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羨慕
第119章 羨慕
工作，能讓人暫時忘記很多事。
練習室的空調發出有規律的嗡鳴，像是某種工業機器在平穩運轉。
出風口吹出的風帶著一股濾網未清洗的塵土味，混著地板蠟和汗水蒸發後的咸澀氣息。
鏡子被水汽暈染得模糊，幾個身影在鏡中晃動，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觀察水族箱裡的生物。
音樂停下的瞬間，世界被抽成了真空。
幾秒鐘後，喘息聲填補了空白。
有人直接癱倒在地板上，深灰色的舞蹈地膠發出沉悶的「噗」聲。
有人撐著膝蓋，背脊彎成弓形，汗水沿著脊椎的凹陷處往下淌，在褲腰邊緣暈開深色的水痕。
田姬振站在原地沒動，只是抬手用手臂內側蹭了下額角。
汗水滲進眼睛，帶來一陣輕微的不適感。
淺灰色的訓練服緊貼在後背，濕透的部分顏色深了好幾度，布料黏在皮膚上，隨著少女的呼吸細微起伏。
編舞老師走到牆邊，按下便攜攝像機的回放鍵。
小小的液晶屏幕亮起，畫面里幾個身影跳躍、定格、旋轉。像素不高，但動作的軌跡清晰可見。
「自己看。」
老師的聲音不高，帶著長時間喊口令後的沙啞，」第三段副歌隊形變換，姬振和定恩慢了半拍，動作沒收住，散了。」
他用手指點了點屏幕，「整體力度不夠，下午加練。休息十五分鐘。」
說完，他擰開保溫杯走到窗邊。窗外的天空是洗舊的灰白色，雲層壓得很低。
練習室里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女孩們挪到牆邊，從一堆顏色各異的背包里翻找自己的水瓶和毛巾。塑料瓶被擰開的咔嗒聲此起彼伏。
田姬振找到自己的深藍色背包，拉鏈有些卡頓。
她用力扯開，從裡面拿出半瓶礦泉水。瓶身被背包擠壓得有些變形，握在手裡能感覺到水的涼意透過塑料傳遞到掌心。
她擰開瓶蓋，仰頭灌了幾口。
隨後她靠著牆坐下，地板透過薄薄的運動褲傳來堅硬的涼意。
小腿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是高強度練習後的生理反應。
「累死了————」旁邊傳來金賢真的呻吟。她直接躺倒在地板上，四肢攤開，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感覺肺要炸了。」
「你昨天冰咖啡喝太多了。」
另一個叫定恩的隊友靠在把杆上，手裡拿著粉色的保溫杯小口抿著，「咖啡因影響耐力。」
「別提了，昨晚根本睡不著。」
金賢真閉著眼睛說，「腦子裡全是編舞動作。」
短暫的沉默。只有空調的嗡鳴和斷續的喘息聲。
「，」
定恩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試探，「昨天那部劇，你們看了嗎？」
「看了點開頭。」一個叫夏瑟的隊友接話，她正用毛巾仔細擦拭脖子，「李聖經前輩————變化好大。短髮，素顏，臉好像也圓了些。」
「為了角色增重吧。」有人補充。
「游泳的鏡頭拍得挺帥的。」
金賢真還躺在地上，眼睛睜開一條縫，「田宇哲前輩身材管理是真好。那腹肌，嘖嘖。」
「你就注意這些。」
定恩笑罵了一句，轉頭看向田姬振，」姬振你呢？昨天不是說自己要看來著。」
田姬振正低頭檢查自己的指甲。右手食指的指甲邊緣有些開裂，可能是剛才某個地面動作時刮到的。
她用拇指指腹輕輕按壓裂開的部分，聽到定恩的問話，抬起頭。
「嗯。」她應了一聲，「看了。」
「怎麼樣？」定恩追問。
田姬振把水瓶放在腿邊，雙手撐在身後，微微仰頭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的吸音板上有幾處深淺不一的水漬，形狀不規則。
「還行。」她說，聲音沒什麼起伏：「節奏挺快的，不拖沓。」
「就只是還行？」
金賢真終於坐起身，盤起腿，「劇情呢？演技呢？」
田姬振收回目光，看向金賢真。練習室的頂燈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暈，額角的汗珠反射著細碎的光。
「劇情————就是普通的青春劇套路。」
她斟酌著用詞，「舉重少女和游泳少年的故事。衝突設置得還算合理。」
她頓了頓，「演技————不尷尬。李聖經前輩把那種莽撞又倔強的感覺演出來了。田宇哲前輩————」
