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105-是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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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105-是你哦

  上杉徹用鑰匙打開房門,指尖微動,按下了玄關牆壁上的開關。

  柔和明亮的光線瞬間流淌而出,驅散了門外的昏暗,如溫水般鋪陳到兩人腳邊。

  上杉徹這兩天是和雪莉小姐在另一處公寓住的,雖然短暫離開,但上杉徹對自己居所的整潔程度向來自律甚嚴。

  此刻目之所及,一切都保持著慣有的井然有序,連一點多餘的雜亂或異味都沒有。

  「學姐,請進來吧。」

  上杉徹側身讓開通道,語氣溫和自然,仿佛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邀約,「還請不要客氣,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就好。」

  說著,他彎腰從鞋櫃裡取出一雙拖鞋,放到妃英理的腳邊。

  「這次,應該不用我幫忙了吧?」

  上杉徹直起身,低頭看了眼妃英理穿著的通勤鞋,而後收回目光,看著妃英理的眼睛。

  只是剛才上杉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帶著淡淡懷念的笑意。

  畢竟這次不需要自己幫她脫鞋了,算是有些小有遺憾吧。

  妃英理注意到腳下的那雙拖鞋,是上次那一雙熟悉的樣式,這讓她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晚的經歷。

  一想起那晚的經歷,這就讓她被厚黑絲包裹的腳趾,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腳心微微發燙。

  「當、當然不用。」

  妃英理穩住心神,抬起眼眸,對上杉徹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優雅微笑,只是耳根隱隱發熱。

  萬幸,這次她是清醒的。

  可以自己來,避免了再度尷尬。

  「我先去看看冰箱還有什麼食材。」

  上杉徹沒再停留,轉身將身上的黑色西裝外套脫下,隨手掛在了玄關的衣帽架上。

  他一邊向廚房走去,聲音隨著背影傳來,「學姐有什麼忌口的嗎?或者特別想吃的?」

  「我都還好,」妃英理看著上杉徹的背影,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就按上杉學弟你想做的來做吧,我不挑。」

  「好。」

  廚房傳來上杉徹簡短的回應,接著是打開冰箱門的輕微聲響。

  妃英理這才輕輕在玄關那個鋪著軟墊的換鞋凳上坐下。

  她身上那件質感高級的淡紫色包臀裙,因坐下的姿勢而瞬間繃緊,完美勾勒出臀部飽滿如蜜桃的誘人弧線,裙擺上拉伸出一道道細膩性感的褶皺。

  大腿豐腴而富有肉感,坐下時柔軟的腿肉在凳面上微微攤開。

  妃英理微微俯身,伸手解開通勤鞋的搭扣。

  被黑色絲襪嚴密包裹的腳踝纖細得驚人,骨骼線條清晰優美。

  隨著鞋子被脫下,她輕輕抬起一隻玉足,絲襪緊貼肌膚,毫無縫隙地勾勒出從腳踝到足弓再到腳背的每一處起伏。

  腳趾在絲襪的束縛下先是下意識地微微向內蜷起,隨即緩緩舒展,十顆圓潤的足趾輪廓在黑絲的掩映下清晰可見,透著一種禁慾又撩人的美感。

  淺色的拖鞋與深霧般的黑絲、以及絲襪下隱約透出的白皙膚色形成鮮明對比,視覺衝擊力十足。

  趁著上杉徹在廚房忙碌的間隙,妃英理不著痕跡地吸了吸鼻子。

  空氣中只有上杉徹公寓內的清新香薰氣息,以及隱約從廚房飄來的食材準備聲。

  沒有任何令人不悅的異味,甚至她自己腳上,經過一天的奔波,也沒有傳來任何不該有的氣味。

  按照一般女性,或許經過一天的舟車勞頓,腳下的氣味搞不好已經難以形容。

  但妃英理不一樣。

  美少女和美少女的母親都是不一樣滴。

  畢竟都是世界的珍寶嘛。

  在確認腳上沒有任何異味後,妃英理輕輕鬆了口氣。

  這讓她心底最後一絲因回憶上次而起的微妙窘迫徹底消散。

  妃英理自然是相信上杉學弟上次幫自己脫鞋的舉動純粹是出於關照,並無任何特殊癖好。

  但無論如何,她都不願,也絕不能在上杉學弟面前,留下任何可能不夠優雅,不夠完美的印象。

  「妃學姐。」


  上杉徹的聲音忽然從身後不遠處傳來,比剛才近了許多。

  妃英理肩頭微微一顫,迅速斂起所有飄散的思緒,手撐著換鞋凳邊緣,快速地站起身,轉頭看向上杉徹,臉上已恢復從容:「怎麼了嗎?上杉學弟。」

  「我看食材還算齊全,就簡單地煮個面怎麼樣?晚上吃,分量不會很多,也容易消化。」

  上杉徹說道,目光在妃英理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捕捉到了她剛才那瞬間的細微緊繃,有些關切地問,「你...是不是覺得冷?家裡地暖剛開,一會溫度就上來了。」

  他有些奇怪,是因為太冷了嗎?

  不過家裡裝了地暖,一會就會熱起來的,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不,不冷,很暖和。」妃英理展露一個令人安心的溫婉微笑,搖了搖頭,「我很期待上杉學弟的手藝。」

  她總不可能在上杉學弟面前說,我剛才是在聞自己腳丫子上有沒有異味吧?

  那自己一直在上杉學弟面前構建的形象,不就立馬崩塌了嗎?

  「那好,稍等一會。」

  上杉徹點點頭,轉身又回了廚房,但很快又端著一個精緻的玻璃果盤出來。

  果盤裡面是洗好的青提和切好的蜜瓜,「先吃點水果墊墊吧,很快就好。」

  「好,謝謝。」

  妃英理的目光在色澤誘人的果盤上短暫停留,便禮貌地移開。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開始第一次,真正以清醒而細緻的心態,打量起這間屬於上杉徹的私人空間。

  因為上次昏迷之中意外來到的上杉學弟家,意識模糊,印象並不真切。

  此刻在明亮溫暖的燈光下,一切細節清晰呈現。

  咖啡豆、花草茶罐、線香、幾本翻開的專業書籍..

