽。
尹峰迴想到昨天收到的消息，不免嘆息一聲，按下熄屏鍵，轉向副駕。
「走吧。」他聲音低沉，「是人是鬼，案子都得辦。先聽聽上面怎麼說。」
年輕人睜開眼睛，目光掃過窗外公安大樓冷硬的輪廓，跟著尹峰推門下車。
宋廖早已候在玻璃門前，一見二人便快步迎出。
「老峰。」
「老宋。人都到了麼？」
「到了。就等你們和市長了。」宋廖的視線看向尹峰身後的年輕人，語氣里多了一絲鄭重，「你就是古證？」
年輕人點點頭。
「那進去吧，會議不能耽誤。」宋廖側身引路，聲音壓低，「所有知情人員必須到場。禾春區那邊的技術組都已簽署了保密協議。這消息必須要封鎖起來。」
他說話時，目光在古證臉上頗有深意地停了一秒。
三人穿過長廊，腳步聲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前，宋廖停下，與尹峰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才抬手推開。
會議室內，燈光煞白。
興歷縣的冷昭、禾春區的路家順、灃城區的龍宏鵬以及灃谷區的石強盛四位局長早已到場，卻無人落座，像幾尊凝固的雕像分散在房間各處。
沉默在空氣中積了厚厚一層，直到聽到門開的聲音，眾人才回過頭來。
尹峰和宋廖二人自然知曉幾人心思為何如此這般，他們未多客套，只向幾人略微頷首，簡單介紹了一番古證。
古證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正要逐一記認，身後的門又一次被推開。
腳步聲並不響亮，卻讓屋內所有細微的聲響瞬間消失。一個身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視全場。
「都在啊。」中年男人背著手步入室內，「都坐吧，坐。」
話音落下，幾位局長已迅速而有序地移向長桌兩側，默契地空出了主位。
古證見狀，在長桌的末位輕輕坐下。他並沒有見過這個中年男子，心底卻大約猜到，這恐怕就是宋廖口中的那位清水市市長了。
市長在主位落座，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面上：「場面話就不囉嗦了。上面的重視程度，各位清楚。」
他話鋒一轉，目光壓在禾春區局長路家順身上。
「蔡冬永是你轄區的案子吧。報告裡說出現了兩個蔡冬永，什麼意思？你給我好好解釋解釋。」
路家順放在桌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開口道：「是這樣……我們技術人員經過反覆比對，確認兩名死者的指紋是完全一致的。」
「報告我看得懂。」市長兩根手指併攏，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聲音不重，卻讓所有人神經一緊，「我問的是，這種事可能發生嗎？」
「原則上是不可能的。」路家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可眼下確實是這樣，事實如此……」
「事實？」市長的眉頭深深擰起，身體前傾，「所以你的結論就敢寫『不排除超自然力量介入』？這種詞能出現在報告裡嗎？你哪怕寫個未知技術也行。我要的是一個科學的真相，要的是一個能擺在檯面上、經得起推敲的說法，而不是那些故弄玄虛糊弄小孩兒看的世界未解之謎！」
他驟然收聲，目光銳利地轉向尹峰和宋廖：「尹峰、宋廖。這份報告，你們事先看過嗎？」
「這個報告我們都看過。」
尹峰雙手交握置於桌前，聲音里聽不出波瀾。
「看過？那就是你們都沒意見了。」市長的目光在尹峰和宋廖臉上剮過，「你們想過沒有，這份報告一旦層層交上去，會是什麼後果？」
「想過。」尹峰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無論是無法解釋的超常現象，還是某項未知技術的恐怖突破，單就『兩個蔡冬永』這一條，我們認為就已經有了上報的充分理由。我們現在唯一明確的非常規突破口就是蔡冬永。其他案件線索更加的模糊分散。所以眼下的最優策略，就是集中所有能動用的力量，死磕第二個蔡冬永的問題。」
市長盯著他：「你有幾分把握？」
尹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後的評估：「兩成。」
「才兩成？」
「如果能獲得更多資源支持，」尹峰清晰地說道，「我的把握可以提到五成。」
市長向後靠了靠，目光卻未從尹峰臉上移開：「你口中的這五成……是哪種情況的五成？」
尹峰迎著他的注視，給出了更精確的答案：「前者，五成。後者，八成。」
市長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十成。」
一個年輕而清晰的聲音從長桌末位響起，像石子投入凝滯的水面，打破了平靜。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古證。
市長緩緩抬起頭，審視著這個一直沉默的年輕人，不悅又玩味地重複道：「十成？」