她停了一下，「游泳戲份應該下了功夫，動作很標準。表情控制也不錯，該痞的時候痞，該認真的時候認真。」
她說得很客觀，像在分析一份樣品。
「聽說收視率不高。」
夏瑟忽然小聲說，她正在翻手機，「新聞標題寫的是低迷開局」。
」
「多少？」定恩問。
」3.3%。」
夏瑟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大家看。小小的新聞截圖裡，數字被加粗標紅，格外刺眼。
「哇，這麼低？」金賢真湊過去看，「同期是不是有全智賢前輩和李敏鎬前輩的劇？」
「《藍色大海的傳說》，在SBS。」夏瑟點頭，「收視率快20%了。」
練習室里安靜了幾秒。這個對比過於懸殊，以至於讓人不知道該如何評論。
「不過網上討論度還挺高的。」
夏瑟繼續滑動手機，「好多人在夸田宇哲前輩的演技，說他轉型很成功。還有他和李聖經前輩的CP感，討論很多。」
「資源好就是不一樣啊。」定恩感嘆，語氣複雜，「又是偶像活動，又是男主角。我們什麼時候能有這種機會————」
她沒說完，但未盡之意大家都明白。
田姬振重新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水溫已經接近室溫，沒什麼涼意了。
她昨天確實看了那部劇。從金福珠在舉重台上咬牙發力時脖頸繃出的青筋，到鄭俊亨從泳池躍出時水珠在燈光下劃出的弧線，再到兩人自行車相撞後那場混亂中鄭俊亨撿起手帕時的細微表情變化————
剪輯節奏乾淨利落。是部製作水準以上的青春劇。
當屏幕上出現田宇哲的特寫鏡頭一無論是游泳後靠在池邊喘息的側臉，還是與金福珠爭執時眼底壓抑的怒火，抑或是最後泳池邊那個怔忡恍惚的眼神一—
她心裡確實掠過一絲很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情緒。
她放下水瓶，塑料瓶底與地膠碰撞，發出輕微的悶響。
「繼續吧。」她說，聲音平穩。
編舞老師從窗邊轉過身，拍了拍手。
「好，休息結束。剛才的問題都看清楚了嗎？現在從頭來一遍，注意力度和同步率。」
音樂再次響起，前奏的電子音效在空曠的練習室里迴蕩。身體幾乎在第一個鼓點響起時就自動進入了狀態一抬手，踢腿，轉身，定格。
下午的訓練在修改細節、加強力度和近乎機械的重複中度過。窗外的天色由灰白漸漸染上昏黃，最後沉澱成一種渾濁的深藍色。
傍晚六點二十分，最後一次完整的合練結束。
「今天就到這裡。」
編舞老師關掉音響，練習室瞬間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耳膜似乎還在適應沒有鼓點衝擊的狀態。
「晚上七點發布，都注意一下。雖然不一定有打歌，但基本的宣傳轉發要做到。明天照常練習。」
「內一」
女孩們齊聲應道，聲音里透著濃濃的疲憊。
收拾東西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毛巾、水瓶、替換衣物被塞進背包，拉鏈拉上的聲音此起彼伏。
互相之間的交談變少了，偶爾交換的眼神裡帶著點難以掩飾的緊繃感。那是對未知結果的忐忑，混雜著一絲渺茫的期待。
走廊的燈光比練習室昏暗許多，腳步聲在鋪著廉價地磚的過道里發出空洞的迴響。
幾個女孩並肩走著，沒人說話。汗水冷卻後，布料黏在皮膚上的不適感更加明顯。
宿舍離公司不遠，步行大約十分鐘。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多層住宅樓，外牆的塗料斑駁脫落。沒有電梯。
樓梯間的感應燈反應遲鈍，常常要用力跺腳才會亮起慘白的光。
田姬振走在最前面，手扶著冰涼的鐵質欄杆，一步一步往上挪。
身後的金賢真喘氣聲有點重，背包的帶子勒在肩膀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很快到了宿舍門口。田姬振掏出鑰匙串，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找到那把邊緣有些磨損的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推開門，一股複雜的氣味撲面而來一昨晚沒來得及扔的泡麵湯料包殘餘的辛辣，香蕉皮在暖氣旁放久後散發出的甜膩腐爛感，各種平價護膚品和化妝品混雜的化學香氣，還有年輕女孩房間特有的、類似於曬過太陽的棉織物的味道。
