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談判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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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師大軍後撤三十里,在黑水河北岸紮下營盤。連綿的營帳像突然從地里冒出來的鐵灰色苔蘚,鋪滿了枯黃的河岸。沒有擂鼓助威,也沒有士兵操練,這般死寂的等待,比明晃晃的威脅更讓人心裡發毛。

  青風郡城頭上,楚玄吞下林風緊急煉好的固元丹,蒼白的臉上總算勉強有了點血色。他瞥了眼身旁的蘇文——這人正盯著北岸的營盤發愣,手指在袖子裡無意識地掐算,嘴唇還不停動著,不知在念叨些什麼。

  「算什麼呢?」楚玄聲音沙啞,帶著剛緩過來的虛弱。

  「算他們的糧草。」蘇文頭也不回,眼神直勾勾的,「黑龍衛標配的『赤血駒』,一天得吃二十斤精料,還得拌著烈陽草才肯動。三萬大軍,人吃馬嚼的……帝師帶的補給,撐死了也就半個月。」

  楚玄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他們在等。」蘇文猛地回頭,眼底滿是血絲,卻亮得驚人,「等北境的戰報!要是太子頂住了蠻族,帝師肯定不惜代價強攻青風郡,絕後患。可要是太子敗了……」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帝師就得趕緊抽身回援,到時候談判的條件,就得對我們有利多了!」

  「賭的是國運啊……」楚玄望向北方,目光沉得像深潭。

  當天夜裡,帝師派了人進城。來的不是文官,是個穿黑龍輕甲、臉冷得像冰的年輕將領,自稱副將「離」。他帶來的條件依舊苛刻,卻悄悄鬆了點口子——歲貢的靈材減到兩千五百斤,入帝都為質的修士減到八十人。

  談判的地方定在郡守府的議事堂。帝師沒親自來,只有那叫「離」的副將,還有兩個像影子似的沉默煉虛修士跟著。雖說收斂了威壓,可堂里的空氣還是稠得像水銀,壓得人喘不過氣。

  楚玄這邊,由蘇文主談,據理力爭。他從青風郡歷年的賦稅、靈礦產量、戰後民生說起,又引經據典,扯到北境蠻族的習性、皇朝各軍鎮的兵力調配,數據說得詳實,邏輯又縝密,把那離將軍駁得臉色越來越青。

  「……所以說,歲貢一千五百斤,已經是極限了。再多,就是竭澤而漁,對皇朝沒半點好處,反而傷了國本!」蘇文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震得堂內油燈都晃了晃。

  離將軍冷笑一聲:「巧舌如簧!你們本就是叛逆,也配談國本?」

  一直閉著眼養神的楚玄,忽然睜開眼。他沒看離將軍,反倒對著帝師那兩個煉虛隨從開口:「兩位先生氣息沉凝,修為是真精深,可惜……道基好像跟北境『霜絕山脈』的寒煞有點牽扯?最近北境靈力亂得很,寒煞都在逆行,二位夜裡子時,膻中穴會不會隱隱作痛?」

  那兩個煉虛隨從猛地睜眼,眼裡精光爆射,死死盯著楚玄!他們的氣息晃了晃,雖說瞬間就穩住了,可那一下波動,已經把楚玄的猜測證實了。

  楚玄像沒看見那要殺人的目光,自己倒了杯冷茶,慢悠悠地說:「蠻族血狼部的祭祀巫術,最擅長引動地底的寒煞。要是太子殿下敗了,霜絕山脈守不住,寒煞全面爆發……二位這道基上的傷,怕是好不了了。」

  這話夠惡毒,直往人痛處戳!兩個煉虛修士的臉色頓時難看到了極點。

  離將軍「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楚玄!你放肆!」

  楚玄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得很:「我只是想說,北境要是崩了,大家都沒好處。青風郡這點歲貢,救不了北境。可我手下三千玄甲軍,都是打過硬仗的精銳,還熟悉蠻族的戰法。要是允許我青風郡自治,北境有難,我肯定出兵幫忙。這,不比那點靈材實在?」

