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奇蹟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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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寂靜」數月前日本

  澀谷的十字路口,人潮如織。

  石上忍站在人行橫道邊緣,等待綠燈亮起。他四十三歲,頭髮已有些花白,眼角刻著疲憊的紋路。周圍是染著彩虹色頭髮的少女,穿著誇張原宿風的少年,舉著相機興奮拍照的遊客——這裡是年輕人的天堂,永遠躁動,永遠年輕。

  而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塊沉入溪流的石頭,被水流沖刷卻紋絲不動,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綠燈亮了,人潮湧動。忍隨著人流穿過馬路,手中緊緊攥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今晚的晚餐材料。經過那面巨大的GG屏時,屏幕上正播放著某個偶像團體新曲的MV,年輕的面孔充滿活力,音樂震耳欲聾。

  「希望。」他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

  二十二年前,當美希出生時,他和麻美坐在醫院的病床邊,看著襁褓中那個小小的生命。

  「就叫『美希』吧,」麻美那時說,臉色蒼白卻眼睛發亮。

  忍點頭,輕輕觸碰女兒的小手。那時他覺得,在這個充滿可能性的世界裡,這個名字再合適不過——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他們共同的希望。

  然後是夢葉,十八年前出生。那時美希已經四歲,趴在嬰兒床旁好奇地看著剛出生的妹妹。

  「夢葉,」麻美說,「像夢中飄落的葉子,也是夢想成真」

  美希、夢葉——希望與夢想。忍曾經以為,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澀谷,這兩個名字是他們嵌入喧囂中的永恆承諾。

  直到四個月前,一切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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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推開公寓的門,玄關處放著兩雙鞋——一雙他的舊皮鞋,一雙夢葉的馬丁靴。曾經那裡還有美希的高跟鞋和麻美的樂福鞋,現在都不見了。

  「我回來了。」他輕聲說。

  「歡迎回來。」臥室里傳來麻美虛弱的聲音。

  忍先將紙袋放進廚房,然後走進臥室。麻美半坐在床上,左腿還打著石膏,靠在幾個枕頭上。她的頭髮有些凌亂,但見到忍時,臉上仍努力擠出微笑。

  「今天怎麼樣?」忍問,走過去調整她背後的枕頭。

  「夢葉的老師打電話來了。」麻美說,聲音平靜得不自然,「說她這周又沒去學校。」

  忍的手頓了頓:「我知道了。明天我會和她談談。」

  「還有,」麻美繼續說,眼睛盯著窗外漸暗的天空,「康復治療師下周要來。她說這次也許可以嘗試站起來。」

  這是一個多月來麻美第一次主動提到康復治療。自從車禍後,她對所有治療都表現出一種機械的順從,仿佛那具需要康復的身體不是她自己的。

  「那太好了。」忍說,聲音裡帶著他都不敢相信的輕快。

  臥室的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是兩年前在明治神宮拍的。照片裡,美希穿著大學畢業的學士服,笑容明亮;麻美摟著夢葉,夢葉那時十六歲,臉上帶著青春期特有的羞澀與倔強;忍站在他們身後,手臂輕輕環著美希的肩膀。

  現在美希不在了,麻美被困在床上,而夢葉——再過幾個月就該參加大學入學考試的夢葉——已經連續兩周沒去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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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後,忍收拾好廚房,幫麻美洗漱完畢,輕輕敲響了夢葉的房門。沒有回應。他推開門,發現夢葉戴著耳機,面對電腦屏幕,但屏幕是黑的。

  「夢葉?」

  夢葉慢慢轉過頭,取下一邊耳機。她十八歲了,眉眼間有美希的影子,但更加瘦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老師說你這周沒去學校。」忍儘量讓聲音溫和。