足夠鮮明地宣告著這裡的生活痕跡。
金賢真走到自己的床位，把背包往旁邊一扔，人也跟著癱倒下去，。
另外兩個隊友，定恩和夏瑟，也陸續進來，各自找地方坐下。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幾點了？」金賢真忽然問，聲音從上方傳來。
田姬振看了眼手機：「六點四十八。」
距離七點還有十二分鐘。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夏瑟似乎察覺到什麼，暫停了視頻，摘下一邊耳機：「你們那個歌，是七點發吧？」
「嗯。」
田姬振點頭，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拿出乾淨的毛巾和睡衣。她打算先洗個澡，但顯然，在七點之前，誰都顧不上這個。
「緊張嗎？」
一旁的女孩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好奇。
金賢真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下，聲音悶悶的：「不知道————沒什麼實感。」
田姬振沒說話，只是拿著毛巾走到狹小的衛生間門口，頓了頓，又走回來，把毛巾放在椅子上。她拉開椅子坐下，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鎖屏壁紙是一張簡單的風景照，灰藍色的天空下有幾隻飛鳥。
她解鎖，點開音樂流媒體軟體的圖標。界面加載，首頁是各種推薦和GG。
她直接點擊進入「最新發布」的頁面，然後退出，再點進去仿佛這樣能刷新得更快些。
金賢真也從起身，拖過自己的椅子，坐到田姬振旁邊。兩人肩膀挨著肩膀，都沒說話，只是盯著各自的手機屏幕。
定恩和夏瑟也各自拿出了手機。六點五十二分。
田姬振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平穩，但比平時稍快一些。指尖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退出，進入，再退出。
「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定恩忽然提議，聲音打破了沉默，「我買了紫菜包飯，在冰箱裡。」
沒有人響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將跳轉到「19：00」的數字上。
六點五十五分。
金賢真開始用腳尖輕輕點地，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田姬振則相反，她坐得更直了些，呼吸放得很輕。
六點五十七分。
夏瑟小聲說：「還有三分鐘。」說完她自己似乎覺得這話多餘，抿了抿嘴。
六點五十八分。
田姬振又一次退出軟體，重新進入。指尖有些涼。
六點五十九分。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所有人都盯著手機屏幕，連呼吸聲都壓低了。
窗外的城市噪音一遠處汽車的鳴笛、樓下便利店開關門的電子提示音、不知道哪家傳來的電視聲—一此刻變得異常清晰，又異常遙遠。
時間數字跳動。
七點整。
田姬振的手指幾乎是本能地往下拉，刷新頁面。
新歌列表刷新。《IIBeThere》——田姬振，金賢真——出現在了列表的中段位置。封面是簡單的設計，兩人的側臉剪影重疊。
她立刻點擊播放。前奏從手機揚聲器里流淌出來，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是她們聽過、唱過、在練習室伴隨了無數遍的旋律。
與此同時，她的拇指已經快速切換到實時榜單頁面。下拉，刷新。
新歌實時榜的列表刷新出來。她的眼睛快速掃過前排那些熟悉的、屬於大勢歌手和組合的名字，然後往下，再往下————
找到了。
《1llBeThere》，田姬振，金賢真。排名：第五十四位。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鐘。
一個不上不下，剛好卡在中間偏下的位置。
「五十四。」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很平靜。