  每一樣物品都待在它最該在的位置,彼此之間保持著舒適的距離與和諧的關係,沒有絲毫冗餘或雜亂。

  即便這已不是第一次到訪,妃英理仍舊在心中暗自感嘆。

  上杉學弟在家中營造出的這種嚴絲合縫的秩序感,並非冰冷的樣板間,而是一種高度自律,且充滿掌控感的生活態度的外化表現。

  由內而外散發著一種令人心靜的整潔與穩定,仿佛能隔絕外界一切紛擾。

  只是,唯一讓妃英理感到些許意外,甚至有些淡淡遺憾的是。

  環顧四周,竟沒有看到一張屬於上杉徹本人的照片。

  無論是上杉徹個人的肖像,與家人的合影,亦或是旅行途中的風景留念,一張都沒有。

  牆壁是乾淨的,櫃面是空曠的,沒有任何用相框定格下來,帶有個人情感與記憶溫度的瞬間。

  倒不是妃英理有多吃上杉徹的顏值..

  好吧,妃英理必須承認,上杉徹的顏值很高,是那種讓人很難不心生好感的英俊。

  再搭配上那股氣質,完全是妃英理的好球區一帶。

  妃英理只是...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上杉學弟其他時期的樣子,比如小學呀、國中時期呀,那些被定格的畫面或許能夠給她提供另一個維度的上杉徹。

  讓她能窺見一些時光流淌過的痕跡,更深入地理解眼前這個沉穩出色的男人,究竟從怎樣的土壤中生長而來。

  至於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想要「深入了解」的念頭,妃英理自己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

  或許只是純粹的好奇心使然,如同閱讀一本引人入勝的書,總會想了解作者的背景與經歷。

  畢竟,一個人並非憑空出現,他必定有著屬於自己或漫長,或短暫,或平淡,或曲折的故事。

  那麼,上杉學弟,你又是從怎樣的故事裡走來,才成為了如今我眼前的樣子呢?

  她如此想著。

  妃英理背著手,纖細的腰肢在不經意間微微扭動,帶動包臀裙下的曲線曼妙起伏。

  她以一種近乎在公園散步的閒適心情,一點點瀏覽著這間名為「上杉徹」的主題樂園。

  掠過客廳中的一樣樣事物,最後,她來到餐桌旁。

  妃英理的視線落回那盤水果,晶瑩剔透的葡萄在暖光下泛著誘人的色澤。


  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拈起一顆,送入飽滿紅潤的唇間,貝齒輕合,甘甜清冽的汁液瞬間在舌尖迸濺,順著喉間滑下—

  好甜。

  妃英理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廚房,菜刀與案板碰撞的清脆聲響傳來,上杉徹穿著黑色襯衫的背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他的袖子捲起,露出一截線條流暢,肌理分明的手臂,他握刀的手勢穩定且從容,正在處理食材的動作嫻熟利落。

  鍋里煮著水,蒸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清俊的側臉輪廓,卻讓這一幕居家景象顯得更加溫暖、安寧。

  甚至...有些美好。

  美好得不真實。

  這過於美好的寧靜與溫暖,輕輕撥動了妃英理心底某根塵封的弦。

  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眼前這幅畫面,才是她內心深處,對於「家」這個字眼,最隱秘也最真實的憧憬模樣。

  就在這短暫的失神中,妃英理的意識仿佛被抽離,她看見自己的人生如同被按下了快進鍵的膠片電影,一幅幅、一幀幀、一幕幕的畫面正在開始飛速地運轉嬰兒響亮的啼哭、蹣跚學步的幼童、扎著羊角辮的小學女生、穿著中學制服神情倔強的少女...

  畫面飛速閃動,最終,一切聲響與色彩都驟然褪去,被拉長的光影吞噬,定格在十年前那個潮濕冰冷的雨夜。

  那晚的雨並不大,是東京最常見的細密綿長雨絲,在昏黃的路燈照射下,像千萬根的銀針,斜斜地插入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

  妃英理當時撐著傘站在樓下,傘骨邊緣不斷滴落水珠,在腳邊匯成小小的水窪。

  另一隻手只拎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小到幾乎裝不下她在那段婚姻里耗盡的數年時光0

  妃英理曾仰頭,望向那扇曾屬於「家」的窗戶,看了很久很久。

  窗戶里亮著燈,光影模糊,但那個常常醉醺醺或是沉浸在賽馬報紙里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在窗前。

  久到冰涼的雨絲徹底浸透了她的裙擺,濕漉漉的絲襪和裙擺就這麼沉甸甸地黏在腿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可最終,她期待的那道身影沒有出現。

  沒有挽留,沒有追問,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告別。

  仿佛她的離去,與窗外飄落的一片樹葉無異。

  於是,她終於轉過身,拖著那個輕飄飄的箱子,一步一步,沒入身後冰冷潮濕的夜色,再也沒有回頭。

  任何看似決絕的離別瞬間,其實都在過往無數個或沉默或爭吵的日子裡,埋下了漫長的伏筆。

  那天,妃英理忍著腿上尚未痊癒的傷痛,在廚房忙碌許久,為毛利小五郎準備了一餐飯。

  雖然不指望能獲得什麼樣的誇獎,只是心底仍存著一絲微弱的期望,期望能得到一點真心實意的關懷。

  哪怕只是問一句「腿還疼嗎」,或者對她辛苦準備的飯菜,表示一點最基本的認可。

  然而等來的,卻是毛利小五郎夾帶著煩躁的大聲呵斥。

  那一瞬間,妃英理有些恍惚。

  她太了解毛利小五郎了。

  了解他那些笨拙、彆扭、甚至堪稱惡劣的表達方式之下的,或許確實存在的「關心」

  。

  他永遠不會好好說話,他的在意和關心,總是隱藏在生硬的言辭甚至傷人的脾氣之下。

  妃英理明白,那些呵斥里也摻雜著毛利小五郎自己都未察覺的擔憂。

  但她突然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如東京漫長的梅雨季特有的濕氣,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可為什麼有些話,永遠不能好好直接說出來呢?

