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削族除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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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川村,林姓祖祠,族裡最年長的六位長輩高坐兩側太師椅。

  下方各戶男丁共百十人,散亂站立。

  個個表情肅穆,無有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者。

  當代族長兼里長林全德立在高台上方。

  先是祭拜了位於上首梨花木桌案上的祖宗牌位,再從牌位旁的檀木盒裡取出族譜。

  雙手舉過頭頂,拜祭四方。

  才來到高台邊緣,面向台下眾人,朗聲道:「國有國法,族有族規,今日,召我林姓子弟於祠堂,乃是為了宣判三日前行盜竊之事,敗壞家族聲譽,玷污祖宗章程的林長興,林三旺二人。」

  「三日前,二人見財起意,於酉時盜竊過路休憩胡商……」

  「觸犯了國法族規,已被判處充軍之刑,族中對此等做法深惡痛絕。因此,經族中長輩商議,將此二人除族削譜。死後不入祖墳,牌位不進祖祠,直系過世三代內先祖牌位墳冢斷香火三載。」

  「林三旺自立門戶,不涉本家,判其名下田產充為族產,其子林小虎交由其祖父撫養,待及冠,准許復宗,其妻遣返母家,守志改嫁,任其自擇。」

  「林長興,自立門戶,不涉本家,判其名下田產充為族產,其妻遣返母家,守志改嫁,任其自擇。」

  一句句宣判振聾發聵,猶如重錘砸在在場眾人心頭。

  族中已經許久未如此嚴厲的執行過族規了,今天這一遭,算是給林姓眾人一個警示,也掐滅了個別人的小心思。

  林家祖上是闊綽過的,族規,祖祠都是那時整治起來的,當時聽說還置辦有族學,族田等。

  時過境遷,如今只有族規和時常修葺的祠堂留了下來。

  得益於好的族規,村里向來在大事上,是團結的,明事理的。

  不爭氣的混不吝也就那麼三兩人。

  今日清辦了兩個典型,族中眾人雖然詫異,但還是暗自拍手稱快。

  林長興和林三旺兩個倒灶玩意,沒少敗壞家族名聲,最近幾家年前漢子相看媳婦都沒成,興許有兩人名聲的緣故。

  宣判至尾聲,最後念誦了一段祖上留下來的勉勵警示的句子,是執行族規後都要朗誦的。

  其中字林全德大都不認識,但經祖輩口口相傳,他已經能倒背如流,其中意思更是清清楚楚,念起開毫無磕絆:

  「嗚呼!莠草不除,嘉禾難秀;戾氣弗戢,和氣易傷。今行雷霆之勢,正存雨露之仁。凡我宗人,各宜警省:父誡其子,兄勉其弟,恪守祖訓,毋蹈覆轍。庶幾門楣永葆,胤祚長延。此檄。」

  宣判至此結束。

  接下來幾日,由族老帶頭,監督落實族中的判決。

  將兩家的排位從祠堂請出,田產劃公,婆娘被遣送回娘家……

  等全部執行完畢,林全德再一次開祠,禱告了先祖,又一番警告敲打族裡人,一切才塵埃落定。

  等族人全部祭拜離去,林全德鎖上了祠堂,看著遠去的人群,輕聲呢喃:「希望我這麼做是對的。」

  這一次雷厲風行,以近乎絕情的嚴苛手段處理了兩人,他在其中推波助瀾了不少。

  他沒辦法,景娃子以後一定要去科舉的,要去給家裡謀一條擺脫軍籍的出路,不能有任何污點存在,哪怕這個污點造成的影響並不大。

  雖然宗族法度影響不了國家律法,律法上老二還是林景行的二伯,但這麼做,在以後的稽考身家上,至少可以讓朝廷的審查官看到族裡門風嚴正,大義滅親的態度,能扭轉不少印象。

  回到家,除了林景行和馬氏,其餘人因此煩悶了幾日。

  到底是血脈親族,平常或許怨恨,但看著被充軍受難,三人心裡卻是不太好受。

  尤其是老兩口,到底是親生兒子,以前怒其不爭,怨其薄情是真,現在心中不舍,思及往事也是真。

  家中因此煩悶了幾日,直到臨近縣城之行,才有了生氣。

  「把那五十斤白面帶上,去縣城換成雜糧,能換三倍的口糧。」

  王氏一邊幫忙拾掇東西往從村里借來的牛車上裝,一邊嘮叨。

  之前補貼的五十斤精白面,家裡沒捨得吃,要換成更為便宜的雜麵粗糧。

  林長盛把最近雕刻的十來件木雕拿出來,放到了板車上,交代道:「到西街那邊去,我以前在那邊擺攤。」


  這次去縣城的是林全德和林景行爺孫倆,其餘人留在家中。

  除了最重要的木雕和白面,還把家裡女眷們繡的二十條帕子拿上了,要順道交給繡坊,一塊七文錢,共一百四十文,是三個女眷忙裡偷閒,花費兩個月時間繡制的。

  準備妥當,林全德吆喝一聲:「出發嘍,乖孫抓穩了。」

  車輪碾在落霜的硬土路上,吱嘎作響。晨時的北風裹挾著冬季特有的寒冷與乾燥,直往人懷裡鑽。

  爺孫倆佝僂著身子,哈著陣陣白氣,努力控制發僵打顫的牙關,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天。

  到最後林景行實在凍得很,就捂著嘴不說話。

  老爺子無聊的緊,就引吭高歌,唱起河州的花兒曲。

  「哎——北風(那個)吹(呀)黃河(者)彎,

  冰凌(哎嗨喲)吊檐前(呀);

  冬藏(者)春信(嘛)花不語,

  雪落(哎嗨喲)是銀鈴(呀)顫。

  ……」

  婉轉的歌聲,在老人飽經滄桑的嗓音中流出,砸在冬日已經收了莊稼的光禿禿的田野里,沙啞嘹亮,充滿了西北漢子獨有的對生活的激情與熱愛。

  林景行一朝穿越到落後貧瘠的古代,能在這裡聽到熟悉的腔調,一時思緒萬千。

  看著田野盡頭,已然結冰的,那從古至今奔流不息的,養育了河州這片土地上的樸實百姓的大夏河,眼眶發酸。

  不自覺的張口,跟著阿爺的曲調,小聲的應和著。

  兩道聲音,一個蒼老沉穩,一個青春熱情,迥異又和諧,隨著料峭的北風,翻轉,飄遠…

  家裡到縣城四十來里地,要走近兩個時辰,直到巳時末,縣城的古樸城牆才出現在道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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