「我也是五十四。」金賢真在旁邊說，聲音同樣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平靜了O
定恩和夏瑟也報出了類似的數字：「我這邊顯示五十五。」「五十三。」
小小的差異是不同平台數據更新的延遲造成的，本質上沒有區別。
田姬振退出榜單，回到歌曲播放頁面。歌曲正播放到第一段副歌，她和金賢真的和聲部分。
她沒戴耳機，就這麼外放著。
自己的聲音和金賢真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經過錄音棚設備的修飾和後期處理，聽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製作是精良的—公司在這方面從不吝嗇。編曲層次清晰，錄音質量上乘，混音平衡。
她們的演唱也沒問題，音準、氣息、情感投入，都達到了標準。是一首完整的、沒有硬傷的歌。
她一邊聽，一邊又切回評論區。評論正在緩慢增長，刷新一下，多出十幾條。大部分是熟悉的ID，頭像多是她們的照片或卡通形象。
「終於等到啦！姬振和金賢真的聲音絕配！」
「單曲循環預定！姐姐們沖啊！」
「太好聽了嗚嗚嗚，期待舞台！」
「路過的，聲音不錯，收藏了。」
「旋律很抓耳，兩位加油！」
都是正面評價，但也都————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麵，留不下什麼痕跡。
歌曲播放到第二段主歌。田姬振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身。腿有點麻，她跺了跺腳。
「就這樣了？」金賢真問，她還在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機械地刷新著評論區。
「嗯。」
田姬振應了一聲，走到窗邊，拉開另一半窗簾。窗外是對面樓密密麻麻的窗戶，有些亮著溫暖的黃色燈光，有些是冰冷的白光，有些漆黑一片。更遠處，城市的光污染讓夜空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暗紅色。
一首歌發布了。存在於某個音樂平台的伺服器里，被編入某個算法推薦的歌單，出現在榜單第五十四名的位置。
會有一些人聽到，其中一部分人可能會點讚、收藏、評論，更多的人可能會直接划過。
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幾天裡，它的排名會緩慢上升或下降，最終穩定在某個不起眼的位置，或者直接掉出榜單。
這就是全部了。沒有奇蹟，沒有爆炸性的傳播，沒有一夜之間席捲社交媒體的熱潮。
就像往一片浩瀚的海洋里投入一顆小石子，甚至連「撲通」一聲都聽不見。
歌曲播放完畢，自動停止。房間裡重新陷入寂靜。
「我餓了。」
夏瑟忽然說，聲音打破了沉默，「定恩，紫菜包飯還有嗎？」
「有，在冰箱。要我拿出來嗎？」
「嗯。」
「我也要一點。」藝琳舉手。
「姬振，賢真，你們呢？」定恩問。
田姬振從窗邊轉過身。金賢真也終於放下了手機。
「吃。」田姬振說。
「我也吃。」
金賢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定恩打開冰箱那是個小型的單門冰箱，頂上堆滿了雜物。
她從裡面拿出一個透明的塑料保鮮盒，裡面整齊地碼著幾份紫菜包飯。她又翻出幾瓶礦泉水，一起拿到中間的桌子上。
大家圍攏過來，拖過椅子，或直接坐在床沿。
塑料保鮮盒的蓋子被打開，露出裡面裹著芝麻油的紫菜包飯，米飯里拌著胡蘿蔔、醃蘿蔔、菠菜和蛋皮，中間是火腿和蟹肉棒。
沒有人客氣，各自伸手拿了一卷。塑料包裝紙被撕開的聲音窸窣作響。
田姬振咬了一口。米飯有點硬，冷藏過的緣故。但味道不錯，芝麻油的香氣和蔬菜的清爽感混合在一起。她慢慢咀嚼著，食不知味。
「其實還不錯。」
藝琳一邊吃一邊說，她指的是歌，「旋律挺上口的，副歌部分記憶點很強。」
「編曲花了錢的。」定恩點頭，「公司這次還算用心。」
「就是宣傳太少了。」
夏瑟嘆氣，「要是能上個音樂節目就好了，哪怕只是showcase。」
「看後續吧。」
金賢真嚼著紫菜包飯，聲音含糊，「如果音源能慢慢爬上去的話————」
她沒說完，但大家都知道「如果」的可能性有多大。