「是的先生。」古證從容不迫地起身，「容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尹局長找來的案情顧問，古證。這次蔡冬永案的突破就是我發現的。」
「是嗎？那你認為，到底是哪一種可能？」
「兩種可能性各半。但無論答案是哪一個，」古證語氣篤定，「我都有十成的把握。」
市長聞言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年輕人，自信是一件好事，太過自信可不是。你哪裡來的這十成把握？」
古證抬起食指，輕點鼻尖：「我已經聞到他們的味道了。兩種可能都會留下蛛絲馬跡，無非是前者毫無經驗可循，後者藏得更深罷了。巧的是，把那些刻意隱去的線索從黑暗裡揪出來——正是我最擅長的事。」
市長聽完，未置可否，只有手指仍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敲，那規律不明的嗒嗒聲，成了房間裡唯一的響動。
古證皺起雙眉，不知要如何才能說服他。
這種要命的沉默壓抑氛圍再度蔓延開來。
路家順的目光重重落在古證側臉上。他比誰都清楚，這份荒誕的報告出自他的轄區，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他的職業生涯都已蒙上厚厚的陰影。古證的十成把握，是黑暗中唯一能看見的縫隙。與其坐等被追責，不如……
他雙手猛地撐住桌面，霍然起身！
椅腿與地面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像一把刀鋸開了凝固的寂靜。
「市長！」他的聲音因過度緊繃而沙啞，額頭上還帶著未擦的汗，「案子……是在我禾春區出的簍子。我路家順，負全部責任！」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一字一句道：「我立軍令狀。八月之前，案子不破，我主動向市委遞交辭呈，接受一切處理！」
路家順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冷昭、龍宏鵬幾位局長的目光複雜地投向他——驚愕，同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凜然。這不是豪言壯語，這是把政治生命押上賭桌的絕命牌。若沒有蔡冬永案這詭異的突破口，此刻站在懸崖邊的，或許就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古證徹底怔住了。他未曾想到，僅僅第一次見面的路家順，竟敢將全部前途壓在自己身上。
市長敲擊桌面的手指，終於停了。
「好。」市長緩緩吐出這個字，身體終於向後靠實。這個姿態卻並未顯得放鬆，反而像一張弓鬆了弦，卻仍蓄著力量。
「老路啊，記住你的話。報告按新方向修改，我會盡我的全力，協調資源給尹峰安排。」
他的目光再一次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你們只有二十一天時間。月底之前，我要看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是！」
早餐店櫃檯上的小電視正播著早間新聞。
遲遠庭和車淮竹則緩緩坐到路邊擺著的小馬紮上。
遲遠庭聽著「一百零八名被困者……」的報導，目光落在門口點餐的王鶴嶼身上。
「老闆，三份胡辣湯，三張灌餅，加辣條火腿。」
王鶴嶼的聲音打斷了新聞播報。
老闆應了一聲，轉身掀開盛飯的大桶。
「李子衿真的給你弄了這麼大一個廠子住？」
車淮竹回過頭，伸長脖子望著躲藏在老磚屋檐後的廠區一角。
「嗯，能住人，就是簡陋點兒。」遲遠庭答著，瞥見她手裡攥著的手機，「你的手機……」
「又買了個新的。」車淮竹得意地晃了晃那部光溜溜的手機，「放心，我能養活自己——好歹有三十多萬個可愛小粉絲呢。」
王鶴嶼端著兩碗胡辣湯過來，正聽見這句，手一晃，湯都險些灑出來。
遲遠庭接過碗，從他僵住的臉上品出點兒醋味兒。
「剩下那碗我去拿，你坐。」遲遠庭在他肩上按了按。
王鶴嶼順理成章地坐下，下一秒就湊向車淮竹纏著打聽在什麼平台，ID號是什麼，有沒有什麼很奇怪的粉絲評論之類的。
遲遠庭轉身往櫃檯走，看著放在櫃檯上的胡辣湯，順手拿起一邊的碟子，夾著免費的小鹹菜。
「據多位被困者稱，救援人員只有兩名男性……」
遲遠庭抬起頭，正看見早餐店老闆扶著櫃檯，身體微微前傾，也不管手下正滋滋煎著的雞蛋灌餅，盯著屏幕的側臉顯得格外專注。
「這世道，真是什麼人也有。怎麼這麼壞呢，拐了一百多人。」
他開口道。
老闆聞聲轉頭看了一眼遲遠庭，應道：「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兩位大好人，能把人從那種地方救出來。你說他倆咋辦到的呢？」
遲遠庭點點頭：「說不準……超能力之類的呢。」
老闆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淨開玩笑！」
遲遠庭端著碗和鹹菜碟子回到座位時，車淮竹正被王鶴嶼問得招架不住：「別問這麼多了，都是我的小秘密好吧！」
一見遲遠庭坐下，她立刻像找到救星一般，身子前傾著問道：「李子衿說今天有任務安排，什麼情況呀？我還是第一次，有點小緊張。」
