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累世之恩今朝還而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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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色海天漫漫無際。

  遲遠庭的身影突然從中冒出半個身子,宛如從沉船中僥倖生還的狼狽旅客。而後,一團僅有蒲公英大小的金色光芒緩緩飄出。它在黑暗中急速生長、分裂,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幻化成一株結滿碩果的白金巨樹。

  那些果實也並非尋常果子,竟是一顆顆循環播放著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人物的記憶之景。在這不斷重演著過往的參天巨樹之下,隨著黑潮起伏飄零的遲遠庭,渺小如游螢,只能抬頭仰望那浩瀚的光輝,內心久久難以平靜。

  這是洋爺的全部記憶嗎?我該怎麼樣才能找到我想要的那一段?

  遲遠庭正疑惑著,一顆乳白色的果子便自行從枝頭脫落,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面前的海面上。

  噗。

  果子應聲炸裂,化作一片白霧。而那段夢境的記憶,就在這片瀰漫的白霧之上,再度清晰地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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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畫符般的文字符號散落在白紙上。

  洋爺攥著紙角抖擻幾下,黑色的字體清晰了片刻。

  司馬博洋,男,59歲,阿爾茨海默病……

  字體隨即又散了架子,化作蠍子群亂爬一通。

  「爸?爸?」

  閨女……閨女的聲音……

  洋爺循聲望去,熟悉的衣服,熟悉的聲音,可那張臉,卻模糊得像蒙著一層馬賽克。

  「你是誰?在我家幹什麼?」

  洋爺質問道。

  那女人猛地停住。雖然看不清臉,可那僵硬的肢體完全能看出她的驚異和無措。

  「爸,我!我是你閨女啊,這兒是我家啊爸。」

  閨女?

  洋爺用力擠擠眼睛,女人臉上的模糊跑掉了,可是那張臉,好陌生。

  他困惑地環顧四周:白淨的瓷地磚,巨大的液晶電視,烤漆的實木靜音門。

  這是哪兒?

  一陣恐懼猛地抓住了他。

  洋爺顫著手,彎身就要往椅子上坐。

  汪汪!

  椅子竟然發出了狗叫聲。

  「爸!那是菜寶兒!」

  自稱閨女的女人連忙上前拉開椅子,心疼又無奈地撫摸著椅背。

  菜寶兒?

  菜寶兒?

  「菜寶兒不是……早就死了,埋在地裡頭了啊?」

  「爸,那個是阿旺,村裡的土狗。菜寶兒是我家的寵物狗啊。」

  是這樣……嗎?

  洋爺咂吧嘴巴。

  女人注意到了什麼,不知從哪兒翻出一片手帕,輕柔地擦拭他的嘴角。

  洋爺想要推開她,她卻鉗住他的手腕,用力地擦個不停。

  「下次要去廁所啊爸。你這樣#&*❈❉」

  洋爺突然聽不清她說的話了。

  女人轉身進屋,再出來時,洋爺又驚恐地瞪大了眼:「你,你是誰?在我家幹什麼?」

  女人沒應聲。

  洋爺突然嚷起來,想奪門而逃。可他茫然四顧:門在哪裡?哪裡是門?家在哪兒?閨女在哪兒?阿旺在哪兒?

  我,又在哪兒?

  「能不能想辦法好一點?我不求爸的病能痊癒,哪怕好一點點,別讓我們這麼痛苦……」

  女人苦苦哀求的背景音下,一朵血色紅花,在洋爺的眼前悄然盛放。

  噗噔。

  視野乍然一暗,一陣匆忙的拖鞋聲由遠及近。

  啪。

  燈光亮起,女人驚叫:「爸!爸,你沒事吧?怎麼從床上摔下來了!」

  洋爺怔怔地望著她,手臂僵硬如鐵,整個人像塊石頭般靠在床邊。女人也已不再年輕,力氣遠不如男人大。待她把洋爺重新搬回床上,已是十多分鐘後。

  她累得滿頭大汗,看著洋爺威風不再的臉,卻是撲哧笑了一聲。可那笑容轉瞬即逝,眉毛漸漸撇成了八字,整張臉垮塌下來,像被洪水衝垮的土牆。她只得雙掌掩面,卻掩不住那行淚水,也捂不住那壓抑的嗚咽。


  在這個燥熱難耐的漫長黑夜裡,洋爺木然的眼底,卻倏地掠過一絲微弱的靈動。像一條在寒冬冰層下沉睡的小魚,第一次,輕輕甩動了它的尾鰭。

  可惜,女人並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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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洋爺異能覺醒時,那場夢的前後記憶嗎?」

  遲遠庭陷入沉思。

  洋爺曾說過之前的腦子不好使了,指的應該就是阿爾茨海默病吧?如果這就是洋爺的夢境,那麼他在遇見千燁花時所覺醒的異能,便是永不遺忘。只是……

  遲遠庭再次抬頭,望向那棵矗立於天海之間的巨樹。

  他看見了生時的啼哭,亡時的哀悼;看見了人群的熙攘,角落的孤寂;看見了明星隕落,薪火冉冉。枝頭掛滿的,正是洋爺自出生至今,整整六十個春秋的記憶之果。這記憶的洪流太過磅礴,以至於夢醒之後,無法立即消化的洋爺,依然處於痴呆狀態。而且按照情報來講,千燁花的獻祭因洋爺的意外甦醒而失效,那麼集體夢又該從何而來?