工作，能讓人暫時忘記很多事。
練習室的空調發出有規律的嗡鳴，像是某種工業機器在平穩運轉。
出風口吹出的風帶著一股濾網未清洗的塵土味，混著地板蠟和汗水蒸發後的咸澀氣息。
鏡子被水汽暈染得模糊，幾個身影在鏡中晃動，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觀察水族箱裡的生物。
音樂停下的瞬間，世界被抽成了真空。
幾秒鐘後，喘息聲填補了空白。
有人直接癱倒在地板上，深灰色的舞蹈地膠發出沉悶的「噗」聲。
有人撐著膝蓋，背脊彎成弓形，汗水沿著脊椎的凹陷處往下淌，在褲腰邊緣暈開深色的水痕。
田姬振站在原地沒動，只是抬手用手臂內側蹭了下額角。
汗水滲進眼睛，帶來一陣輕微的不適感。
淺灰色的訓練服緊貼在後背，濕透的部分顏色深了好幾度，布料黏在皮膚上，隨著少女的呼吸細微起伏。
編舞老師走到牆邊，按下便攜攝像機的回放鍵。
小小的液晶屏幕亮起，畫面里幾個身影跳躍、定格、旋轉。像素不高，但動作的軌跡清晰可見。
「自己看。」
老師的聲音不高，帶著長時間喊口令後的沙啞，」第三段副歌隊形變換，姬振和定恩慢了半拍，動作沒收住，散了。」
他用手指點了點屏幕，「整體力度不夠，下午加練。休息十五分鐘。」
說完，他擰開保溫杯走到窗邊。窗外的天空是洗舊的灰白色，雲層壓得很低。
練習室里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女孩們挪到牆邊，從一堆顏色各異的背包里翻找自己的水瓶和毛巾。塑料瓶被擰開的咔嗒聲此起彼伏。
田姬振找到自己的深藍色背包，拉鏈有些卡頓。
她用力扯開，從裡面拿出半瓶礦泉水。瓶身被背包擠壓得有些變形，握在手裡能感覺到水的涼意透過塑料傳遞到掌心。
她擰開瓶蓋，仰頭灌了幾口。
隨後她靠著牆坐下，地板透過薄薄的運動褲傳來堅硬的涼意。
小腿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是高強度練習後的生理反應。
「累死了————」旁邊傳來金賢真的呻吟。她直接躺倒在地板上，四肢攤開，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感覺肺要炸了。」
「你昨天冰咖啡喝太多了。」
另一個叫定恩的隊友靠在把杆上，手裡拿著粉色的保溫杯小口抿著，「咖啡因影響耐力。」
「別提了，昨晚根本睡不著。」
金賢真閉著眼睛說，「腦子裡全是編舞動作。」
短暫的沉默。只有空調的嗡鳴和斷續的喘息聲。
「，」
定恩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試探，「昨天那部劇，你們看了嗎？」
「看了點開頭。」一個叫夏瑟的隊友接話，她正用毛巾仔細擦拭脖子，「李聖經前輩————變化好大。短髮，素顏，臉好像也圓了些。」
「為了角色增重吧。」有人補充。
「游泳的鏡頭拍得挺帥的。」
金賢真還躺在地上，眼睛睜開一條縫，「田宇哲前輩身材管理是真好。那腹肌，嘖嘖。」
「你就注意這些。」
定恩笑罵了一句，轉頭看向田姬振，」姬振你呢？昨天不是說自己要看來著。」
田姬振正低頭檢查自己的指甲。右手食指的指甲邊緣有些開裂，可能是剛才某個地面動作時刮到的。
她用拇指指腹輕輕按壓裂開的部分，聽到定恩的問話，抬起頭。
「嗯。」她應了一聲，「看了。」
「怎麼樣？」定恩追問。
田姬振把水瓶放在腿邊，雙手撐在身後，微微仰頭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的吸音板上有幾處深淺不一的水漬，形狀不規則。
「還行。」她說，聲音沒什麼起伏：「節奏挺快的，不拖沓。」
「就只是還行？」
金賢真終於坐起身，盤起腿，「劇情呢？演技呢？」
田姬振收回目光，看向金賢真。練習室的頂燈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暈，額角的汗珠反射著細碎的光。
「劇情————就是普通的青春劇套路。」
她斟酌著用詞，「舉重少女和游泳少年的故事。衝突設置得還算合理。」
她頓了頓，「演技————不尷尬。李聖經前輩把那種莽撞又倔強的感覺演出來了。田宇哲前輩————」
她停了一下，「游泳戲份應該下了功夫，動作很標準。表情控制也不錯，該痞的時候痞，該認真的時候認真。」
她說得很客觀，像在分析一份樣品。