  為什麼關懷一定要以傷害的方式呈現?

  於是,積蓄已久的雨水,終於在那個夜晚再次爆發,混合著激烈的爭吵,將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溫情假象沖刷得一乾二淨。

  在爭吵暫時進入休戰期,窗外的雨聲變得清晰。

  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冰冷的窗玻璃,也模糊了妃英理這些年所有的忍耐、妥協、和自我說服。

  妃英理在那片模糊扭曲的鏡像中,看到了一個身影——

  一個穿著沾了油漬的圍裙,髮絲隨意挽起,眼下帶著淡淡青黑,眼神空洞的女人。


  那是誰?

  是那個曾在東大法學院獨占鰲頭、光芒四射、被導師寄予厚望的「妃英理」嗎?

  是那個如今在法庭上身著剪裁利落的職業套裝、言辭犀利邏輯縝密、令對手不敢小彪的「妃律師」嗎?

  不,都不是。

  那只是「毛利太太」。

  一個每天要精打細算生活費、要收拾丈夫醉酒後的嘔吐物和滿地狼藉、要擔心女兒在學校的便當是否夠體面、是否被同學欺負的、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稜角與光彩的、疲憊不堪的家庭主婦。

  妃英理在那一瞬間,仿佛靈魂出竅,開始以一種冰冷審視的目光,回望自己走過的人生道路。

  她和毛利小五郎那段所謂的「感情」,到底是因為愛情而結合,還是只是因為漫長青梅竹馬的陪伴,誤將深厚的友情與習慣當成了愛情?

  她分不清。

  她真的分不清。

  這或許就是青梅竹馬最大的陷阱所在一太過熟悉,熟悉到忘記了心動需要距離與未知來催化。

  太過習慣,習慣到將對方的陪伴視為空氣般理所當然,卻忘了去分辨,那其中是否還存有讓自己心跳加速的悸動。

  妃英理覺得,自己的人生像是被上帝按下了快進鍵。

  跳過了所有少女時期幻想過的轟轟烈烈的戀愛,甜蜜的約會,心照不宣的暖昧與磨合。

  直接快進到了柴米油鹽、雞毛蒜皮、令人室息的「家庭」階段。

  自從高中畢業,幾乎沒有任何緩衝,她就和毛利小五郎走入了婚姻。

  可越是如此倉促地進入,在日復一日的消磨中,才越發會懷疑,自己當初那個決定,是不是太過草率,太過年輕。

  以至於根本沒有看清婚姻的真實面目,也沒有看清彼此是否真的適合攜手走過漫長的一生?

  婚姻曾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在最初面對陌生社會時的寒冷與無措中,給予過她溫暖的錯覺與庇護。

  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床棉被越來越沉,浸透了生活的雨水和嘆息。

  終於變得冰冷潮濕,重重地壓在她的身上,讓她每一次呼吸都艱難無比。

  毛利小五郎不是壞人,甚至從某些層面來說,算得上善良、有正義感。

  可他就像個固執地拒絕長大、拒絕面對現實的男孩,將生活的重量、家庭的責任、未來的規劃,都理所當然地、甚至是不自知地,壓在了她的肩上。

  為什麼要離開?

  妃英理有時候覺得自己清晰地知道每一個答案,有時候又覺得茫然無措。

  答案太多,反而像一團亂麻。

  或許是長期忍受毛利小五郎那令人崩潰的生活習慣,那些堆積如山的空酒瓶、隨處亂扔的臭襪子和內衣、永遠散不去的濃重煙味,耗盡了她所有的包容與耐心。

  或許是結婚後才發現,現實的生活與她少女時期憧憬的,與法律條文裡定義的「互助互愛」的婚姻圖景相去甚遠。

  她曾以為,青梅竹馬的情誼能抵禦柴米油鹽的瑣碎與消磨,卻沒想過,日復一日的現實磋磨,會讓原本美好的感情變得如此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相對無言的疲憊。

  或許是受夠了他那種彆扭到極致的性格。

  他永遠不會直白地表達關心,永遠不會坦誠地說出歉意,他所有的在意、愧疚、甚至愛,都隱藏在笨拙的、傷人的、令人費解的言行之下。

  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對不起」、藏在心底的「辛苦了」,終究抵不過現實中一次次冰冷的呵斥、不耐煩的揮手,和令人心寒的漠視。

  哪怕有著青梅竹馬數十年的情誼作為基底,可在生活的砂石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磨蝕下,妃英理才驚覺。

  那條曾以為會潺潺流淌一生的溫情溪流,早已在不知不覺間乾涸斷流,露出了底下粗糲且真實的醜陋河床。

  女兒小蘭的出生,曾給妃英理灰暗壓抑的生活,帶來過一束耀眼無比的光。

  那個柔軟溫暖的小生命依偎在她懷中,用純真無邪的眼睛望著她時,妃英理覺得之前所有的委屈、疲憊都可以被瞬間撫平,一切磨難都變得值得,未來似乎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她握著女兒稚嫩的小手,仿佛握住了重新開始生活、為了這個小生命而變得堅強的勇氣。


  然而,一束光的明亮,終究無法照亮所有積鬱的陰暗角落,也無法烘乾那床早已濕透沉重的棉被。

  生活的極度窘迫、丈夫的持續頹唐、自我價值實現的徹底湮滅、以及對女兒未來的深深憂慮,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一點點淹沒。