  乳白色的霧氣如幕布般鋪展,依然靜靜映現著洋爺的記憶畫面:

  洋爺很快沉睡過去。

  一片漆黑中,驀然亮起一抹橘紅——新的夢境到來了。那光芒如同沉入湖底的夕陽,暈染開來。

  洋爺依舊木然地站在原地,那抹橘紅卻自行飄近。

  刺目橘光驟然閃過,一座大廳赫然顯現眼前。

  遲遠庭神色劇變,尚且飄浮在海面上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向後一仰。

  這座大廳他再熟悉不過,甚至曾親自踏足過此地。

  那是千燁組織大本營——星期吧的酒吧大廳!

  中央粉紫色的吧檯後,長髮披肩的葉子辰巍然站立。

  在他的身後,一朵無比碩大的千燁花紮根於整面牆壁,恣意生長。那副盛開的姿態,宛如一隻踞坐於巨網中央的龐大蜘蛛,駭人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即便只是旁觀這段回憶,遲遠庭也感到一股惡寒從骨髓深處滲出。

  而且洋爺的異能太過真實逼真,遲遠庭能夠清楚地看到那些花瓣與莖葉上的每一條烏黑紋路。那是比世界上最深的海溝還要深的墨色,比歷史上最為黑暗的長夜還要暗的存在。

  四條藤蔓自破碎的牆縫、墨綠的花柄之下蜿蜒探出,如同章魚的觸手,將一名白裙女人的雙臂撐開,雙腳併攏縛緊,頭顱扶正。她宛如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聖女,高懸於半空。

  而這名女人,遲遠庭也見過,正是星期吧包間當中熟睡不醒的那名女人。

  此刻,她的雙眸之中,金輝流轉,氤氳瀰漫,宛若創世之神降臨。

  遲遠庭怔了足有十秒才回過神,心緒卻久久難以平復,完全來不及細想眼前景象的深意,葉子辰的聲音便已響起:「這樣一來,今日覺醒的人便齊了。」

  「齊了?」趙國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然後呢?你還沒解釋清楚!」

  也多虧了這聲質問,始終面向前方的洋爺終於緩緩轉身瞥了一眼。

  只是這一眼,遲遠庭便看清了周遭的身影——除了趙國安和依舊面無表情的李子衿,還有三名陌生的男子。

  其中一人鬍子拉碴,仿佛用砂紙刮過下巴便會沙嚓作響。

  另一位是穿著寬鬆襯衫、筆挺西褲的白領中年,不羈的港風大背頭下,一綹劉海懸垂眉前。

  最後一位年紀也不年輕,堪比玻璃杯底的厚厚鏡片下,是一雙充滿警惕的眼睛。

  值得注意的是,白領男和眼鏡男一左一右將李子衿護在身後,三人形成犄角之勢。趙國安與他們距離較近,卻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並未真正靠近。那鬍子拉碴的男人,則獨自站在離眾人最遠的位置。

  「你們只需記住,切勿暴露異能便是。否則,末日終將降臨。」

  葉子辰話音落下,懸於半空的女人聖光大放,五人的身影驟然消失無蹤,只餘下洋爺一人。

  葉子辰的目光又落在洋爺身上,可在遲遠庭的視角里,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洋爺,直直鎖定在他自己身上。

  「照理說,我這年紀早就不是二十出頭了。」葉子辰嘴角微揚,「不過,若不是在你和他的幫助下,我還真活不到現在。」


  獨自一人對著痴呆老人發笑的畫面,確實透著幾分詭異。然而葉子辰毫不在意,他顯然清楚,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會被洋爺永久銘記。

  「所以我也叫你一聲洋爺,這樣,我們就算兩不相欠了,可好?要謝,就謝我之前遇見的你自己吧。是上個存檔的你,要求我這麼做的。」

  話音未落,葉子辰已從吧檯上抽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寫滿情報的紙。

  異能者總人數:48人。

  異能由千燁花根據個人心境與經歷賦予,形態各異,且每種異能皆需付出相應代價。

  異能大致分為三類:強化型、召喚型、概念型。

  千燁花會賜予獻祭自身者「千燁之印」。

  擁有千燁之印者,可通過向千燁花獻祭鮮血,換取更強大的異能之力。

  若身負千燁之印的異能者死亡過多,或千燁花本身遭遇致命威脅,世界將會被其毀滅。

  不要妄圖從根源入手,一心想要剷除千燁花只會招致不幸。

  司馬博洋:男,60歲。清水市灃谷縣灃洺鎮小灃莊人。已喪偶,膝下一兒一女。強化型異能「滄海一粟如數家珍」。代價:消化記憶時會陷入痴呆狀態;記憶持續分裂終將超出大腦極限導致死亡。

  白問:男。清水市百清區天衍集團總部大樓。網名:白弈。

  李子衿:女,22歲。清水市百清區天衍集團總部大樓。其父為李豐年,導師為盧韶良、喬統。網名:木子青青。

  喬統:男。清水市百清區天衍集團總部大樓或是灃城區某別墅區。網名:統。聯繫方式為……

  遲遠庭的目光掃過那如同開戶資料般詳盡得可怕的隱私信息,大腦如遭重創。

  白問、李子衿、喬統、盧韶良、趙國安、劉岳、王鶴嶼、遲遠庭、貢布、焦藝涵、陳客、車淮竹、於青、段奕辰、張遠……

  有些人的條目里,性別、年齡、住址、家庭關係、聯繫方式、異能名稱、類型、代價一應俱全;有些人卻僅有一個名字和性別。

  難以想像,葉子辰究竟經歷了什麼,才能將如此海量又瑣碎的信息刻印於心。

  遲遠庭不禁將目光從那張紙上移開,投向葉子辰。

  葉子辰突然向他展露出一抹極其陰森的笑容:

  「要加油哦。畢竟每過一天,就會有人死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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