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皇帝的串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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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蔡伯府里,家丁僕役們正把錢帛細軟往車上裝。

  和逌撫摸著一本書,說道:「此乃伯喈先生親筆註解,可為傳家之學,當珍藏。」

  「父親放心,必不會出差錯。」其長子和嶠說道。

  見他臉上有疑惑,和逌問道:「可是疑惑為父何以輕易引退?」

  「孩兒確實疑惑。」和嶠點頭。

  「天子年少而志壯,登基之初便與司馬氏爭權,短短几日,殃及為父兩次,廷尉,法紀所在,權之利刃,爭奪必烈,假以時日,為父如何置身事外?

  天子大義加身,司馬強權在握,勝負將分時,必然刀兵相向,彼時血流成河,如何得萬全?為父愚鈍,難料勝負,只能及早抽身。」

  「孩兒受教。」和嶠躬身說道。

  和逌說道:「你天賦遠勝為父,且安心讀書,待局勢平定,正當出仕。」

  說話的工夫,行李打包完成。

  和逌一聲令下,二百餘人護著三十輛車緩緩行出。

  與送行的人告別,車隊加速,很快追上了荀氏護送荀顗棺材回鄉的隊伍。

  和逌嗤笑道:「背依大族而阿附司馬,欲求幸進而身死,豈不為世人所譏?」

  放下門帘,車子再次加速,與荀氏隊伍漸行漸遠。

  此時,滿偉在宦官的引領下到了書房裡。

  「臣滿偉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聽到熟悉的口號,曹璜忍不住愣了一下。

  仿佛回到了武則天之後的時代。

  王德等人也驚呆了。

  第一次聽到如此直白的口號,簡直讓人充滿了模仿的欲望。

  當廣而告之,使之成為定例,王德暗暗合計。

  曹璜回過神來,上前扶起滿偉,說道:「君乃朕欽命衛官,何以至此?」

  滿偉回道:「陛下賜臣復仇之力,臣定以命報答。」

  曹璜沉默片刻,說道:「司馬黨羽遍天下,淮北、雍涼、豫,四州軍事皆由其族執掌,若殺司馬昭,天下必亂,二逆趁機來攻,國亡矣。」

  不提洛陽軍權,就說司馬望都督雍涼二州諸軍事、司馬亮監豫州諸軍事、司馬駿都督淮北諸軍事,曹璜敢殺司馬昭嗎?

  真不敢。

  要是滿偉想刺殺司馬昭,曹璜真不能用他。

  滿偉垂首說道:「陛下放心,臣絕不輕舉妄動。」

  「留有用之身以待將來。」曹璜拍了拍滿偉的肩膀,繼續說道:「隨朕巡視軍伍。」

  虎賁郎專職宮門守衛,隸屬於虎賁中郎將所有,而虎賁中郎將是司馬翼。

  當皇帝抵達時,一百二十軍兵已經排好隊列。

  隊伍歪歪扭扭的,個個背佝腰僂,毫無精氣神,其中不少人頭髮花白,刀槍都提不動的樣子,大多數沒有盔甲,只穿著破爛的軍裝。

  這種軍隊站在皇宮門口,叭叭打臉。

  滿偉氣得渾身發抖,罵道:「賊子欺人太甚!」

  「本就在預料之中。」曹璜拍了拍滿偉,說道:「先收軍心。」

  見皇帝走近,軍兵們努力地站直了身體。

  略微有了些精神頭。

  走到隊伍中的一個甲冑齊全的老兵面前,曹璜問道:「敢問老丈年歲幾何?」

  「小人……小人……」老兵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生平第一次被有帝位的人問話,情難自禁。

  「無需緊張。」曹璜笑著替對方整理了一下頭盔,繼續說道:「老丈甲冑齊整,現居何職?」

  見狀,諸軍兵都露出了羨慕。

  我也想被皇帝摸一下啊。

  「什長,小人是什長。」老兵大聲說道。

  曹璜又問道:「請教老丈姓名與生平。」

  「小人李四,十八歲時,太祖第一次征漢中應徵,後因年老,調入洛陽守衛宮城。」李四回道。

  建安二十年,曹操親征漢中討伐張魯,至今四十五年,也就是說李四今年六十三歲。

  皇帝點點頭,繼續問道:「家裡可有妻子?」


  李四回道:「小人出身軍戶,入伍至今未婚,父母哥嫂已亡,為免後輩入伍,小人甘願在軍中終老。」

  漢末至今戰爭不斷,需兵量大,而土地荒蕪,人口銳減,又有世家隱沒大量人口,募兵制無法推行。為了保持固定的兵源和恢復發展生產,魏開始實行「世兵制」,把士兵及其家屬固定為「軍戶」。

  在軍者終身為兵,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其家編入軍戶或士家,脫離民籍,世襲為兵,非有特殊功勳者不得更籍。