「聽說收視率不高。」
夏瑟忽然小聲說，她正在翻手機，「新聞標題寫的是低迷開局」。
」
「多少？」定恩問。
」3.3%。」
夏瑟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大家看。小小的新聞截圖裡，數字被加粗標紅，格外刺眼。
「哇，這麼低？」金賢真湊過去看，「同期是不是有全智賢前輩和李敏鎬前輩的劇？」
「《藍色大海的傳說》，在SBS。」夏瑟點頭，「收視率快20%了。」
練習室里安靜了幾秒。這個對比過於懸殊，以至於讓人不知道該如何評論。
「不過網上討論度還挺高的。」
夏瑟繼續滑動手機，「好多人在夸田宇哲前輩的演技，說他轉型很成功。還有他和李聖經前輩的CP感，討論很多。」
「資源好就是不一樣啊。」定恩感嘆，語氣複雜，「又是偶像活動，又是男主角。我們什麼時候能有這種機會————」
她沒說完，但未盡之意大家都明白。
田姬振重新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水溫已經接近室溫，沒什麼涼意了。
她昨天確實看了那部劇。從金福珠在舉重台上咬牙發力時脖頸繃出的青筋，到鄭俊亨從泳池躍出時水珠在燈光下劃出的弧線，再到兩人自行車相撞後那場混亂中鄭俊亨撿起手帕時的細微表情變化————
剪輯節奏乾淨利落。是部製作水準以上的青春劇。
當屏幕上出現田宇哲的特寫鏡頭一無論是游泳後靠在池邊喘息的側臉，還是與金福珠爭執時眼底壓抑的怒火，抑或是最後泳池邊那個怔忡恍惚的眼神一—
她心裡確實掠過一絲很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情緒。
她放下水瓶，塑料瓶底與地膠碰撞，發出輕微的悶響。
「繼續吧。」她說，聲音平穩。
編舞老師從窗邊轉過身，拍了拍手。
「好，休息結束。剛才的問題都看清楚了嗎？現在從頭來一遍，注意力度和同步率。」
音樂再次響起，前奏的電子音效在空曠的練習室里迴蕩。身體幾乎在第一個鼓點響起時就自動進入了狀態一抬手，踢腿，轉身，定格。
下午的訓練在修改細節、加強力度和近乎機械的重複中度過。窗外的天色由灰白漸漸染上昏黃，最後沉澱成一種渾濁的深藍色。
傍晚六點二十分，最後一次完整的合練結束。
「今天就到這裡。」
編舞老師關掉音響，練習室瞬間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耳膜似乎還在適應沒有鼓點衝擊的狀態。
「晚上七點發布，都注意一下。雖然不一定有打歌，但基本的宣傳轉發要做到。明天照常練習。」
「內一」
女孩們齊聲應道，聲音里透著濃濃的疲憊。
收拾東西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毛巾、水瓶、替換衣物被塞進背包，拉鏈拉上的聲音此起彼伏。
互相之間的交談變少了，偶爾交換的眼神裡帶著點難以掩飾的緊繃感。那是對未知結果的忐忑，混雜著一絲渺茫的期待。
走廊的燈光比練習室昏暗許多，腳步聲在鋪著廉價地磚的過道里發出空洞的迴響。
幾個女孩並肩走著，沒人說話。汗水冷卻後，布料黏在皮膚上的不適感更加明顯。
宿舍離公司不遠，步行大約十分鐘。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多層住宅樓，外牆的塗料斑駁脫落。沒有電梯。
樓梯間的感應燈反應遲鈍，常常要用力跺腳才會亮起慘白的光。
田姬振走在最前面，手扶著冰涼的鐵質欄杆，一步一步往上挪。
身後的金賢真喘氣聲有點重，背包的帶子勒在肩膀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很快到了宿舍門口。田姬振掏出鑰匙串，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找到那把邊緣有些磨損的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推開門，一股複雜的氣味撲面而來一昨晚沒來得及扔的泡麵湯料包殘餘的辛辣，香蕉皮在暖氣旁放久後散發出的甜膩腐爛感，各種平價護膚品和化妝品混雜的化學香氣，還有年輕女孩房間特有的、類似於曬過太陽的棉織物的味道。
足夠鮮明地宣告著這裡的生活痕跡。
金賢真走到自己的床位，把背包往旁邊一扔，人也跟著癱倒下去，。