  離將軍一下子被噎住,說不出話來。

  談判陷入僵局。兩邊誰都不肯讓,每一條款都來回拉扯。堂外的天從黑變亮,又從亮變黑,耗了整整兩天。

  第三天夜裡,談判正到最關鍵的時候,一個滿身北境風沙味、跑得氣喘吁吁的信使,竟直接被引到了堂外!這是蘇文早就撒出去的秘諜,培養起來花了極大的代價。

  信使連行禮都顧不上,撲到蘇文耳邊飛快地說了幾句。

  蘇文聽著,臉色變來變去,最後猛地吸了口涼氣,看向楚玄,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聽見任何聲音,可楚玄瞬間就明白了——北境的局勢,比想的還要糟!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帝師陣營那邊,一枚燃著紫色火焰的傳訊玉符破空飛來,落在一個煉虛隨從手裡。那隨從感知了片刻,臉色驟然沉下來,快步走到離將軍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離將軍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緊,白瓷杯壁上瞬間爬滿了裂紋,茶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堂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特別詭異。兩邊都拿到了最新情報,這份情報足以改變談判的底牌,彼此心裡都清楚,可誰都沒法說破。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油燈的燈花「噼啪」爆響了一聲,在寂靜里格外刺耳。

  過了好久,離將軍緩緩鬆開捏碎茶杯的手,聲音又干又澀,還帶著點藏不住的疲憊:「歲貢,一千八百斤。入質修士,五十人。玄甲軍……可以保留建制,但得調派兩千人,立刻跟著大軍北上,受鎮北節度使管轄。」

  蘇文立刻看向楚玄。

  楚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三下。

  蘇文心領神會,沉聲道:「歲貢一千八,行。入質修士,只能三十人,還得是自願的。玄甲軍可以出三千人,但不受鎮北節度使節制,要獨立成軍,只聽調令不聽宣召,戰後必須原數歸還。」

  「楚玄!」離將軍怒目圓睜,死死盯著他。

  楚玄卻緩緩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北岸連綿的營火,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這是我的底線。將軍,北境的雪,該快埋過膝蓋了。您……還要再爭嗎?」

  離將軍盯著楚玄的背影,胸脯劇烈起伏了好幾次,最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椅子上。

  「好。」一個字,從他牙縫裡擠了出來。

  接下來敲定細節快得驚人。條約文書由兩邊的修士一起擬定,條款逐字逐句確認。等黎明的青光再次透過窗欞照進來時,厚厚的條約文本已經擺在了桌上。

  簽字,用印。

  楚玄拿起那枚沉甸甸的玄道宗宗主印,蘸了硃砂,可在下印前,卻頓了一瞬。他抬頭,看向離將軍:「帝師大人,不親自來簽嗎?」

  離將軍面無表情:「帝師已經先走一步,趕回北境了。這份約,由本將全權代簽。」

  楚玄目光閃了閃,沒再多問,重重把大印蓋了下去。

  朱紅的印文烙在靈獸皮卷上,像一道新鮮的血痕。

  條約總算達成。

  離將軍收起屬於皇朝的那份條約,深深看了楚玄一眼,眼神複雜得說不清,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帶著人走了。

  堂里只剩下楚玄和蘇文。

  蘇文癱坐在椅子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楚玄還站在窗邊,望著使團遠去的身影,忽然輕聲說了句:「他知道。」

  「什麼?」蘇文一時沒反應過來。

  「帝師。」楚玄的聲音飄得像風,「他知道我猜到了北境的慘狀,也知道我不得不出兵。他先一步離開,不是因為急著回北境……」

  他頓了頓,緩緩吐出後半句:「……是因為他丟不起這個人。親自出面,跟一個金丹小輩簽下近乎平等的盟約,對他來說,比打了敗仗還難受。」

  蘇文愣住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楚玄轉過身,臉上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掩不住的疲憊和警惕。

  「條約成了,可梁子,也結死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墨跡還沒幹的條約,目光落在「附屬藩屬」四個字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好。這層皮,先披著。」

  城外的天空,陰雲又開始聚集,像在醞釀一場更大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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