  「不想去。」夢葉簡短地說,轉回頭。

  「大學考試...」

  「有什麼關係?」夢葉打斷他,聲音突然尖銳,「姐姐考上那麼好的大學,找到喜歡的工作,然後呢?然後她就死了。」

  房間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夢葉的肩膀開始顫抖,但她沒有哭出聲。

  忍走過去,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放在女兒肩上:「夢葉...」

  「她答應幫我選應試學校的。」夢葉終於哭出來,聲音破碎,「她答應陪我逛學園祭,答應等我考上大學後一起去旅行...她答應那麼多事情...」

  忍無法回答。他想起美希最後一次回家,那是車禍前一晚。二十二歲的女兒已經是個幹練的職場新人,但在家人面前還是會像小時候一樣撒嬌。她給夢葉帶了一堆備考資料,兩姐妹在夢葉房間裡聊到深夜,笑聲透過門縫傳出來。


  「姐姐今晚會來嗎?」夢葉突然問,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忍,「就像...就像那些通靈節目裡說的,靈魂會回來看家人...」

  「夢葉...」

  「昨天我夢見她了。」夢葉繼續說,「她說她在很遠的地方,但能看見我們。她說...說她很抱歉不能履行承諾。」

  忍的心揪緊了。他抱住女兒,感到她在懷中顫抖:「姐姐永遠在我們心裡。」

  「但我想看見她。」夢葉的聲音悶在他胸口,「真正的她。我有很多話還沒說...」

  忍無法回答。他等夢葉平靜一些,為她關上燈,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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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里,忍跪在沙發前,雙手合十。四個月前,當他在醫院太平間看見美希蒼白卻平靜的面容時,他的世界徹底崩塌了。二十二年的養育,二十二年的點點滴滴——第一次走路,第一天上學,畢業典禮,找到第一份工作時的興奮電話——全部終結在一張冰冷的金屬床上。

  然後是麻美的診斷——股骨複雜骨折,可能永遠無法正常行走。再然後是夢葉的崩潰,她放棄了備考,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一個雨夜。忍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家小教堂。他並非信徒,但那天不知為何走了進去。教堂里空無一人,只有聖壇前燃燒的蠟燭。他在長椅上坐了很久,然後開始哭泣——那種無聲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一位老牧師走出來,什麼也沒說,只是坐在他旁邊,直到他哭完。

  「為什麼?」忍最後問,聲音嘶啞,「為什麼是我的孩子?她才二十二歲,人生才剛剛開始...」

  老牧師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極度黑暗中,哪怕一絲光也顯得格外明亮。」

  從那天起,忍開始讀《聖經》,開始祈禱,開始每周日去教堂。這不是一夜之間的轉變,而是一個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他需要相信有什麼超越這殘酷現實的東西,需要相信美希不是簡單地「消失」了,需要相信痛苦有某種意義,哪怕他現在無法理解。

  ---

  深夜,忍站在陽台上,望著澀谷的夜景。即便到了這個時間,這座城市仍未完全入睡,遠處高樓燈火通明,街道上偶爾有車輛駛過。

  他想起美希最後那個電話。那天她和麻美一起買東西,打電話說會晚點回家。

  「別太累了,」忍當時說,「晚飯給你們留著。」

  「謝謝爸爸!不過不用等我和媽媽,你們先吃。我們大概八點能結束,想吃咖喱!」

  「好,給你做咖喱。」

  「最愛爸爸了!哦,對了,幫我告訴夢葉,我找到她想要的那本參考書了,晚帶給她。」

  那是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兩小時後,警察打來電話。

  忍閉上眼睛,握緊胸前的十字架。他開始祈禱,不是通常的禱文,而是從心底湧出的、破碎的詞句。

  「請讓我再見到她。哪怕只有一次。請讓我告訴她...告訴她我多麼為她驕傲,告訴她我很抱歉那天沒有讓她早點回家,告訴她妹妹需要她,我們也需要她...」

  他睜開眼睛,淚水模糊了視線。就在這時,他看見夜空中划過一道光。

  一顆流星。

  幾乎是本能地,他低聲說:「請讓我再見美希一面。」

  流星越來越亮,越來越大。

  不,這不是普通的流星。它正朝他這個方向墜落。

  忍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道光芒劃破天空,徑直墜向澀谷。

  徑直墜向石上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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