  讓妃英理在這個名為「妻子」和「母親」的角色中,越來越失去自己原本的形狀。

  於是,在那個充斥著爭吵聲的雨夜,妃英理默默地回到房間,打開那個小小的行李箱。

  放入幾件換洗衣物,放入一張小蘭笑容燦爛的照片,最後,放入那張法學院的畢業證書。

  證書很輕,就像薄薄的一張紙。

  卻承載著她曾閃閃發光的過去,是她作為「妃英理」而非「毛利太太」存在過、奮鬥過、閃耀過的證據。

  然後,妃英理合上箱子,轉身,沒有再看這個充滿菸酒氣、爭吵聲、和令人室息回憶的所謂「家」最後一眼。

  走入淅淅瀝瀝的冷雨之中。

  「學姐?」

  上杉徹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的聲音,如同從遙遠岸邊拋來的繩索,將妃英理從回憶那片冰冷深海中,穩穩地打撈上岸。

  妃英理眨了眨眼,渙散的焦距重新凝聚。

  她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無意識地走到了客廳寬的落地窗前,手指正無意識地按在冰涼的玻璃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指紋。

  窗外,是東京都永不眠息的璀璨夜景,萬家燈火如星河倒懸,蜿蜒的車流化作光的河流。

  萬千燈火明明滅滅,每一盞光暈背後,大抵都藏著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或溫暖甜蜜、或寂寥孤獨的故事。

  妃英理迅速收回手,轉過身時,臉上已重新掛上那抹溫婉得體,無懈可擊的動人微笑,仿佛剛才那段漫長的神遊從未發生:「怎麼了嗎?上杉學弟。」

  只是她的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完全褪去的水汽氤氳的朦朧。

  「面快煮好了。」上杉徹站在廚房的門口,手裡還拿著湯勺,隔著幾米的距離,他的目光落在妃英理臉上,「你...剛才站在這裡很久,沒事吧?」

  上杉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是不是累了?」

  妃英理對著上杉徹輕輕搖了搖頭,唇角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沒事,只是想起一些...過去的事。」

  妃英理走回餐桌邊,步履依舊優雅,腰肢輕擺。

  她的目光掠過桌上色彩鮮艷的果盤,再次投向廚房那片暖光之中。

  上杉徹的背影挺拔,動作從容,食物的溫暖香氣與一種令人心安的、井然有序的氛圍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這一刻的寧靜與溫暖,與妃英理記憶中那個瀰漫著酒氣和壓抑的「家」,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對比。

  妃英理忽然無比清晰地再次確認了當年離開時,內心深處那個或許不曾明確浮現,卻一直驅動著她的核心原因她並非因為不再愛小蘭而離開,那是她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與牽掛。

  她也並非出於對毛利小五郎的憎恨而決裂,那太沉重,她已無力背負。

  她只是,再也無法在那片令人室息的情感泥沼與毫無希望的生活圖景中,假裝自己還能順暢呼吸,假裝自己還能保有「妃英理」這個獨立個體的形狀與光芒。

  而現在,在這個近乎陌生卻整潔明亮得讓人心靜的公寓裡。

  在這個僅見過數面,關係微妙介於前輩後輩與朋友之間的年輕學弟面前。

  在上杉學弟準備的簡單卻用心的宵夜氤氳的熱氣中..

  妃英理竟然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可以暫時卸下所有社會角色與心理防禦,讓靈魂得以自由舒展的鬆弛與寧靜。

  這感覺陌生而珍貴,讓妃英理心底隱約生出不安,仿佛踏入了某片未經探索的邊界模糊的領域。

  卻又在內心深處某個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角落,生出一點難以抗拒對這份溫暖與安寧的貪戀。

  為什麼會貪戀?

  妃英理理智上告訴自己,她不知道。

  但真的...不知道嗎?

  或許,她只是害怕知道那個答案可能意味著什麼,害怕那答案會指向某個讓她此刻心境更加紛亂的方向。


  看著上杉徹將煮好的麵條盛入潔白的碗中,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清俊的側臉輪廓。

  妃英理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最後一絲濕潤的熱意,穩穩地壓回心底。

  過去,已是一場下完且再無回頭路的冷雨。

  上杉徹將兩碗熱氣騰騰的青菜肉絲麵端上餐桌。

  翠綠的菜葉舒展在素白勁道的麵條間,幾縷金黃色的肉絲點綴其上,清澈的湯底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清香。

  在暖黃的燈光下,蒸騰的熱氣如同薄紗般繚繞,為這個深夜的公寓增添了一抹溫馨的煙火氣。

  「時間有些晚,準備也倉促,就簡單地做了這碗面。」上杉徹將其中一碗輕輕放到妃英理面前,聲音溫和,「如果不好吃,就當是我招待不周了。」

  妃英理微微低頭,鼻尖輕嗅著那縷溫潤的香氣,唇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一個比先前更為放鬆明艷的笑容。

  她抬起手,將散落在耳邊的褐色長髮輕輕捋到耳後,聲音裡帶著真誠的讚許:「怎麼會呢。光是看著這色澤和聞著這香味,我就知道上杉學弟的手藝一定很出色。」

  或許是地暖發揮了作用,逐漸驅散了夜晚的寒意,再加上眼前這碗熱氣騰騰的面,讓妃英理感到一種舒適的暖意自內而外地蔓延。

  她將身上的西裝外套脫下,隨意地搭在旁邊椅子的靠背上,內里是一件剪裁合體的襯衫,布料柔軟垂順,隨著她的動作,隱約勾勒出胸前飽滿優美的曲線。

  妃英理又輕輕捲起襯衫的袖子,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放鬆而自在的氛圍。

  上杉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在落座前問道:「對了,學姐要不要喝點什麼?」

  他的語氣很隨意,只是隨口一提。

  妃英理聞言,幾乎沒怎麼猶豫,便點了點頭:「好啊。」

  她抬眼看向上杉徹,眼中帶著一絲清淺的笑意,「正好有點想喝點什麼呢,有啤酒嗎?