  這就是李四六十多歲還沒退役的原因。

  等他死了,他的侄子就要入伍替補。

  這年頭音訊不通,如果地方官惡毒一點,說不定李四的侄兒已經死在了軍中。

  皇帝沒有破壞李四的希望,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轉向下一個人。

  年齡姓名家庭情況服役經歷,一百二十人全部交談了一遍。

  正好到了飯點,王德帶著幾輛車到來。

  「諸位,吃飯!」曹璜招呼一聲,抄起飯勺,叫道:「病殘者在前,余者按年紀排隊。」

  「你先,你年紀大了。」

  「乃翁猶自能開強弓,自當在後。」

  「吾身體強健,不與爾等爭搶。」

  竟然相互謙讓起來,生怕讓皇帝小看了。

  曹璜看著好笑,叫道:「莫要耽誤時間。」

  推搡一陣,終於排好了隊。

  曹璜打好飯遞給滿偉,示意其遞給兵丁。

  滿偉愣了一下才接過,隨即遞給軍兵。

  「謝陛下,謝將軍。」老兵謝了後才接過,走到旁邊席地而坐。

  不一刻,有人圍了過來。

  「竟然有肉?」

  「果然,跟著天子有肉吃。」

  「天子威武。」

  軍兵們滿心歡喜。

  司馬昭知道軍心的重要性,所以軍隊是能吃飽飯的,不過每五天才能看到一點油水。

  皇帝給的飯是雜糧飯,湯裡面有巴掌大一指厚的肉片,諸軍兵小口吃著,感覺在品嘗無上美味。

  哪怕是李四這樣的什長,在軍中也就憑資歷多吃一口飯,是絕無可能吃到如此大的肉的。

  很快,所有軍兵全部吃上了飯,然後他們就看到皇帝端著碗走了過來。

  諸軍兵都呆住了。

  李四侷促地起身,訥訥無言。

  「坐,都坐下吃飯。」皇帝笑著說道。

  「陛下……小人……小人……」李四感覺手足無措,連碗裡的肉都不香了。

  曹璜刨了一口飯,說道:「朕無法予爾等富貴,只能盡力讓爾等吃好。」

  李四等人眼眶含淚,沉默著與皇帝一起吃了飯。

  收拾了碗筷,曹璜拉過滿偉,對諸軍兵說道:「此乃朕欽命虎賁郎,爾等聽其號令,助其行事。」

  「見過虎賁郎。」諸人行禮。

  剛才打飯的時候已經認識了,如今皇帝親自介紹,諸軍兵都很給面子。

  確認滿偉能夠收服軍心,曹璜說道:「虎賁郎熟悉軍務,朕自回宮去。」

  「臣送陛下。」滿偉跟在皇帝後面,走了一段距離後說道:「臣必效仿陛下,與諸軍同食同寢。」

  「朕勢弱,無法許以富貴,唯有予以尊重,此乃制勝之法,虎賁郎善用之,則軍心穩固。」曹璜停頓片刻,繼續說道:「此間老兵,百戰餘生,爾當搜集其經驗,以備練兵。」

  「臣遵旨。」滿偉應下。

  招兵不容易,但是滿偉相信皇帝能夠達成目的,畢竟最難的一步已經邁出,後面就是見縫插針。

  恭送皇帝離開,滿偉回去繼續拉攏軍心。

  不管是想報仇還是單純的護衛皇帝,軍隊都是第一要務。

  曹璜繼續拜訪九卿中剩下的六個。

  拉攏人心不動搖。

  雖然只有兩個太監一個車夫,曹璜也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全。

  跟司馬氏有仇的,只會希望皇帝幹掉司馬氏而不會幹掉皇帝成全司馬氏,司馬昭則不敢輕易動手。


  到了少府,少府荀憺不在。

  到底是不在還是不滿?

  曹璜想了片刻,駕車前往荀憺家。

  到了門口,門房直言荀憺不在家,且不知所蹤。

  「朕探視南陽公主。」曹璜說道。

  門房猶豫片刻,進去通報。

  南陽公主曹莢,曹操女,曹璜姑母,荀憺祖母,曹璜來探望合情合理。

  不一刻,曹莢領著兒媳婦、司馬懿嫡女司馬香出來迎駕。

  沒等曹莢行禮,曹璜搶先走過去扶住她,說道:「姑母可好?」

  「尚好。」曹莢笑道:「有勞陛下還掛懷。」

  曹璜說道:「宗室凋零,洛陽城中唯宗正一人,今日出宮想到姑母尚在,便來探望。」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司馬香一直都在。

  曹璜也不說其他,只說一些家常。

  哪怕司馬香全程旁聽,曹璜是來探望曹莢了,然後司馬昭就要考慮荀憺是否會因為曹莢的影響轉而支持曹璜。

  即便兩人不離心,荀憺也得為皇帝做些什麼以照顧曹莢的想法。

  不怪曹璜上心,實在是少府對皇帝太過重要。

  管理皇室私財和生活事務,有鑄造、紡織等工坊,有田莊、牧場、山林等產業,能夠為皇帝提供錢財、兵器、甲冑。

  也就是說,皇帝想擴張滿偉的部隊,是繞不過少府的,如果荀憺不上道,那麼曹璜就要想辦法換個少府。

  與曹莢拉攏了感情後,曹璜離開,前往拜訪太常。

  太常主掌掌管宗廟禮儀,聽起來不重要,然而考慮到其下屬有太醫與太學,便十分重要。

  看到太常王祥,也就是臥冰求鯉的主人公,率領屬官迎接,曹璜露出了笑容。

  迎接皇帝不一定是支持皇帝,不迎接大概率是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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