「任務，就是去昌縣一趟，再找倆人。就這麼簡單，問題是……」
遲遠庭低頭撕開一次性筷子的包裝，塑膠袋發出細微的刺啦聲。
「你看過群里的文檔了嗎？」
他用筷子緩緩攪著胡辣湯，湯麵浮起的油花悠悠蕩開，倒映出車淮竹有些尷尬的臉色。
「這個……嘿嘿，我還沒來得及看。我現在就看看。」
車淮竹連忙低頭劃開手機。
遲遠庭又看向王鶴嶼，早晨的陽光斜照在王鶴嶼側臉上，將他輪廓鍍得清晰，卻也襯得他低頭喝湯的樣子像一部市井紀錄片。
遲遠庭看著，那種不真實的感覺又悄然浮現——仿佛眼前的熱鬧街景、碗中升騰的熱氣，都只是精心搭建的布景。
自己的多疑和對爸媽的態度也是被千燁花影響的結果嗎？
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異能的代價在自己身上究竟是什麼？
王鶴嶼從鬱悶中注意到遲遠庭正看著自己，軟蔫蔫地問道：「幹嘛？」
遲遠庭邪惡一笑，大拇指朝背後的電視機指指：「你火了。」
「還不都是……」
王鶴嶼本能地想反駁，話到嘴邊卻頓住了——最初明明是車淮竹的請求，才有了現在的事情。他只得抿住嘴，把後半句和那點憋屈一起咽了回去。
「餅都好了！」
「來了！」
車淮竹搶在二人之前應聲。她眼睛還沒離開手機，人已經站了起來。
遲遠庭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最終又落回那張小小的電視屏幕上。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卻透著沉重：
「當地警方和國際刑警已在第一時間前往受害者所說地點實施抓捕行動，卻已是人去樓空。主犯莫某……」
同樣的新聞播報聲，此刻也迴蕩在百清區公安大樓下的一輛轎車內。只是這裡的空氣更冷，更沉。
「7.1」專案組組長尹峰眉宇緊鎖。手機屏幕上的新聞畫面一閃而過，他卻像是什麼也沒看進去。
「……國際刑警組織表示將全力協同……」
而在他的身旁，一位年輕人正閉著眼睛靜靜聆聽。
尹峰迴想到昨天收到的消息，不免嘆息一聲，按下熄屏鍵，轉向副駕。
「走吧。」他聲音低沉，「是人是鬼，案子都得辦。先聽聽上面怎麼說。」
年輕人睜開眼睛，目光掃過窗外公安大樓冷硬的輪廓，跟著尹峰推門下車。
宋廖早已候在玻璃門前，一見二人便快步迎出。
「老峰。」
「老宋。人都到了麼？」
「到了。就等你們和市長了。」宋廖的視線看向尹峰身後的年輕人，語氣里多了一絲鄭重，「你就是古證？」
年輕人點點頭。
「那進去吧，會議不能耽誤。」宋廖側身引路，聲音壓低，「所有知情人員必須到場。禾春區那邊的技術組都已簽署了保密協議。這消息必須要封鎖起來。」
他說話時，目光在古證臉上頗有深意地停了一秒。
三人穿過長廊，腳步聲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前，宋廖停下，與尹峰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才抬手推開。
會議室內，燈光煞白。
興歷縣的冷昭、禾春區的路家順、灃城區的龍宏鵬以及灃谷區的石強盛四位局長早已到場，卻無人落座，像幾尊凝固的雕像分散在房間各處。
沉默在空氣中積了厚厚一層，直到聽到門開的聲音，眾人才回過頭來。
尹峰和宋廖二人自然知曉幾人心思為何如此這般，他們未多客套，只向幾人略微頷首，簡單介紹了一番古證。
古證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正要逐一記認，身後的門又一次被推開。
腳步聲並不響亮，卻讓屋內所有細微的聲響瞬間消失。一個身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視全場。
「都在啊。」中年男人背著手步入室內，「都坐吧，坐。」
話音落下，幾位局長已迅速而有序地移向長桌兩側，默契地空出了主位。
古證見狀，在長桌的末位輕輕坐下。他並沒有見過這個中年男子，心底卻大約猜到，這恐怕就是宋廖口中的那位清水市市長了。
市長在主位落座，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面上：「場面話就不囉嗦了。上面的重視程度，各位清楚。」
他話鋒一轉，目光壓在禾春區局長路家順身上。
「蔡冬永是你轄區的案子吧。報告裡說出現了兩個蔡冬永，什麼意思？你給我好好解釋解釋。」
路家順放在桌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開口道：「是這樣……我們技術人員經過反覆比對，確認兩名死者的指紋是完全一致的。」
「報告我看得懂。」市長兩根手指併攏，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聲音不重，卻讓所有人神經一緊，「我問的是，這種事可能發生嗎？」
「原則上是不可能的。」路家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可眼下確實是這樣，事實如此……」