  」

  上杉徹打開冰箱的動作一頓,他有些詫異,沒想到妃英理居然想喝酒,但他也沒有掃興:「有的,那就啤酒吧。」

  他雖然不怎麼喜歡喝酒,但家裡還是有備著酒水的。

  此刻上杉徹看了眼冰箱裡的大綠棒子,拿出一瓶放到餐桌,又去櫥櫃裡拿了兩個玻璃杯和開瓶器。

  妃英理看著桌上的那瓶大綠棒子,雖然沒怎麼學過中文,但多少還是能看得懂上面的牌子—

  雪花。

  是個沒聽過的牌子。

  大綠棒子的旁邊還有一句中文標識,看樣子是GG語一雪花,勇闖天涯!

  味道怎麼樣呢?

  妃英理有些好奇。

  隨著「咔嚓」一聲輕響,蓋子被撬開,金黃色的液體帶著細密雪白的泡沫注入杯中。

  上杉徹將其中一杯放到妃英理手邊,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金黃澄澈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

  「謝謝。」妃英理端起酒杯,冰涼的溫度透過杯壁傳遞到掌心中,驅散了些許的燥熱,「乾杯。」

  「乾杯。」

  上杉徹笑著和妃英理輕輕碰了碰酒杯。

  妃英理倒是難得有喝酒的體驗,她平時就算是有聚會,對於酒也只是淺嘗輒止,很少會主動要求喝酒。

  只是今晚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氣氛使然,又或許是想要忘掉剛才的所思所想,又或許單純地想和上杉學弟喝酒吧..

  誰知道呢。

  畢竟女人都是古怪的生物。

  妃英理如此想著。

  她輕輕啜飲了一口酒液,冰爽微苦的滋味在口中化開,隨即升起一絲回甘,與麵條溫潤的香氣奇異地交融,竟有種別樣的和諧滋味。

  倒是不錯。

  兩人隔著蒸騰的熱氣,開始享用這頓簡單的宵夜。

  上杉徹吃相很斯文,動作不疾不徐。

  妃英理同樣吃得優雅,她挑起幾根麵條,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麵條煮得恰到好處,柔韌爽滑,湯底清淡卻不寡淡,青菜的鮮甜和肉絲的咸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溫暖妥帖地安撫了腸胃。

  一時之間,只有細微的餐具輕碰聲和進食的聲音,氣氛寧靜放鬆。


  吃了幾口,上杉徹放下筷子,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啤酒,閒聊般開口:「對了,學姐,有件事可能需要麻煩你。」

  妃英理抬起眼,示意上杉徹繼續說下去。

  「我今天因為一個案子加班,也是因此遇到了一個老人家...」

  上杉徹將落合武藏的事情簡單地說了說,只不過省略了落合武藏的殺人計劃。

  「那份合同應該是還存在隱藏的風險或者不利的條款,不知道學姐你是否方便抽時間幫忙看一下?當然,相關的諮詢費用會按照市價支付。」

  妃英理安靜地聽著,手中的筷子暫時停了下來。

  她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思考了片刻。

  她沒想到上杉學弟會這麼特地為一個才認識了沒多久的人操心。

  不對,這才是上杉學弟。

  當初也是他把昏迷的自己帶回家,細心照顧的。

  上杉學弟好像就是這種樂於助人的性子。

  至於審閱合同這種事對妃英理而言並非難事,更何況是上杉徹開口,所以她更不會拒絕。

  「可以啊。」妃英理沒有多做猶豫,點了點頭,帶著一種專業的神情,「你把合同和相關背景資料整理好給我就好,至於費用嘛...」

  她頓了頓,語氣又換成了一種似有若無的調侃,「既然是上杉學弟介紹的朋友,我可以給個友情折扣。」

  上杉徹倒是很喜歡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臉上也露出一個真誠的微笑:「那真是麻煩學姐了,具體的情況和要求,我會整理好資料的。」

  「嗯,不客氣。」妃英理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麵。

  答應這件事對妃英理而言輕而易舉,但能在這種私下且放鬆的氛圍里,被上杉學弟以這樣自然的方式需要著、信任著..

  這讓妃英理的心底漾開一絲微妙的愉悅。

  兩人繼續一邊吃著面,一邊偶爾交談幾句。

  啤酒的涼意中和了麵條的熱度,酒精也似乎悄然放鬆了神經。

  妃英理的臉頰漸漸浮起一層淡淡的誘人粉色,如同初綻的櫻花,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

  她那雙總是顯得冷靜銳利的眸子,此刻在燈光和酒意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柔和的水光,少了幾分平日裡的距離感,多了幾分慵懶的嫵媚。

