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秦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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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是秦國最基層的居住單位。

  在里里,有不少道路,縱橫交錯,把里分割成一個個小方塊。

  每個小方塊上,就是居住地,百姓在上面修房建屋,蓄養家禽家畜。

  每家每戶外面,都有柵欄圍住,圈隔開來。

  上百戶人家,只有里正是瓦房,其餘全是茅草屋。誰叫里正的爵位高,蓋得起瓦房呢?

  若是在關中平原其他地方,只要有爵位,其本上都能住上瓦房,住茅草屋的少。小頻里卻是住瓦屋的少,住茅草屋的多,誰叫小頻里窮呢?

  缺水鬧的。

  林他們家位於小頻里西北角,也是茅草屋。因為家裡人多,茅草屋也就多些,有五間。

  在家人的簇擁下,林回到家裡,看著家裡的居住條件,很是感慨:「上一世,小小倉管員沒資格當房奴,只能租房子住。這一世,也是個窮家,命運啊,真是不可測度。」

  「林兒,你歇著。」大父柏很是慈愛,執著林的手,進入屋裡,給他倒上一陶碗熱水,要林歇著。

  祖母和娘親,去忙活做飯,要給林接風洗塵。

  伯兄森拉著林,給他說自己傅籍後的想法,他要分家出去了,要準備納婦了。

  依照秦律,男子十七歲要傅籍,也就是成年了,要分家另過。

  也可以不分家,不過要繳納很重的賦稅。

  這是商君變法時就執行的秦律,不分家收重稅就行了。這稅不是一般的重,為了不繳重稅,只能分家另過。

  分家之後,森就成了一家之主,可以分到一頃田,也就是百畝地。再娶個婦人,生幾個孩子,過自己的小日子。

  這是基本口糧田,不論有爵無爵,都會分到這麼多。

  一百畝,相當於現代的七十畝,看上去不少了。考慮到當時的生產力,無化肥,只能輪耕,每年能種的地只有三分之一。

  除去稅賦外,所剩無幾,若是在關中平原其他地方,溫飽不是問題。

  在頻陽縣,想要不挨餓,只能混著野菜吃了。

  誰叫這裡窮呢?

  好在,鄭國渠要修到這裡來,有水後,情形會好很多。

  也好不到哪裡去,誰叫田少呢?

  一家人,只靠基本口糧田的話,不管是在關中平原哪裡,也就是混個溫飽而已。

  想要過上更好的日子,就需要更多的良田。想要有良田,就需要立功。哪怕有一級爵位,就能多一頃地,日子會好過很多。

  這就是秦人為何喜歡上戰場殺敵立功的原委所在。

  「商君,真是個老陰幣,甚事都給他算計好了,環環相扣。」林在心裡腹誹商君,太會算計了。

  「仲弟,我很快要從軍了,一年後,我想入戍卒,殺敵立功。」森很是興奮,對前途充滿希望。

  按照秦律,每個男子十七歲傅籍後,要服一年兵役,也就是接受一年的軍事訓練。

  訓練一年後,就會進行挑選,最優秀的一批進入秦軍主力,也就是戍卒;差一些的就入郡卒,再差的就入縣卒,最差的回家種地,要是不發生長平大戰那樣的大戰,一輩子也不會上戰場。

  這是戰國時代的軍備措施,遇到長平大戰那樣的戰事,只需要把他們重新徵召入軍,就能上戰場,不用從頭開始訓練。

  木,一個勁翻林的包袱,想要找點零嘴解饞,卻是無。

  日入時分,一家人圍坐在一張長案旁,跪坐下來,開始用晚食。

  大父柏和祖母坐在北方,這是坐北朝南之意。阿父樺和娘親坐在右側,秦人尚右,他們自然是要坐在右側。

  林是三級爵位,家裡爵位最高之人,坐在左側。

  森和木兩人,只能坐在南方了,誰叫他們無爵?

  長案上,擺著一碟肉乾,也就是五花肉,這是為林接風洗塵,也是慶祝他得爵,家裡多了三頃地,日子會好過很多。

  還有一碟烙餅,死面的,熱氣騰騰的時候,吃著還算軟乎。若是冷了,硬得跟鐵塊似的,砸在人頭上,可以砸死人。

  再有三碟時令蔬菜和一碟醬,就是一頓豐盛的晚食。

  肉乾和烙餅,這還是因為林回來了,才能享受到。若是平時,只有菽飯。


  菽,就是豆子。所謂菽飯,就是把豆子煮熟了,直接吃。家裡條件不錯的,放點鹽,條件差的,鹽都不放。

  菽飯,很難吃,豆腥味可以熏死人。

  這東西,光是聽聽就讓人難受,更不用說吃了。這就是當時貧苦人家的主食,先民們吃了幾千年。

  直到淮南王煉丹,意外發現滷水可以點豆腐,菽飯這才逐漸絕跡。

  「林,來。」阿父樺拿起一塊烙餅,用銅刀從中剖開,放入一大塊肉乾,遞給林:「嘗嘗。」

  林也不客氣,接在手裡,放進嘴裡一咬,咬下一塊肉混著麵餅,賊香。

  在這個時代,能吃到肉,那是極其幸福的事情。

  家裡的肉,都是放到逢年過節才會煮點,也就是林得爵歸來,才能吃到。

  家人都是用餅夾著肉吃,非常香,人人大嚼起來。

  「可惜,無酒。」大父柏吃著餅,舔舔嘴唇,很是遺憾。

  「很可惜。」阿父樺也是遺憾。

  商君在秦國變法,「貴酒肉之價,重其租,十倍其朴」,故意把酒肉的價格提高十倍,想要在市場上買酒肉,也不是不可以,需要財大氣粗才行。

  不能買的話,只能自己養。自己養,就需要糧食。想要糧食,就需要更多的田地。想要更多的田地,就需要上戰場殺敵立功了。

  商君太會算了,算死了百姓。

  肉,是自己家養的,酒實在是買不起。

  「這餅,可香了。」柏很是緬懷:「當年長平大戰時,國府來不及烙餅,就把和好的麵團送到戰場上,由我們自己想辦法弄熟。王陵將軍打完仗,又累又餓,找不到炊具,就把頭盔取下來,架在火上燒,把麵團放進去烤熟。」

  聲調轉高,眼裡滿是回憶:「我們有樣學樣,就有烙餅吃了。」

  這故事,林聽過:「這就是鍋盔的由來。」

  柏晃著雪白的頭顱,看著林:「鍋是何物?」

  後人認為,這就是鍋盔的由來,問題是,戰國時代有鍋麼?

  戰國時代只有鑊,無鍋。雖然兩者有些象,區別也很明顯。

  鍋盔是王陵弄出來的說法,不過是後人腦補的。

  這就有點尷尬了,林趕緊轉移話題,問道:「大父,您給我講講長平大戰嘛。」

  長平大戰太有名了,雖然大父講了很多次,林依然想聽聽他這個參與者的講述。

  「你想聽,我就給你講講。」柏欣然應允,陷入回憶中:「長平大戰相持三載,最慘烈的時候,就是趙括突圍時。趙軍陷入絕境,個個亡命,死命朝前沖,一步不退;大秦勝利在望,自然是士氣高昂,戰意高熾,我們也是死戰不退。雙方的人,一片一片的死,前面的死了,後面的踩著同袍的屍骨朝前沖……」

  林完全能夠想到長平大戰的慘烈了,這一戰慘烈之名千古留傳。

  柏抹著眼淚:「我三個弟弟,就是在這時候戰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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