另外兩個隊友，定恩和夏瑟，也陸續進來，各自找地方坐下。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幾點了？」金賢真忽然問，聲音從上方傳來。
田姬振看了眼手機：「六點四十八。」
距離七點還有十二分鐘。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夏瑟似乎察覺到什麼，暫停了視頻，摘下一邊耳機：「你們那個歌，是七點發吧？」
「嗯。」
田姬振點頭，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拿出乾淨的毛巾和睡衣。她打算先洗個澡，但顯然，在七點之前，誰都顧不上這個。
「緊張嗎？」
一旁的女孩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好奇。
金賢真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下，聲音悶悶的：「不知道————沒什麼實感。」
田姬振沒說話，只是拿著毛巾走到狹小的衛生間門口，頓了頓，又走回來，把毛巾放在椅子上。她拉開椅子坐下，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鎖屏壁紙是一張簡單的風景照，灰藍色的天空下有幾隻飛鳥。
她解鎖，點開音樂流媒體軟體的圖標。界面加載，首頁是各種推薦和GG。
她直接點擊進入「最新發布」的頁面，然後退出，再點進去仿佛這樣能刷新得更快些。
金賢真也從起身，拖過自己的椅子，坐到田姬振旁邊。兩人肩膀挨著肩膀，都沒說話，只是盯著各自的手機屏幕。
定恩和夏瑟也各自拿出了手機。六點五十二分。
田姬振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平穩，但比平時稍快一些。指尖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退出，進入，再退出。
「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定恩忽然提議，聲音打破了沉默，「我買了紫菜包飯，在冰箱裡。」
沒有人響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將跳轉到「19：00」的數字上。
六點五十五分。
金賢真開始用腳尖輕輕點地，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田姬振則相反，她坐得更直了些，呼吸放得很輕。
六點五十七分。
夏瑟小聲說：「還有三分鐘。」說完她自己似乎覺得這話多餘，抿了抿嘴。
六點五十八分。
田姬振又一次退出軟體，重新進入。指尖有些涼。
六點五十九分。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所有人都盯著手機屏幕，連呼吸聲都壓低了。
窗外的城市噪音一遠處汽車的鳴笛、樓下便利店開關門的電子提示音、不知道哪家傳來的電視聲—一此刻變得異常清晰，又異常遙遠。
時間數字跳動。
七點整。
田姬振的手指幾乎是本能地往下拉，刷新頁面。
新歌列表刷新。《IIBeThere》——田姬振，金賢真——出現在了列表的中段位置。封面是簡單的設計，兩人的側臉剪影重疊。
她立刻點擊播放。前奏從手機揚聲器里流淌出來，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是她們聽過、唱過、在練習室伴隨了無數遍的旋律。
與此同時，她的拇指已經快速切換到實時榜單頁面。下拉，刷新。
新歌實時榜的列表刷新出來。她的眼睛快速掃過前排那些熟悉的、屬於大勢歌手和組合的名字，然後往下，再往下————
找到了。
《1llBeThere》，田姬振，金賢真。排名：第五十四位。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鐘。
一個不上不下，剛好卡在中間偏下的位置。
「五十四。」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很平靜。