  不知不覺。

  碗已見底。

  酒杯已空。

  妃英理滿足地輕輕舒了口氣,胃裡暖洋洋的,身體也完全放鬆下來。

  她看著上杉徹也吃完了最後一口,這才慢慢地站起身,伸手去收他的空碗。

  「那麼,現在是我支付報酬的時候了。」妃英理笑著說。

  上杉徹沒有拒絕:「還請不要客氣。」

  妃英理已經利落地將兩隻碗疊在一起,連著自己的筷子一同拿起。

  她端著碗走向廚房,聲音裡帶著笑意,「我一直覺得,做飯的人不該再負責洗碗,這是對廚師的尊重。」

  上杉徹見狀,只是跟著走進廚房,站在一旁,看著妃英理熟練地在水槽前操作。

  妃英理將碗盤放入水槽,擠了些洗潔精,打開熱水。

  水聲嘩嘩,她微微彎下腰,專注地清洗起來。

  這個姿勢讓她的背部曲線顯露無遺,合身的襯衫下擺收進裙腰,勾勒出纖細卻不失柔美的腰線,而包裹在淡紫色包臀裙下的臀部,因俯身的動作而呈現出飽滿圓潤的弧度。

  被加厚的黑色絲襪緊裹的雙腿筆直修長,小腿線條流暢優美,腳上著那雙略顯寬大的男士拖鞋,露出一截精緻的腳踝和絲襪里那一抹若隱若現的肌膚。

  反差之下,竟有種別樣的性感和溫馨。

  廚房暖黃的燈光灑在她身上,給妃英理的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暈邊。

  空氣中還殘留著食物的香氣,混合著她身上傳來的一種淺淡的馨香。

  不像是香水,更像是某種清爽的沐浴露和一種女性肌膚特有的溫暖乾淨的氣息。

  或許本人無法察覺,但上杉徹卻能很仔細地分辨出這種氣息。

  妃英理一邊洗碗,一邊閒聊般問道:「上杉學弟平時都是自己做飯嗎?」


  「嗯,大部分時間是自己做。」上杉徹靠在廚房門框上,「我還是比較喜歡這種自己動手下廚的感覺,專研菜品也算是我的一個小愛好吧。」

  「難怪手藝這麼好。」妃英理將洗好的碗用清水沖淨,動作麻利,「我工作一忙起來,經常就是隨便對付一下。」

  碗筷很快洗淨,妃英理用乾淨的布擦乾水漬,將它們放入瀝水架。

  同時又把灶台和鍋具清洗乾淨,做完這一切,她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了張紙巾擦手。

  或許是得益於她早些年當過家庭主婦的緣故,收拾起來倒是格外的順手。

  不過妃英理似乎並沒有立刻離開廚房的意思,而是輕輕靠在料理台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發出了一種極輕的嘆息,展露出了一種少見的疲憊。

  上杉徹敏銳地察覺到了妃英理那一瞬間流露出的細微疲憊:「怎麼了?」

  妃英理轉過身,面對著上杉徹,臉上露出一種無奈又坦誠的苦笑:「沒什麼,就是...」

  她抬手,指尖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之前多虧了上杉學弟的幫助,我最近睡眠有了很大的改善,但大概是長期伏案工作,肩膀和後背僵得厲害。」

  妃英理說這話時,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倦色,那種平日被強大氣場和精緻妝容掩蓋的,屬於女性的柔軟與脆弱,在此刻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襯衫最上面的那顆扣子不知何時鬆開了,露出一小截精緻的鎖骨和胸口上方細膩的肌膚,隨著她按揉太陽穴的動作,襯衫布料輕輕摩擦,隱約可見其下起伏的曲線。

  上杉徹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如果學姐不介意的話...我學過一些按摩的手法,或許能幫你緩解一下肩頸的酸痛。」

  妃英理按揉太陽穴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看向上杉徹。

  ...心理諮詢師還會學這個的嗎?

  這種業務也在心理諮詢師的範圍之內嗎?

  應該不在範圍之內...吧?

  可只是按摩的話..

  妃英理偷偷觀察著上杉徹的表情,一如她當初昏迷醒來後看到的那般。

  上杉徹的表情平靜認真,眼神清澈,沒有任何逾越的意味,真的只是在提供一項力所能及的幫助。

  如果自己拒絕,上杉學弟也不會感到失望,眼中或許只會流露出一種擔心。

  所以...自己...要拒絕嗎?

  理智在告訴妃英理,讓上杉徹幫自己按摩,這似乎有些不妥。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上杉徹公寓讓他按摩?

  這遠遠超出了普通學姐學弟,甚至普通朋友之間的界限。

  如果...如果...

  妃英理似乎是想到了某種旖旎的畫面,耳尖有些發燙,似乎有些不敢面對上杉徹那雙坦誠的眼睛。

  然而,或許是那碗面帶來的溫暖太過熨帖,或許是那杯啤酒讓她緊繃的神經鬆懈了下來。

  又或許,是身體深處傳來的那積攢已久的酸痛和疲憊在此時喧囂著尋求撫慰。

  也或許,是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眼中那份過於乾淨坦蕩的誠意,讓妃英理那套用於社交和自我保護的距離感,在此刻悄然失效,瓦解。

  真的要拒絕嗎?

  妃英理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思考得出結論之前,已經輕輕地響起:「...好啊。」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

  而且...在妃英理的心底某個角落,似乎也並不真的後悔。

  她不想拒絕。

  上杉徹似乎也沒想到妃英理答應得如此乾脆,眼中閃過些許的訝異,但很快便點點頭:「那...學姐到沙發上躺下吧,或者坐著也行,怎麼舒服怎麼來。我去拿點東西。」

  妃英理聽話地走到客廳的沙發旁。

  上杉學弟家的那張沙發,她上次已經有過了初體驗,寬大柔軟,很舒服。

  妃英理想了想,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襯衫,先將自己襯衫上的紐扣系好,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選擇側躺了下來,面朝沙發靠背,將整個背部留給走過來的上杉徹。


  這個姿勢能最大限度地緩解她的緊張,也避免直接的目光接觸。

  她似乎有些害怕對上上杉學弟那雙溫柔坦蕩的眼睛。

  柔軟的沙發墊很快就陷下去一部分,承托住妃英理的身體。

  她今天穿的是裙子,側躺時裙擺不可避免地向上縮了一些,露出更多被黑色絲襪包裹的大腿後側,絲襪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腿部豐腴柔美的線條展露無遺。

  上杉徹很快走了過來,手裡多了一個小瓶子。

  「和上次一樣,薰衣草精油,可以幫助放鬆。」

  上杉徹解釋了一句,然後在沙發邊的地毯上拿過一個低矮的凳子,坐了下來。

  這個高度正好便於他操作。

  「麻煩你了,上杉學弟。」妃英理看著沙發靠背,輕聲道謝。

  「沒關係,我說過了,只要是學姐你需要,隨時都可以找我。」上杉徹略微揉動了手腕,在動手前提醒了一句,「多有得罪。」

  隨即,妃英理感到一雙溫熱乾燥的手掌,隔著單薄的絲質襯衫,輕輕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即使隔著一層布料,那雙手掌的溫度和略帶薄繭的觸感,依舊清晰地傳遞過來。