「事實？」市長的眉頭深深擰起，身體前傾，「所以你的結論就敢寫『不排除超自然力量介入』？這種詞能出現在報告裡嗎？你哪怕寫個未知技術也行。我要的是一個科學的真相，要的是一個能擺在檯面上、經得起推敲的說法，而不是那些故弄玄虛糊弄小孩兒看的世界未解之謎！」
他驟然收聲，目光銳利地轉向尹峰和宋廖：「尹峰、宋廖。這份報告，你們事先看過嗎？」
「這個報告我們都看過。」
尹峰雙手交握置於桌前，聲音里聽不出波瀾。
「看過？那就是你們都沒意見了。」市長的目光在尹峰和宋廖臉上剮過，「你們想過沒有，這份報告一旦層層交上去，會是什麼後果？」
「想過。」尹峰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無論是無法解釋的超常現象，還是某項未知技術的恐怖突破，單就『兩個蔡冬永』這一條，我們認為就已經有了上報的充分理由。我們現在唯一明確的非常規突破口就是蔡冬永。其他案件線索更加的模糊分散。所以眼下的最優策略，就是集中所有能動用的力量，死磕第二個蔡冬永的問題。」
市長盯著他：「你有幾分把握？」
尹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後的評估：「兩成。」
「才兩成？」
「如果能獲得更多資源支持，」尹峰清晰地說道，「我的把握可以提到五成。」
市長向後靠了靠，目光卻未從尹峰臉上移開：「你口中的這五成……是哪種情況的五成？」
尹峰迎著他的注視，給出了更精確的答案：「前者，五成。後者，八成。」
市長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十成。」
一個年輕而清晰的聲音從長桌末位響起，像石子投入凝滯的水面，打破了平靜。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古證。
市長緩緩抬起頭，審視著這個一直沉默的年輕人，不悅又玩味地重複道：「十成？」
「是的先生。」古證從容不迫地起身，「容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尹局長找來的案情顧問，古證。這次蔡冬永案的突破就是我發現的。」
「是嗎？那你認為，到底是哪一種可能？」
「兩種可能性各半。但無論答案是哪一個，」古證語氣篤定，「我都有十成的把握。」
市長聞言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年輕人，自信是一件好事，太過自信可不是。你哪裡來的這十成把握？」
古證抬起食指，輕點鼻尖：「我已經聞到他們的味道了。兩種可能都會留下蛛絲馬跡，無非是前者毫無經驗可循，後者藏得更深罷了。巧的是，把那些刻意隱去的線索從黑暗裡揪出來——正是我最擅長的事。」
市長聽完，未置可否，只有手指仍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敲，那規律不明的嗒嗒聲，成了房間裡唯一的響動。
古證皺起雙眉，不知要如何才能說服他。
這種要命的沉默壓抑氛圍再度蔓延開來。
路家順的目光重重落在古證側臉上。他比誰都清楚，這份荒誕的報告出自他的轄區，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他的職業生涯都已蒙上厚厚的陰影。古證的十成把握，是黑暗中唯一能看見的縫隙。與其坐等被追責，不如……
他雙手猛地撐住桌面，霍然起身！
椅腿與地面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像一把刀鋸開了凝固的寂靜。
「市長！」他的聲音因過度緊繃而沙啞，額頭上還帶著未擦的汗，「案子……是在我禾春區出的簍子。我路家順，負全部責任！」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一字一句道：「我立軍令狀。八月之前，案子不破，我主動向市委遞交辭呈，接受一切處理！」
路家順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冷昭、龍宏鵬幾位局長的目光複雜地投向他——驚愕，同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凜然。這不是豪言壯語，這是把政治生命押上賭桌的絕命牌。若沒有蔡冬永案這詭異的突破口，此刻站在懸崖邊的，或許就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古證徹底怔住了。他未曾想到，僅僅第一次見面的路家順，竟敢將全部前途壓在自己身上。
市長敲擊桌面的手指，終於停了。
「好。」市長緩緩吐出這個字，身體終於向後靠實。這個姿態卻並未顯得放鬆，反而像一張弓鬆了弦，卻仍蓄著力量。
「老路啊，記住你的話。報告按新方向修改，我會盡我的全力，協調資源給尹峰安排。」
他的目光再一次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你們只有二十一天時間。月底之前，我要看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