「我也是五十四。」金賢真在旁邊說，聲音同樣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平靜了O
定恩和夏瑟也報出了類似的數字：「我這邊顯示五十五。」「五十三。」
小小的差異是不同平台數據更新的延遲造成的，本質上沒有區別。
田姬振退出榜單，回到歌曲播放頁面。歌曲正播放到第一段副歌，她和金賢真的和聲部分。
她沒戴耳機，就這麼外放著。
自己的聲音和金賢真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經過錄音棚設備的修飾和後期處理，聽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製作是精良的—公司在這方面從不吝嗇。編曲層次清晰，錄音質量上乘，混音平衡。
她們的演唱也沒問題，音準、氣息、情感投入，都達到了標準。是一首完整的、沒有硬傷的歌。
她一邊聽，一邊又切回評論區。評論正在緩慢增長，刷新一下，多出十幾條。大部分是熟悉的ID，頭像多是她們的照片或卡通形象。
「終於等到啦！姬振和金賢真的聲音絕配！」
「單曲循環預定！姐姐們沖啊！」
「太好聽了嗚嗚嗚，期待舞台！」
「路過的，聲音不錯，收藏了。」
「旋律很抓耳，兩位加油！」
都是正面評價，但也都————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麵，留不下什麼痕跡。
歌曲播放到第二段主歌。田姬振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身。腿有點麻，她跺了跺腳。
「就這樣了？」金賢真問，她還在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機械地刷新著評論區。
「嗯。」
田姬振應了一聲，走到窗邊，拉開另一半窗簾。窗外是對面樓密密麻麻的窗戶，有些亮著溫暖的黃色燈光，有些是冰冷的白光，有些漆黑一片。更遠處，城市的光污染讓夜空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暗紅色。
一首歌發布了。存在於某個音樂平台的伺服器里，被編入某個算法推薦的歌單，出現在榜單第五十四名的位置。
會有一些人聽到，其中一部分人可能會點讚、收藏、評論，更多的人可能會直接划過。
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幾天裡，它的排名會緩慢上升或下降，最終穩定在某個不起眼的位置，或者直接掉出榜單。
這就是全部了。沒有奇蹟，沒有爆炸性的傳播，沒有一夜之間席捲社交媒體的熱潮。
就像往一片浩瀚的海洋里投入一顆小石子，甚至連「撲通」一聲都聽不見。
歌曲播放完畢，自動停止。房間裡重新陷入寂靜。
「我餓了。」
夏瑟忽然說，聲音打破了沉默，「定恩，紫菜包飯還有嗎？」
「有，在冰箱。要我拿出來嗎？」
「嗯。」
「我也要一點。」藝琳舉手。
「姬振，賢真，你們呢？」定恩問。
田姬振從窗邊轉過身。金賢真也終於放下了手機。
「吃。」田姬振說。
「我也吃。」
金賢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定恩打開冰箱那是個小型的單門冰箱，頂上堆滿了雜物。
她從裡面拿出一個透明的塑料保鮮盒，裡面整齊地碼著幾份紫菜包飯。她又翻出幾瓶礦泉水，一起拿到中間的桌子上。
大家圍攏過來，拖過椅子，或直接坐在床沿。
塑料保鮮盒的蓋子被打開，露出裡面裹著芝麻油的紫菜包飯，米飯里拌著胡蘿蔔、醃蘿蔔、菠菜和蛋皮，中間是火腿和蟹肉棒。
沒有人客氣，各自伸手拿了一卷。塑料包裝紙被撕開的聲音窸窣作響。
田姬振咬了一口。米飯有點硬，冷藏過的緣故。但味道不錯，芝麻油的香氣和蔬菜的清爽感混合在一起。她慢慢咀嚼著，食不知味。
「其實還不錯。」
藝琳一邊吃一邊說，她指的是歌，「旋律挺上口的，副歌部分記憶點很強。」
「編曲花了錢的。」定恩點頭，「公司這次還算用心。」
「就是宣傳太少了。」
夏瑟嘆氣，「要是能上個音樂節目就好了，哪怕只是showcase。」
「看後續吧。」
金賢真嚼著紫菜包飯，聲音含糊，「如果音源能慢慢爬上去的話————」
她沒說完，但大家都知道「如果」的可能性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