  妃英理的身體微妙地僵硬了一瞬,這是她身體的本能反應,畢竟已經很久沒有陌生男性這麼近距離地接觸她了。

  最近的一次,也是上杉徹為了攙扶她。

  如此說來,上杉學弟是第二次碰自己了。

  妃英理在得出這個略顯荒唐的念頭後,又趕緊壓下浮動的心緒,不敢再去發散自己的思維。

  「放輕鬆,學姐。」上杉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如果力道太重或哪裡不舒服,隨時告訴我。」

  「嗯...好。」

  妃英理的聲音從喉嚨中擠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上杉徹的手指開始動作,起初只是用掌心溫熱地按壓著她的肩頸區域,感受著肌膚下緊繃的肌肉紋理。

  然後,指尖開始施加力道,精準地尋找著那些僵硬的結節。

  「嗯...哼...」

  當上杉徹的拇指按到妃英理右側肩胛骨上方一處特別酸脹的點時,一股混合著尖銳痛楚與奇異舒爽的複雜感覺瞬間炸開。

  妃英理控制不住地從喉間溢出一聲短促,帶著黏膩鼻音的悶哼。

  聲音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臉頰瞬間飛紅,好在是背對著上杉徹。

  剛才的聲音實在太...太不像她平時會發出的聲音了。

  低沉,微啞,帶著一種不經意間流瀉出,成熟女性特有的慵懶而性感的韻味,仿佛帶著小鉤子,一不小心就會勾動某些情緒和心弦。

  這聲動聽的輕吟就像是希臘神話中的海妖塞壬,展開了天籟般的歌喉,讓人會因此而短暫失神。

  上杉徹的動作似乎也因這聲輕吟而略微停頓了片刻,但很快又繼續起來,力道依舊穩定。

  「這裡很僵硬。」

  上杉徹平靜地開口,仿佛剛才那聲誘人的呻吟從未響起,「平時用電腦,右手使用滑鼠比較多吧?」

  「嗯...是。」

  妃英理將臉更深地埋進沙發靠枕里,試圖掩飾發燙的臉頰和過快的心跳,鼻腔里全是薰衣草精油和他身上乾淨好聞的氣息。

  上杉徹的手指仿佛帶著魔力,所到之處,先是令人蹙眉的酸痛,隨即是淤塞被疏通後的鬆快。

  精油淡淡的薰衣草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混合著上杉徹身上乾淨的氣息,和她自己身上傳來因體溫升高而愈發明顯的暖香,交織成一種私密暖昧的氛圍。

  妃英理有些忍不住,無意識地用穿著絲襪的小腿輕輕蹭了蹭沙發墊,一種陌生而新奇的感覺似乎正在身體深處慢慢漲潮。

  上杉徹的手掌順著她的脊柱兩側緩緩下移,力道適中地按壓著她的背肌。

  妃英理的神經在最初的緊繃後,終於在那持續而專業的按壓下,一點點鬆懈下來。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日積月累的疲憊和緊張,正隨著上杉徹的動作,絲絲縷縷地從身體裡被驅散出去。

  「上杉學弟...手法很專業。」妃英理閉著眼睛,聲音有些含糊地讚美道,試圖用說話來轉移自己對身體感受的過分關注,「心理諮詢師也會學按摩嗎?」


  「以前學過一點,自己也經常用電腦,久坐難免也會感到酸脹。」

  上杉徹的回答簡單扼要,手上的動作未停。

  這個按摩的手法,是他之前為了攻略世良瑪麗學的,然後每次新學的手法姿勢,最先作用于貝爾摩德的身上。

  手法是正經的手法。

  至於姿勢嘛...

  姑且也可以算是正經的姿勢..

  如今再給妃英理按摩,也算是輕車熟路了。

  上杉徹的手指偶爾會不經意地擦過妃英理襯衫邊緣的肌膚,或是在她腰側敏感的曲線附近划過。

  這讓妃英理的身體感到一陣陣細微的戰慄,絲襪下的肌膚似乎都泛起了細小的顆粒。

  兩人就這樣,一個按,一個被按。

  在寂靜的夜裡,只有偶爾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妃英理極力壓抑卻仍會不時泄露出的低聲舒服的嘆息或輕吟。

  妃英理總覺得自己心中的潮水正在慢慢地上漲,水位線快要超過她所設立的閾值。

  「對了。」上杉徹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是想找個話題,讓氣氛不至於太過凝滯或暖昧,「學姐剛才在吃麵的時候,問我小時候的照片...是好奇我小時候的樣子?」

  「嗯...有點。」妃英理依然閉著眼,享受著背後恰到好處的揉按,思維也因放鬆而變得有些飄忽,「總覺得,看到一個人不同時期的樣子,好像就能拼湊出更完整的他..

  像看故事的前傳一樣。」

  「很遺憾,我這裡沒有前傳」。」上杉徹的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笑意,「我的過去...挺普通的。讀書,考試,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是嗎?」

  妃英理的聲音因舒適而有些慵懶,她對此感到有些意外,她所認為的上杉學弟,似乎是那種無論在什麼年齡都是「別人家的孩子」的典範。

  畢竟單是上杉徹所展現出來的教養和學識,就足以證明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極為不凡。

  「是這樣的哦。」

  「那...感情經歷呢?」妃英理幾乎是順著放鬆的思緒,無意識地追問,酒精讓她的舌頭比大腦更快一步。

  「上杉學弟長得這麼好看,性格也好,學生時代一定很受歡迎吧?難道沒有談過戀愛嗎?」

  話問出口,妃英理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這問題似乎有些過於私密了。

  但酒精和此刻過於放鬆的狀態,讓她平時的界限感變得模糊。

  身後,上杉徹按摩的動作頓住了。

  幾秒鐘的沉默,在只有呼吸聲和薰衣草香氣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上杉徹重新開始動作,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沒有哦,雖然也有很多女生向我表白,但我都拒絕了。」

  「嗯?」妃英理一時沒反應過來。

  「沒有騙你哦,學姐。」上杉徹清晰地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近,就在她耳後,「還沒有談過女朋友。」

  這次,妃英理徹底愣住了。

  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正以一個頗為私密的姿勢躺在學弟的沙發上,任由對方的手在自己背上流連。

  妃英理驚訝地微微睜開了眼睛,雖然視線所及只是沙發的靠背布料。

  沒有...談過戀愛?

  以上杉學弟的條件?

  這怎麼可能?

  詫異過後,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或許是酒精仍在作用,或許是此刻的氛圍太過鬆弛,也或許是「沒有戀愛經歷」這個信息...

  莫名地淡化了妃英理心中某種無形的,關於年齡與閱歷的藩籬。

  甚至...激起了一絲極微妙的好奇,與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及深究,想要靠近的衝動。

  「上杉學弟的要求很高嘛。」妃英理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帶著一絲調侃。

  「還好吧,主要是都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上杉徹回答得很自然。

  妃英理感到好奇,這個追問似乎變得順理成章起來:「那上杉學弟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呢?」

  「成熟的女性。」上杉徹的語氣很坦然,沒有任何猶豫或遮掩。


  結果這個回答又讓妃英理一愣。

  她沒想到上杉徹喜歡的居然是這種類型。

  男孩子不都應該是喜歡可愛的、年輕的女生嗎?

  「這樣哦...」妃英理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那樣的話,學姐我也介紹不了什么女孩子給你了。」

  「不用啦,」上杉徹的聲音依舊平和,穿透了沙發的靠背,直抵她的耳膜,「因為我覺得我已經遇到了。」

  「...是嗎?」妃英理的心像是被輕輕捏了一下,那種淡淡的失落感瞬間瀰漫開來,沖淡了剛才按摩帶來的所有愉悅與放鬆,「還真是...恭喜學弟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正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喉嚨里有些發緊。

  「學姐不多問一句,是誰嗎?」

  上杉徹的聲音很近,仿佛就貼在她的耳畔,又仿佛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妃英理聽到這個問題,突然一愣。

  是誰?

  為什麼會這麼問自己?

  一般這麼問,那應該是兩個人都認識的人才會這麼問吧?

  可自己和上杉學弟生活上的交集,兩人之間只構成了彼此社交網絡的一個孤立的點,人際關係並沒有向外大面積擴散重疊。

  就算是同為東大法學部的前後輩,但他們還是差著好幾屆呢,共同相識的人恐怕極少。

  那會是誰?

  妃英理哪怕是被酒精所麻醉浸潤的神經,依舊帶著一種本能敏銳的躍動。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笨人,或許偶爾會在生活的柴米油鹽中犯傻,但在需要動用邏輯和直覺的時候,她的頭腦總是清醒得可怕。

  所以...是誰呢?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卻又在排除所有選項後唯一剩下的答案,帶著驚人的熱度,驟然撞入她的腦海。

  她或許...知道了...

  鬼使神差地,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又像是急於驗證那個荒謬卻揮之不去的猜想。

  妃英理輕輕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緩慢,轉過身來。

  這個動作讓她從側躺變成了半仰在沙發上,視線終於能對上蹲跪在沙發邊的上杉徹。

  她的丸子頭因為按摩的舒適,早在不知不覺間鬆散開來,此刻褐色的長髮如海藻般散落在沙發靠墊上,幾縷髮絲黏在因酒意和體溫而微紅的臉頰,以及因為按摩放鬆而略微汗濕白皙優美的頸側。

  絲質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又剛才在不知不覺中鬆開了,露出一片細膩如玉的肌膚和若隱若現的,深邃誘人的溝壑,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妃英理的眼神因驚訝,酒意和方才的放鬆而顯得霧蒙蒙的,少了平日在法庭上的犀利與冷靜,多了幾分懵懂的嫵媚。

  但在這層水霧之下,眼底深處又翻湧著一種無言的緊張忐忑,如同等待宣判的囚徒。

  上杉徹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轉身,手上的動作完全停了下來。

  他就那樣半跪在沙發邊的地毯上,微微仰著頭,看著她。

  上杉徹的臉上帶著一絲因她突然動作而產生的真實的疑惑,但那雙眼眸,卻依舊清澈、坦蕩,一眨不眨地回視著她,仿佛能看進她靈魂的最深處。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

  時間的尺度似乎被上帝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在彼此的對視中變得粘稠。

  妃英理看著上杉徹近在咫尺的清俊又乾淨的臉龐,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坦然,以及那坦然之下,似乎正在靜靜燃燒的,某種她讀不懂卻感到心悸的專注火焰。

  上杉徹身上那股乾淨且富有侵略性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薰衣草精油香氣,如同無形的網,溫柔而緊密地籠罩著她,侵占著她的每一次呼吸。

  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

  隨即,又狂跳起來,如同盛夏夜煙火祭上,無數煙火在夜空同時炸響前的寂靜蓄力,又如同抬著神轎遊行時,那密集到讓人血液沸騰的擂鼓,繁雜、緊密、劇烈地交織在一起,撞擊著她的耳膜和胸腔,幾乎要破體而出。

  上杉徹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從她因驚訝而微張的唇,移到她泛著迷人紅暈的臉頰,再落到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後,重新定格在她那雙氤氳著水汽,寫滿了無措與探尋的美麗眼眸中。

  妃英理似乎讀懂了他眼神中未曾說出口的話。

  那不是一個問句,也不是一個陳述句。

  那是一個答案。

  一個簡單直接,卻足以在她早已不再波瀾不驚的心湖裡,投下一顆巨石,掀起滔天巨浪的答案是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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